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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拟回头望故乡 ...

  •   苏清征有时真为老谷骄傲,特别是他向自己要第四个馒头的时候。
      连日惊魂、痛失侍卫的老谷醒来后并未郁郁寡欢,反而化悲伤为食量与求知欲,在饭桌上狼吞虎咽之余问东问西。镜容一早就来传话,“若谷公子不算外人,苏公子可酌情透露到此的原委一二”。苏清征点头称是,心想若自己不慎说多,还可劳烦三少手起针落,反正老谷不会对自己的记忆断层有丝毫察觉。
      “早知道你这么点背,老子才不把令牌借给你!”
      苏清征料到自小就显示出浓重英雄情结的老谷会对自己的遭遇心生嫉妒,却未成想他竟酸涩到出言相讥的地步。可惜老谷费力经营出的一切不屑一顾,在跟随苏清征走出天璇阁的瞬间就崩塌了。
      “我说老苏,这亭台水榭真不赖!我也让老爹在我们家搞一片!”
      “诶老苏?才走出去几步,你那小屋怎么就看不见了?”
      “老苏,老苏,咱们这是去见陆大人?我听老爹说起过他,还以为是个老头儿,没想到比咱们大不了几岁。”
      苏清征还未来得及劝老谷放轻松,别这么焦虑,就见镜容已然等在天枢阁门前。拖着老谷快步向前之余,苏清征听见那人狐疑地说了句:“啥?还有女子……”
      “谷公子好,大人已在踏古楼备下薄酒为公子压惊。”镜容按宫中仪制向老谷躬身行礼,又看向苏清征,轻轻道了句:“清征公子。”
      苏清征并不知镜容是何时得知了自己的真名,但一切都足以证明自己露馅露得彻底,这就够了。
      “听口音姑娘是禄安人?”苏清征沉思的片刻,自来熟的老谷已然准备要和镜容小聊一会儿。“非也,不过镜容同公子一样,是在禄安长大的。”镜容笑了笑,将二人送出天枢大厅。
      苏清征完全预想到了外交官家庭出身的谷格勒,会多么难以接受这世上竟有自己闻所未闻的玄妙机巧。老谷愣在大街上半晌,缓缓回头问苏清征的第一句话是:“你们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走进踏古楼雅间,苏清征只觉老谷面子未免太大了吧!司空琥、云宝益、张隼正襟端坐;穆贞一身风尘仆仆,比上次见时瘦了许多;那个正在招呼自己过去的白衣美人岂不正是韦三少?还有平日看起来散仙一般的陆千里,竟然着了锦袍?再看老谷,一双黑豆般的眼睛正疑惑地盯着自己,脸上写满了“我何德何能”几个字。

      苏清征这才想起,自进了踏古楼,这还是头回在饭桌前看到七子齐聚。
      “愣着干啥,快拉你兄弟入座!”司空琥虽然也着了长袍,可一开口,不羁的性子便暴露无遗。见席间尚余三个空位,苏清征将老谷往主宾位上一摁,自己顺势坐在了老谷身边。三少张了张口,又笑着看向陆千里。陆千里也笑着摇摇头,道:“就是席家宴,不必拘泥。”待老谷终于捣鼓好身上那套略小的新衣,侍人们也已将酒菜备齐。就在三少挥手屏退左右时,苏清征瞥见他手上多了道颜色发暗的伤。
      “谷公子,一路受苦了。这一席,为公子压惊,亦是赔罪。”陆千里说着拱手起身,向老谷微微颔首。
      老谷见状连忙起身,道:“不敢当!不敢当!陆大人分明是救了我,赔啥罪啊?”
      陆千里略微尴尬地一笑,道:“前日情势紧急,不知是否踢伤了公子……”
      苏清征脑中立刻还原了老谷表情扭曲地被陆千里从马上蹬落,沉重落地后激起一片烟尘的景象,不由得笑了出来。老谷狠狠白了一眼苏清征,向陆千里嘿嘿一笑:“无妨无妨!陆大人把咱当啥了?又不是苏清征这等白面饽饽,一掐就碎。”
      “苏清征……水青为清……”陆千里并未打算接老谷抛出的台阶,反而将话锋转向了另一个棘手的问题。

