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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骨中骨 C市艳阳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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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市艳阳县的秋天来得比J市早,梧桐叶铺满了老旧的街道,像一层金黄色的地毯。潘时七踩在上面,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踩碎了一地的秘密。
骆璨森的车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熄火。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长到像是要融进这片她从小长大的土地里。
三天前,他们在J市警局看完那段视频后,没有立刻去做DNA检测。时七说,她想先回家。回C市,回艳阳县,回那个她母亲住了半辈子的老房子。她说,有些事情,她需要在那里想明白。
骆璨森没有反对。他只是沉默地订了机票,沉默地租了车,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像一个影子。
"璨森。"时七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骆璨森下车,走到她身边。他的风衣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走路时还有些不自然。
"你说,"时七看着前方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如果检测结果真的是那样,我们该怎么办?"
骆璨森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转动。
"我母亲死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封信。她没有寄出去,收信人写的是我爷爷。信里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我带回骆家。她说,她应该带着我远走高飞,哪怕吃糠咽菜,也好过让我变成骆家的怪物。"
时七转过头,看着他。
"我当时不懂,"骆璨森继续说,"我以为她只是在抱怨。但现在我明白了。她后悔的,不是让我过上富贵生活,而是让我失去了选择的权利。她替我做了决定,让我姓骆,让我成为继承人,让我——"他停顿了一下,"让我永远不知道自己真正是谁。"
"所以你不想替我做决定,"时七说。
"我不能,"骆璨森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潭,"时七,我这辈子替太多人做过决定。我推开你,是因为我觉得那是保护你;我领养七七,是因为我觉得那是保护她;我伪造DNA,是因为我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觉得没有真相,你就不会受伤。但我错了。每一次我替你做决定,都是在剥夺你的权利。所以这一次,不管结果是什么,我让你选。"
时七看着他,看了很久。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勾勒出他锋利的轮廓。她想起很多年前,在J市那个喧嚣的除夕夜,她第一次看见他的背影。那时候她以为他是真真的男朋友,以为他是凶手,以为他是她这辈子最不该接近的人。
命运真是个讽刺的东西。
"我选好了,"她说。
骆璨森的手指收紧,烟被捏断了。
"我们先不检测,"时七说。
骆璨森愣住了。
"不是逃避,"时七转过身,继续向老房子走去,"是因为我现在知道了,不管DNA显示什么,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如果我们是兄妹,那这份感情就换一种方式存在;如果不是,那就——"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那就结婚,生一堆孩子,让七七当姐姐。"
骆璨森站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秋风吹起他的衣角,他像个迷路的孩子,突然找到了回家的路。
"时七,"他追上去,抓住她的手,"你说真的?"
"假的,"时七说,然后捏了捏他的手指,"骗你的。但前半句是真的——我们先不检测。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因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时七在老房子门口停下,从包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母亲,"她说,"临终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那时候我在纽约,接到电话的时候她已经——"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但她一直在重复一个词,我以为是'柜子',后来以为是'璨森',现在——"
门开了,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时七走进去,在昏暗的光线中摸索着墙壁上的开关。
"现在我觉得,"灯亮了,她转过身,看着骆璨森,"她说的可能是'骨中骨'。"
"骨中骨?"
"圣经里的话,"时七说,"亚当说,夏娃是'骨中的骨,肉中的肉'。我母亲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她不会随便用这个词。如果卢浩然说的是真的,如果我和你是——"她没有说下去,而是走向客厅角落的一个老式衣柜。
衣柜是红木的,漆面斑驳,铜把手已经氧化发黑。时七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她母亲生前的衣服,散发着樟脑丸的气味。
"我母亲的遗物,"她说,"我两年前整理过一次,但没有仔细翻。有些东西,我不敢碰。"
她的手在衣服间摸索,最终停在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暗格,她小时候就知道,但从未打开过。
"璨森,"她说,"你来。"
骆璨森走过去,蹲下身。暗格的位置很低,需要整个人趴在地上才能触及。他的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盒子。
盒子不大,约莫一本书的大小,表面刻着繁复的花纹。骆璨森的手指触到盒底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了?"时七问。
骆璨森没有回答。他缓缓把盒子拿出来,放在地上。盒子的正面,有一个锁孔,形状很奇怪——不是普通的钥匙孔,而是一个凹槽,像是需要某种特定的物件才能打开。
"这个花纹,"骆璨森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在骆园见过。"
"骆园?"
