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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摇光 ...

  •   若不是在七星斋午夜狂奔,苏清征不会知道爹娘给了自己一对夜视敏锐的好眼眸,也不会知道在英明神武的机关使穆贞创作的迷宫面前,一切仰赖视力的举动都堪称徒劳。苏清征平时并不常在园中偏远处闲逛,虽然已熟背机关口诀,却仍是走着走着就走回了原点。听远处的笛音渐弱,苏清征情急之下索性闭起眼,靠耳力沿着笛声走。大约在矮树怪石中剐蹭了半柱香工夫,笛声戛然而止,苏清征连忙睁开眼,发现自己已处在一块空旷之地。前面,是一座木楼?

      不同于斋内的七座小楼被掩藏在低调的树木流水间,这座木楼周围种满了火红的海棠花,一树一树的花朵拥挤在一起,在月色下开得妖冶绚烂,似是怕错过了这刹那,就错过了永世芳华。没有想到,在七星斋的缝隙中,还藏着这样的秘境……苏清征一边想,一边在花间慢行,只觉得鼻腔中除了花香,还充进了一丝苦苦涩涩的味道。正想着,突然听到头顶“嗖”地一声。苏清征心中一紧,连忙一个腾跃向后退去,却并没见有不速之客来袭,只有一柄乳色玉笛从上方坠落,“啪啦”一声在自己面前摔得粉碎。苏清征看着一地玉碎,连忙抬头看去,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得说不出话来。这座无名木楼的露台上,正静静站着一个人,脸色惨白如雪,头发也全部披散在风中,在月色的辉映之下,如同鬼魅一般,不知已经注视了自己多久。苏清征回想起方才笛音中一吸一合之间所带的诡谲和寒气,的确与旋复平日所奏不同。难道……他才是那个吹笛人?

      只见那人仍低着头,面无表情,不说话也不动……苏清征心道自己怕是不慎来到了什么禁地,便想赶紧离开以防麻烦,却见那人一对无神的眼睛直钩钩盯着地上破碎的玉笛,眼神中似有无限哀伤。苏清征见状,也不知哪里来的胆量,竟然停住了脚步,上前轻轻将玉碎逐一拾起,吁了口气,推开木楼的门,向楼上露台走去……木楼的外观已经有些破败了,但进到里面苏清征才发现这是处很温暖干净的住所。楼梯把手和内部摆设皆是一尘不染,显然是常有人来照料的。脚下的楼梯咯吱咯吱地响着,苏清征的心也越揪得越发紧,不由得暗想,万一那白面人当真是被法阵镇压在此的食人狂魔,那苏家岂不是要绝后了……

      待缓慢行至二层,苏清征又是大吃一惊。这是间布置得和自己房间如出一辙的卧室,只是帷幔、布草、桌旗皆是浅色的,所有的事物干净整洁,乍一看真以为是女孩房间。房间的另一扇门直通露台,而那脸色惨白的白衣人,正慢慢地转过身,从露台向屋内走来!苏清征努力调理自己的呼吸,虽已做好从靴筒中抽匕首的打算,却似乎冥冥中觉得,眼前这面容可怖的怪人,既无伤害自己的意图,也无伤害自己的能力。

      “嗯……抱歉打扰,你的笛子……碎了。”苏清征见白面人已走进卧室之内,便抬起手,将玉笛碎片递了过去。白面人见了苏清征,面部仍是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动了动无神的眼睛,缓缓伸手去接苏清征手中的玉碎。指尖相触的一瞬间,苏清征只觉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白面人消瘦的手指寒冷如玄冰,袖口中裸露出来的一截小臂之上,居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布满了伤痕和伤疤,看形状,都是一道道的刀剑之伤,却又难以致命。苏清征连忙向白面人的另一只手看去,白森森的皮肤上同是伤痕密布…… 这白面人,竟是受过如此惨烈的折磨。看着他用满是伤痕的双手捧起玉碎,满眼失落的样子,苏清征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揪住了。“你是……谁啊……”苏清征试探着问。
      白面人盯住手中碎片,不语。
      “你还想吹笛?”
      白面人盯住手中碎片,不语。
      “把那些放下吧,会划破手……”苏清征见白面人手中使力,似乎想将玉碎握起,连忙伸手阻止。岂知白面人突然双手一抖,将玉碎尽数丢在地上,翻过手掌便狠狠钳住苏清征双腕,用力向下反折。苏清征只听自己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错位声,虽痛入骨髓却咬住嘴唇不敢大喊,生怕刺激得这白面人再下杀手,只得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我不抢了……不抢了……你的笛子又掉了!”白面人听了果真一愣,颤抖着放开苏清征手腕,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拾玉碎,捡到一片就紧紧攥在手里,却因为颤抖,不断将捡到的碎片掉落。一会的工夫,白面人的双手已被割得血流不止,仍始终未能收齐玉碎……苏清征想蹲下帮他,却突然听见白面人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哀嚎,似夜枭、似虫豸,地府鬼哭,恐怕也不过如此。