      苏清征本打算痛快地站起来大喊一句:“大哥!我错了!请用小针扎我吧!”可单是头两个字,就在嘴里卡了半天。陆千里见苏清征支吾不语,继续说道:“我既知你身份,还能留你在此,自然就没有怪你。只是踏古楼上下一心,最容不得对兄弟掖根藏底。你若有什么想问、想说的,就趁着今日吧。”苏清征听了心中一惊,依照陆千里先前对阴柔人高入云的处置,自己被轰出踏古楼十次都够了,可方才这番话中,怎会是宽慰多过责备?
      “大哥……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苏清征把心一横,看向陆千里。
      “你从陇州启程后,汪掌柜回报。”陆千里答道。
      “这样早?!难怪大哥不愿留我参加比试。”苏清征想起初来时陆千里的冷淡态度,恍然大悟。
      雅间中突然发出“呲”的一声,竟然是老谷太过紧张,越坐越前倾,将自己紧贴的外袍扯出一道口子。
      苏清征无暇理会老谷,继续问道:“既然如此,大哥为何现在才拆穿?”
      陆千里和在座几位却被老谷逗得轻笑不止,等了片刻才回答:“你身份如此特殊,又抗命出逃在先,打通关节谈何容易。你要谢穆贞,只花去半月便办成了此事。”

      苏清征看向陆千里身边的位子,只见机关使穆贞也看着自己,没有半点要说话的意思。
      司空琥见状解释道:“穆贞去了禄安,替你给家里人报了平安,又进宫求杜相写了陈情,与大哥的信一并送至漠北前线,陛下这才应允你留在凉州。”
      穆贞听到此处一皱眉,忍不住开了口:“扶风县主一家沉静合矩,清征天赋异禀,又有杜大人和大哥佐证,陛下破例也不奇怪,再不要说是穆贞的功劳。”
      “啧啧啧!阿贞你就是这样才不招人喜欢,咱们家阿琥爱慕你又不是一两天了,推脱啥呀!是吧?”云宝益说着掐了下穆贞的胳膊,引得穆贞一阵哆嗦。
      司空琥自然不会示弱,捏着嗓子道:“天杀的死瞎子,琥爷几时喜欢穆贞了?人家明明是喜欢你~~~~”
      国字脸的张隼正要大笑,一眼看见表情诡异的谷格勒杵在桌边,连忙清清嗓子道:“谷公子可别和谷大人说啊,他们都是闹着玩的!”
      看着眼前一切,苏清征知道,此时自己脸上若又表情,恐怕也和老谷刚进门时别无二致。未成想,最终为自己抹平了欺君之罪,让自己名正言顺留在爹娘身边的,竟就是这班自己欺骗在先的新兄弟。
      “好了,清征似是有话要说呢。”三少屈起手指,扣了扣桌边。
      苏清征还未说便哽咽起来,只好抱起双拳,深深躬下身去,低声道:“清征何德何能,各位如此相助,我……”
      身边的云宝益撇了撇嘴,一把捞起苏清征道:“清征啊,在座的来这儿前谁不是一屁股烂事,不都是互相帮衬着摆平了过来的?以后可别这样娘们唧唧的啊。”