"地下室的墙上,"他说,"火灾之后,我回去过一次。在废墟里,我看到过同样的花纹。当时我以为只是装饰,但现在——"他抬起头,看着时七,"现在我明白了。这不是装饰,这是标记。骆家的标记。"
时七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个盒子。花纹是缠绕的藤蔓,中间有一朵盛开的莲花——和骆璨森那枚硬币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硬币,"她说,"你的那枚硬币。"
骆璨森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旧硬币,放在盒子的凹槽上方。大小刚好吻合,但形状不对——硬币是圆的,凹槽是方的。
"不对,"他说,"不是这个。"
时七想了想,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吊坠。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首饰,一个玉质的平安扣,她一直贴身戴着。
平安扣是方的,外圆内方。
她把平安扣放进凹槽。
咔哒。
盒子开了。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张,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站着,一个穿着旗袍,一个穿着布拉吉。穿旗袍的女人眉眼间和骆璨森有几分相似,穿布拉吉的女人——
"我母亲,"时七说,声音很轻。
照片背面,是潘秀琴的字迹:
"婉清姐与我,一九八七年春,于C市艳阳县。愿我们的孩子,如莲花般纯净,如藤蔓般相依。骨中骨,肉中肉,永不分离。"
骆璨森的手在颤抖。他拿起照片,下面是一张出生证明。不是时七的,也不是他的——
是双胞胎的。
"骆璨森、骆时七,一九九三年三月十五日,生于C市艳阳县卫生院。生母:林婉清。生父:骆正雄。"
骆璨森盯着那张纸,像是盯着一份死刑判决书。
"骆时七,"他喃喃道,"你本来应该叫骆时七。"
时七没有说话。她拿起出生证明,下面还有一张纸,是一份遗嘱,林婉清的亲笔:
"若我遭遇不测,请将我的两个孩子分开抚养。璨森随父姓骆,继承家业;时七随潘姐姓潘,远离是非。待时机成熟,由潘姐决定是否告知真相。切记,骆家之人,不可信。尤其是——"
遗嘱到这里断了,像是被人撕去了一页。
"尤其是谁?"时七问。
骆璨森摇头。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时七,"他说,"我们——"
他的话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时七和骆璨森同时转头。门是开着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邢利。
他穿着便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打扰了,"他说,"我能进来吗?"
时七下意识地把盒子里的东西往身后藏。骆璨森站起身,挡在她前面。
"邢警官,"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跟踪,"邢利坦然地说,"从J市跟到C市,从机场跟到这里。抱歉,职责所在。"
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动作很自然,但时七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放在口袋里,口袋的轮廓显示,里面有一把枪。
"我来,"邢利说,"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关于卢浩然的死,关于那段视频,关于——"他看向时七手中的盒子,"关于你们母亲的真正遗言。"
"真正遗言?"时七皱眉,"那段视频不是——"
"视频是真的,"邢利说,"但只是部分。潘秀琴临终前,除了那段视频,还留下了另一样东西。一样她托付给我保管的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封口。
"十五年前,"邢利说,"我还是个刚入警局的小警察。骆园大火之后,我被派去处理现场。在废墟里,我发现了潘秀琴——她当时还没死,只是被烟呛晕了。她把这个信封交给我,说,'如果我死了,交给我的孩子。如果我没死,就永远别打开。'"
"你当时为什么不交给我们?"时七问。
"因为,"邢利顿了顿,"信封上写着,'待第七日真相大白时,方可开启'。我一直以为,第七日指的是骆园大火后的第七天。但现在我明白了——"他看向时七和骆璨森,"第七日,指的是你们。璨森和时七,第七日。"
时七拿起信封,手在发抖。她看向骆璨森,骆璨森点点头。
她打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句话,是潘秀琴的笔迹,潦草得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婉清姐没有死。小心邢利。他才是——"
信到这里断了,纸的边缘有被烧焦的痕迹。
时七猛地抬头,看向邢利。
邢利的微笑没有变,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对准了骆璨森的胸口。
"抱歉,"他说,"我本来不想这么早动手的。但你们找到了那个盒子,就没办法了。"
"你到底是谁?"骆璨森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我?"邢利笑了,那笑容让时七想起江诚霖——同样的优雅,同样的病态,"我是江诚泽的合伙人。也是——"他顿了顿,"也是你们的叔叔。骆正雄的私生子,骆老太爷最宠爱的'外孙'。"
枪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但倒下的不是骆璨森。
邢利的身体僵住了,缓缓转身。门口,站着一个人——
陈若昀。
她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还在冒烟。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时七,璨森,"她说,声音沙哑,"快跑。他不止一个人,外面还有——"
她的话被一阵密集的枪声打断。陈若昀的身体像一片落叶,缓缓倒下。
时七尖叫着冲过去,被骆璨森死死拉住。他拖着她,从后窗跳出去,落在后院的菜地里。
身后,老房子的窗户里,火光冲天而起。
"若昀!"时七挣扎着,"若昀还在里面!"
"她死了,"骆璨森的声音冷得像冰,"她早就死了。三个月前,在江诚泽的地下室里。刚才那个,是她的双胞胎妹妹,陈若晴。江诚泽用若晴威胁若昀,让她替他做事。若昀死后,若晴继承了她的任务——"
"什么任务?"
"保护我们,"骆璨森说,"还有,揭露真相。"
他拉着时七,在夜色中狂奔。身后,老房子的火越烧越大,像一朵盛开的莲花,照亮了整个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