      楼梯上突然传来“咚咚”地急促脚步,苏清征一回头,便见个陌生女子冲上楼来,二话不说便提起手中剑向自己砍来。苏清征来不及解释,连忙抽出匕首格挡,女子的功夫看来并不怎么样,被苏清征的匕首一震,长剑一扬,差点脱手,却又毫无章法地劈将过来。苏清征并不想伤到女子,只能用老谷短短的匕首左抬右拨,几招下来方才被白面人扭伤的手腕便疼了起来,女子的头发早已散乱,却仍一边发疯似地劈砍,一边大喊:“叫你欺负公子!叫你欺负公子!”苏清征趁乱扭头看白面人,只见他已将所有玉碎拾起,正缓步走向露台,手掌中的鲜血正一滴一滴在地板上落成一条殷红的线……“快去看看他!他受伤了!”苏清征刚喊完这句话,回头就见女子尖瘦的剑尖儿已抵自己眉心,情急之下只得赤手握住剑刃,狠狠将剑连同女子向后推开。女子娇小的身躯随即撞到墙上,长剑应声落地。苏清征这才发现这女子不过十七八的年纪,经过一番恶斗,满身满脸都是汗,当真是狼狈不堪。楼下又传来纷乱的脚步,那女子似是没听到,喘了几口气,便挣扎着站起来,满眼杀气。

      “啪!”还未等苏清征看清来人,一个响亮的耳光便打在女子脸上。
      “镜、镜容?!”苏清征定睛一看,正怒目瞪着女子,手还未落下的,可不就是镜容。
      “公子用药的第七夜,你不在旁照看,跑哪里去了?!不分青红皂白就伤人,却将公子丢在一边,出了事怎么办!”镜容一边怒骂女子,一边冲到露台将白面人引回。
      苏清征从未见过镜容如此失仪,再一看,只见陆千里、司空琥与穆贞也站在了楼口。
      “镜容退下……榛子站好”,陆千里看着镜容皱皱眉,又对靠在墙边女子说。
      镜容听了,并不回应,只拉起白面人双手为他包扎伤口。
      唤作榛子的女子脸颊已经肿了起来,正在低声抽泣,听得陆千里命令,也抬头端正地站在墙边。
      陆千里环顾房间四周,并未盘问任何人,只是转过头对双手缠满布带的白面人说:“景溟……来,来见见清征吧……”

      天璇阁地牢的气窗下,旋复手握玉笛韦音抬头望天,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绽出若有似无的笑容。“你……果真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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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七,那你总认得我了?”
      见景溟呆坐在桌前像没听见陆千里的话,司空琥轻轻拨开苏清征站到前排。那人,却仍是无动于衷。司空琥愣了片刻,猛地起身,一拳狠砸在身后的墙上,张口就要喊出些什么。穆贞眉头一皱,连忙上前捏住司空琥的肩膀,一边将他轻推到露台,一边低语:“别吓着老七,这几天他受苦够多了!”陆千里见状轻轻叹了口气,向满脸泪水的榛子的问道:“昨天公子用药可有异常?”榛子刚止住了抽泣,听陆千里问话,又幽幽地流起泪来。镜容不知何时站到了榛子身边,递出一方手帕柔声道:“给,方才是我太着急,失手打了你,我向你赔不是。先别哭了,答楼主的话吧。”榛子看了镜容一眼,点点头,却不接镜容手中的帕子,只用袖子抹了把脸道:“……回楼主,和往日没有不同的。只是……只是没想到这次公子醒得这样早,奴婢……”陆千里见榛子一脸自责,便点点头道:“并不怨你,去照顾公子吧”。榛子答了声“是”,便拿过手巾轻轻为景溟擦理面庞及手臂。景溟颇为乖巧地坐着,并未像苏清征靠近时那样警惕。榛子柔声劝了许久,景溟终于将死攥着的玉碎放在了桌上。苏清征这才看到其中一片上淡淡刻着一个“溟”字。记得禄安书院的夫子讲到这个“溟”字时,窗外正飘着细细密密、又软又轻的烟雨。夫子翻开《说文解字》,指着氤氲的远方说:“喏,小雨溟溟也……”

      似清风,如烟雨。即就是眼前的景溟面色苍白、披头散发,苏清征仍能看出他身材颀长,五官英挺。若是换他月夜执笛、迎风策马、目光如炬,又该是一位多么风姿出挑的少年剑使。苏清征突然明白了三少在踏古楼对旋复近乎虐杀的围猎,及被毒锥击中后,眼中稍纵即逝的怨怼。

      “老七!老七呢!”
      等不及一阶阶摸索,云宝益几乎是蹭着木楼梯飞上来的。榛子轻呼了一声:“云爷,公子在这里。”云宝益听罢,一个箭步跨到桌前,从袖中掏出一颗墨绿色的药丸便塞入景溟口中。景溟吞下后喉部一涌,只片刻就“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苏清征见众人并未惊慌,显然是对这幅景象习以为常。云宝益双手已缠上布带,俯下?身便在桌上的血迹中轻轻拍打起来。不一会儿,景溟的血中竟慢慢鼓起一个拇指大的小包。云宝益停下拍打,掐起那个小包轻轻放入榛子备下的水盅。景溟的血殷殷在水中散开,那颗小包竟慢慢显出了金色。云宝益将金色的小包捞起,轻轻展开在掌中摩挲片刻,“吁——”地深深叹了口气。司空琥凑过来问:“老云,怎么样?”云宝益灰色的眼眸木然地转了转,惨淡地说道:“蛊王死了……”

      榛子“啊”的一声惊叫,司空琥也张着嘴一脸错愕,苏清征见陆千里咬紧了牙,一对眼眸冷若冰霜。云宝益一脸悲伤继续道:“怎会如此,我养它十几年,施入老七体内前已先后植入七只影蛊为它助力,它竟然未等足七日就战死了?!”