      老谷的大手也早已拍在苏清征肩头,“老苏,我可算听明白了,这下多好!你踏实跟着这些大哥建功立业,以后朱雀巷那帮臭小子有老谷替你管教!哈哈哈!好事儿啊,你哭什么!”苏清征心绪渐平,用衣袖抹了把脸,抬起头向老谷咧开嘴笑了笑。老谷见状也“嘿嘿”一乐,站起身来向四周一拱手道:“各位大人,我与苏清征一道长大,论情分也和他兄长差不多。这小子看起来细皮嫩肉,其实皮实得很。若是日后他做错了事,各位大人好生管教就是,打残了算我们老谷家的!哈哈哈!”
      司空琥也咯咯乐了起来,对穆贞说道:“清征这个兄弟倒逗趣爽快!待会咱们好好和他喝几杯!”张隼见老谷豁达,也指着他衣服边的小口子打趣道:“只是委屈谷公子这副高昌大汉的好身板,要缩在我们汉人的窄袍里!镜容办事不力,大哥这回可要罚啊。”还不等陆千里说话,老谷开口道:“哎……可不怪人家,陆大人这样苗条,镜容姑娘同他一起久了,早忘记胖子的衣衫用几尺布啦!”老谷话音刚落,张隼就“唰”一下变了脸色。陆千里却似没有察觉,从广袖中取出一只锦缎盒子,对苏清征道:“从今日起便要抛却杂念,同大家一起守这踏古楼,你可想清楚了?”苏清征接过盒子打开,只见内里的纯金令牌上端正地刻着上古神兵承影剑。苏清征还未来得及问“若立奇功,有求必应”的福利是否属实,初见时司空琥的声音就窜了出来:“有影无形,是为承影……一夫当关,救国救民与水火……”紧接是老爹流着泪说:“愿吾儿心存所向,快意天地……”
      多年以后,每向身边人讲起此刻,苏清征都会说:“你信不信,最后天地都静了,我心里就只剩一个声音——禄安苏清征,愿为国建功,与各位兄弟共守踏古楼……”

      少年意气,便如这杯中酒一饮而尽,余味绵长。
      推杯换盏中,苏清征听寡言的穆贞说,景溟出事后,踏古楼雅间已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老七”的名字偶尔会从微醺的承影剑使们口中冒出,席间那斟了酒空位,却始终空着。三少已不知何时卸下玉冠将头发束在脑后,挽起衣袖双手一拍道:“谷公子难得来踏古楼,怎可不听胡乐,看胡舞?不知大哥……”陆千里也饮了几杯果酒,对三少点点头道:“正好未见阿三带回的歌舞姬。”

      当四朵婀娜的西域女子随三少飘入雅间,苏清征只觉得衣衫不整、发髻松散的造型似乎比那日玄衣执剑的样子更适合三少。虽然只着舞衣,四名舞姬却雅致甜美,毫无浮浪之姿。见老谷盯着其中一位女子发呆,苏清征狠狠肘击老谷腹部。老谷吃痛之余,仍不忘小声说:“那个黄衣服的姑娘是高昌人,我分得出。”
      舞姬们显然已训练有素,先向主位上的陆千里微微福身,又向这场宴会名义上的主宾老谷含胸施礼,即便是面对银发的云宝益和衣服紧缩且破了一处小口的谷格勒,也目不旁视,端庄大方。陆千里点了点头,问:“四位小姐芳名几何?”司空琥之前曾告诉苏清征,踏古楼的舞姬身份贵重,吃穿用度都与大户人家的小姐无异。现在看来,确实非虚。
      “回公子,小女菟丝”,“小女辛夷”,“小女青腰”,“小女弥弥”。
      见三位胡姬都取了汉名,唯黄衣女郎仍叫“弥弥”,苏清征戳了戳老谷。老谷心领神会地低声说:“已经是改过了的,估计原名一大串,叫什么弥弥古拉帕丽艾妮迪龟啥的。”
      “阿三,两日后上官大人的接风宴是哪个姑娘主舞?”陆千里的表情一下冷了下来。
      “回大哥,跳火罗舞的是弥弥。”三少答道。
      老谷忽然倒吸了一口气,对苏清征耳语:“火罗舞是高昌最老的巫舞,早就没人会跳了,你们哪找到的人?”
      苏清征尴尬地对三少笑笑,推开老谷。能将悄悄话说得这么大声,也算是老谷的本事……

      陆千里并没有让弥弥当众起舞,而是嘱咐三少将她带回后院歇息。二人走出雅间的时候,苏清征看到弥弥轻轻拽了拽三少束发的黑色缎带,三少回身一笑,扶着弥弥肩膀将她让到身前。苏清征想起半月前,三少在此招呼近身而战的绝色女子时,当真与现在判若两人。青腰、辛夷与菟丝已开始闻琴起舞,不同于大宁舞姬的雍容合仪,西域舞娘柔若长蛇的舞姿中总多了几分媚骨。特别是青腰生了一对浅棕色眼眸,一颦一笑都若即若离。老谷先是和苏清征赌定日后踏古楼的台柱非青腰莫属,又不忘继续打听弥弥的来历。微醺的司空琥听见老谷的话,凑过来勾住老谷肩膀说:“跟你们那的诅什么教打架抢回来的呗,你看老三都挂彩了。”老谷听了眉毛几乎要跳出额头,立刻以他自认为小小的声音说道:“邪、邪.教龙诅?我出生前他们就被大王给灭了啊!”苏清征看了看主位,只见陆千里收紧了原本正随着琴声轻叩的手指,苦笑着对苏清征和穆贞说了句:“呵,看来谷公子免不了要挨上一针了。”

      三少送了弥弥许久才回来,进门正赶上老谷在慷概陈词。得知老谷必定会被扎上一针,承影剑使们说话也放松起来。苏清征问陆千里“龙诅教”到底是什么玩意,陆千里顺势请老谷来答。老谷方才多嘴犯了忌讳,这时正不好意思得紧,听陆千里问话,连忙知无不言。“那个……我也是听老爹说的,我们老大王归天后,满朝文武都拥护伯雅王子,就是我们现在的大王继承皇位,只有那个国师妖言惑众说若伯雅王子登基,高昌不过两代必定亡国,他不但依仗着老大王生前的宠信擅自调兵袭击正在戍边的伯雅王子,还……”,老谷将故事讲到一半,似有难言之隐,可并未天人交战多久,便继续说道:“嗨!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我看几位大人恐怕也早知道了,国师这样要置伯雅王子于死地,还不是为了他自己同那个女奴的儿子能当上大王……”

      苏清征听得一愣一愣,没想到和自己穿一条裤子的老谷,竟然从童年起就怀揣这样淫?乱的宫闱秘史。老谷喝了口茶,道:“除了被献来的第一夜,老大王就没多看过那个女奴半眼,可她毕竟是老大王的人,她的儿子怎么说……也是王子……”后面的事情苏清征在史书上也读到不少,乾固大王驾崩后,时年廿岁的伯雅王子花了半年才返回王都,登基后的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所有干固大王的女眷活埋殉葬,年仅十岁的幼弟不久后便从王宫的高墙跌落夭亡,任谁看都知道不会是意外那么简单。苏清征当时对伯雅大王的所做颇有微词,现在想来,竟然有几分可怜这心狠手辣的少年天子。“那妖人虽然道行高深,却毕竟不会行军打仗,便创了个‘龙诅教’,搜罗了各地的蛊婆巫医,不做别的,就成天作法给王子下降头,实在下作!”司空琥听到这里一拍桌子道:“竟敢如此?听这教派的名字就知其恶毒了。”老谷点点头道:“谁说不是?不过伯雅王子很快就攻破了王都,将这群妖孽杀得片甲不留,可惜惟独让国师本人逃掉了!本以为大王登基近三十年,那人死也死僵了,今日听诸位大人提起,才知他仍有余孽留存……”