      苏清征看向云宝益手中,只见洗净了血污的蛊王是只蛇不像蛇,鱼不像鱼,虫不像虫的怪物。虽然仍散发着暗淡金光,原本收成一团的身躯却已软塌塌地散开了。苏清征平日见云宝益时,他多在和司空琥等人插科打诨,此时却一言不发、双唇轻颤,灰蒙蒙的眼中竟然沁出了泪。司空琥拍了拍云宝益肩膀道:“老云,你说哪里还有,我给你捉一只一模一样的。”云宝益听罢,轻轻把蛊王尸体放在桌上,摇摇头道:“我幼年常替族中长老看管蛊虫,一次正赶上暴雨倾盆,建在半山腰的蛊屋眼看就要被山洪冲垮,我心急之下便将所有蛊虫倒入同个陶罐,抱着就冲了出去。后来长老告诉我,这一屋蛊虫是为炼制至纯丹药而养,一旦沾染了其他气息就不可再用,我沮丧之下就将这满满一罐蛊虫封起,丢在了坍塌蛊屋的角落,久而久之也就忘记了。一年后,族里要重修蛊屋,便命我和几个族人去清理废墟。我一进那废屋,就听到这罐子里咚咚作响。后来听族人说我掀开封印时,金光‘唰’地就从罐子里冒了出来。原来这一年间,那些曾被我丢在这里的蛇虫蝎蚁竟然自相蚕食、百毒相加,异变出一只金蚕蛊王!我便从此以蛊饲蛊。虽然身形很快就不再增长,这只蛊王的脾气却越发暴戾。同它一屋的其他蛊虫不是被毒死,就是被它的蛊鸣吓死……”

      听到此处,苏清征看了看桌上筷子粗细的小尸体,想到罐中百虫相噬的场景,又想到这物曾在景溟体内游移,不禁胃中翻涌。司空琥也顿了顿才道:“没想到此物竟如此珍稀……”云宝益却摇摇头,将一双大手摸索着攀上景溟肩膀,低声道:“不论是幼蛊还是蛊王,皆是为达成蛊主目的而生。遵从蛊主驱策杀人、救人、自伤、自灭乃是蛊虫之命,没什么舍不得。只是……只是我已法宝尽用,仍不能帮老七分毫,只连累我兄弟白白受苦……”云宝益还未说完,便声音一哽,拍打着景溟垂下头去。穆贞与司空琥也跟着红了眼眶,苏清征见景溟仍面无表情地坐着,心中一阵酸楚。

      “今夜就此散去,景溟之事从长再议。榛子,须得寸步不离公子。”陆千里清冷的声音忽然划破满室悲戚。榛子还未来得及答一声“是”,那人已起身走至楼梯边。镜容见状,连忙上前跟住,陆千里却站在原地回头道:“明日一早,上官眉由东门入城。这几日,一定看住旋复。”

      苏清征回到天璇阁时,老谷已不知何时和衣坐在了小厅中。还没等苏清征开口,老谷便略带沙哑地说:“老苏,你这小屋真邪门,我睡着睡着怎么听到女鬼在哭……”老谷最怕鬼,除了苏清征,谁也不知道。“是笛音,是我们一个兄弟在吹笛。”苏清征折腾了整日,已经憔悴异常,也不想再和老谷多做解释,说着就向内房走去。老谷却正清醒,一把揪住苏清征的袖子,神秘地问:“诶,老苏,你说上官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只远远见过他几次,都是在你们皇上的狩猎会。我听人说,他生得一张玉面,却心狠手辣得很……”苏清征知道老谷没话找话是因方被自己瞎想出来的女鬼吓得够呛,又想起他明天就要回禄安,下一次对月畅谈不知要等到何时,便强忍困意和他聊了起来。在幻画出一个模糊而诡谲的上官眉形象之后,谷格勒恢弘的呼噜声再次响彻在天璇阁上空,苏清征摇摇头苦笑一声,也连忙回房洗漱。待到头沾枕头,已是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或许是因为方才和老谷一同幻想的缘故,苏清征在梦里做了执笔画画这件事,画中的男子不再是脸色苍白,遍体鳞伤,而是手持玉笛,如仙人般单足立于竹枝之上,衣袂随风轻轻飘摇,一脸和煦浅笑。尽管梦到男人令睡醒后的苏清征颇为困扰,可至少当同样清醒过来的老谷问起那位午夜吹笛的兄弟,苏清征可以这样描述他——“他叫景溟,爱笑,轻功佳,擅音律,一如春和而景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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