      陆千里见老谷眉头紧皱,便开口道:“方才看谷公子反应,你也知悉火罗舞?”老谷点点头答道:“不瞒陆大人,我爹从未和我提过,是我自己在他书房的史书里看到的,反正是祭祀用的巫舞,以巫术为引……若三公子真是从龙诅教余孽那里找到的弥弥姑娘,那他们一定在密谋什么!陆大人,事关伯雅大王和高昌黎民安危,可否允许谷格勒将此事禀报父亲?”老谷说着站起身向陆千里一拱手,言情恳切,脸上哪里还有半点玩笑神色。陆千里对老谷的请求不置可否,却看向苏清征温言道:“清征,你交了个好朋友。” 老谷还欲再求,却被云宝益一把摁住,“谷公子宽心好了,若你爹爹不知居安思危,不知那国师阴魂难散,又怎会将记载有火罗舞等旧事的书本摆在手边呢?再者,若是此事真到了十万火急的境地,我们如此隔岸观火,以后又让你兄弟如何自处?”云宝益说着指指苏清征的方向。老谷皱着眉想了半晌,终于点点头,坐了下来。一边的司空琥端着酒站了起来,道:“怪我怪我,多了一句嘴,害得谷公子这样担心,司空琥自罚一杯!”“我也一起!”三少也跟着站了起来,“阿三这杯……为弥弥而敬……”老谷还等着三少继续说,那人却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三少不明不白的敬酒词将气氛搞得有些尴尬,苏清征连忙开口道:“啊……三哥,你手上的伤可是与妖人过招所致?”三少看看手背上暗色的创口,点了点头。云宝益接着说:“若是别人,中了妖人的蛊毒恐怕要自断手臂,可是咱们家阿三身上带着我配的小药丸,寻常的蛊毒可伤不了他!就凭那群宵小还想闹出点动静?云爷几颗毒药就能灭了他们……”老谷听了立刻瞪大了眼睛:“云大人,不知这能与龙诅教蛊毒相抗的神药叫什么?是否难制?”云宝益听了神秘地笑了笑,答道:“制药之方尚在完善,现在告诉谷公子也无益,我也是赶在阿三出门前才研制出,名字都未来得及取,不如谷公子为这药丸提个名字吧?”苏清征一听心道这可完蛋了,老谷虽然在汉地成长,却着实对汉字毫无审美,由他为最爱的黑马取名“巨狗”便可见一斑……只见老谷果真没有推辞,想了片刻便一击掌道:“有了!这药为克制龙诅教蛊毒而创,不如就叫‘诅诅畏’吧!哈哈!”承影剑使们听了无不大笑,只留云宝益抽动着嘴角道:“也好……也好……”

      在回七星斋的马车中,老谷仍在为初次成功使用叠字而沾沾自喜,时不时又蹦出一些新名字给苏清征听。苏清征正欲反唇相讥,在车旁策马的张隼却突然上前挑开车帘道:“清征,汪掌柜传来消息,上官眉的羽林卫今夜没有留宿陇州,正星夜兼程往凉州赶,估计明日便可抵达。大哥让我告诉你今晚便帮谷公子收拾行装,明日一早搬到踏古楼。”苏清征听了连忙点头称是。“我不过是个番邦使臣之子,犯得着出动禁军,麻烦上官大人亲自来接吗?我又不认识他。”苏清征知道,老谷的不悦一半源于要与自己分开,孤身回到楼宇林立的国都,另一半,却是因要和恶名在外、大权在握的皇家外戚上官眉同行数日。陇州是上官氏的故里,苏清征想不明白上官大人过家门而不入,难道仅仅是为了早一日接到自己身边的这坨老谷?

      老谷虽然好插科打诨且有几分牛脾气,却不是没轻没重的傻小子,回到天璇阁后没等苏清征多说,自己就钻进偏厅开始拾掇行装。见被劫持时穿的大氅已被齐齐整整叠放在房中,老谷口中“咝”了一声,问道:“老苏,这七星斋的饮食起居真的只有镜容一人打理?”苏清征先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道:“也是,也不是。镜容当然不用管做饭洗衣这些杂役,平时我们都在踏古楼吃,单薄的衣服自己洗,像你这件大皮毛估计就要镜容送到铺子里收拾。不过大家平日的换季添衣、吃喝零花,的确是镜容在分理的。”老谷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口中不停嘟囔。苏清征最烦老谷自己揣小九九,便顺势一踢老谷屁股道:“有啥好玩的说出来一起听呗!”没想到老谷随即“啊”一声惨叫,回头怨毒地望向苏清征道:“老苏!老子臀部有伤!你轻点!”苏清征想起席间老谷分明说被陆千里斩落马下的伤势已无大碍,正欲挤兑,却见老谷突然一脸忧伤,揉揉屁股继续说:“我是在想,最近商队的生意不景气,我又不会算账,要是能把镜容请回我们家帮我老爹多好……” 苏清征听了一愣,只记得老谷的爹爹谷利多大人亦官亦商,不仅是高昌驻外的首席使臣,手下的香料和珠宝生意也风生水起。听老谷话里的意思,谷老爹商道上的生意似是受了阻碍?老谷没等苏清征问,便叹了口气道:“也就是你走后的事儿,我爹一批顶顶珍贵的香料被沙匪抢了,商队的人也都给杀光了……老头儿气得夜夜睡不着,把家将都派出去追,这才府内虚空,让突厥人将小爷劫了去!”苏清征听了大惊,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狠狠锤了老谷一拳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跟我说!”老谷反推了苏清征一掌,愤愤地说:“我也得找得着你啊!你走后音讯全无,我又怕又不敢跟老爹说。商道上出了事,我老爹还嘱咐我千万别和你说……”

      苏清征未等老谷说完,便一把拧过老谷宽厚的肩膀,问:“这、这又是为何?谷老爹不信我?”老谷连忙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你别瞎想,我爹说,清征看起来文弱弱的,性子却烈得很,主意也大,他要是知道这事,混小子脾气上来,非得跟着家将进大漠堵沙匪不可!”苏清征听了心中一酸,松开老谷,低声说:“……老谷,你爹待我和亲儿子没什么不同,商队出了事,我跟着家将们上阵也是应该的……”老谷却一拍大腿,喝道:“嘿!那可不同!老爹说了,魏王这一支就你一根独苗,贵胄之后,不可犯险!”
      苏清征确定这一定是谷爹的原话无疑,因为以老谷的学养,是组织不出“贵胄之后”、“不可犯险”这样的逻辑的,也因为除了谷利多大人,禄安城中再没人还会把苏清征这个魏王的表侄,当年与陛下争夺皇位不成的败寇之后当个宝了。

      “外人面前还是别提‘魏王’了,省得人家把你大卸八块”,苏清征说着将老谷返回禄安的行囊提到外堂。老谷方才喝了不少酒,这会儿困得有点睁不开眼,却还是口齿不清地坚持讲话:“不能,都过去快二十年了,当年的皇子都到了该给自己立太子的时候了,还有啥放不下的?再说,你们陛下不是许你留在踏古楼了么?你好好干,没准你们家迁回禄安也就是几年的事……我老谷的兄弟,可不能自卑!”

      不过转身的工夫,老谷躺着的软榻上便有轻轻鼾声袭来。苏清征想叫醒老谷再聊一程,却想起此时再增添老谷的记忆,也不过是为明日三少落针加大难度罢了,便吹熄烛火,走到窗前。凉州三月的夜正是繁星漫天的时候,小楼正对的那颗天璇星淡若萤火,光芒扑朔,在浩瀚天穹中并不起眼,却总能被苏清征一眼望见。旋复凄婉哀伤的笛音适时响起,不少飞虫也循着人的气味飞入屋内,苏清征回身看老谷,见那人仍酣睡如豚,糙厚的皮肉对蚊虫犹如铁盾,便打算回房去读陆千里交代的一本兵书,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只等又一阵笛音飘来,苏清征才明白过来,平日旋复的笛声是从天璇阁地下暗室的气窗传来的,与自己近在咫尺,这一次却是从七星斋另一侧传来,飘飘渺渺的……难不成,这丫头跑了?苏清征也来不及通知旁人,便将老谷放在桌上的匕首插入短靴,循声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不拟回头望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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