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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画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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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蓝的天幕中尚且悬着几颗星,踏古楼的雅间便外窗大开,焚起了上好的玉兰香。张隼骑着蹄子下裹了棉的快马将老谷的行李送到楼中客房,除却景溟,承影剑使已尽数聚在二层露台之上。依照陆千里的命令,一旦两日后与上官眉的仪仗将老谷交接完毕,三少便要伺机潜入轿辇为他扎上一针,一则令其淡忘或许会造成诸多困扰的秘密,一则是助自称晕车的老谷全程安眠。现下,三少正将老谷带到角落嘱咐一些琐事,苏清征见老谷坐在红木椅子中,虽一脸凛然,两只手却不断摩挲着袍子的边角,不禁心酸失笑。历经了昨日的变故,云宝益、司空琥等人都略显沉默,穆贞习惯般取出装了金丝的锦袋,将几根金丝左编右扭练习指尖灵巧。等到众人面前摆出了三五个工艺复杂的金丝连环锁,凉州城的街道终于开始醒来。
片刻的工夫,原本可沿南门大街摆上两排的摊点已被几步一岗的州军指挥着并为一排,打制兵器、刀斧及售卖刀剑膏药的店铺不约而同地在今日没有开张,人越集越多的街道中,不知何时挤进不少着了平民衣衫的军士…… “切,虎啸营难道就是干这个的?”司空琥低头看向踏古楼下,皱眉怒道。苏清征以前就曾听闻,虎啸营是西北边陲重镇州军中的特殊编制,只有军队中武勇无双、体格彪悍的翘楚方能入选,其任务便是在敌军困城之时化身死士强行突围,以血肉之躯救城中百姓于水火。这样的奇袭神兵,竟沦落到上街做眼线,也难怪司空琥如此窝火。三少不知何时站到了苏清征身边,轻声说:“依大宁律,除非战功卓著,羽林军统领不会做过四品。可这位上官大人,现下就已是三品官,身上还有正经的‘公子’爵位,州官们如履薄冰、谨小慎微至此,倒是可以想见。”苏清征点点头,想起几日前外出正遇到距州牧不远的一处大宅在购置起居,货车从门口向外伸出近一条巷子,定也是为了款待那位的。
“时辰要到了”,穆贞突然盯着手中一块齿轮扣齿轮的奇特机巧说。苏清征听罢连忙抓起桌上的茶,想要一饮而尽。可一口茶还没咽下,震耳欲聋的锣声便夹杂着马匹嘶鸣从城门方向呼啸而来。不同于寻常朝官仪仗一步一停,开道官敷衍地高呼“回避”,上官眉的骑军即便是入了内城亦雷霆不减,先头两骑战马周身漆黑、额顶白缨,身负手拿警锣的军士全速飞奔,生生从摊贩与路人间撕开一条马道。随后的骑兵皆着玄衣,面色冷峻,头盔上的黑羽迎风而摆,枪戟映日生辉,尽是肃杀之气。已经站到露台的老谷随即大惊:“这是要干啥?屠城也没见这般排场。”凉州刺史已恭候在街心许久,此时见马队入城,一双手早早便恭敬拱过头顶。苏清征足足数了二十五对人马,才见一辆双马并辕的大车疾速驶来。老谷再度感叹:“噫吁!下车不吐才是真本事。”
先是两道白影从车帘两侧窜出,众人定睛看去,竟是两个粉雕玉琢的素衣少女,一样的发髻,一样的眉心花钿。苏清征记得与旋复的第一次对话,便是关于这猩红如血的宫人纹样。两名宫女随即轻柔拨开车帘,苏清征和老谷基于传言幻想出的怪胎并未出现——官拜羽林军统领的上官眉,既非捻着兰花指的粉面男宠,也非皮肉糙厚的胡茬大汉。那人金丝暗绣的银灰轻裘及踝,半掌宽的锦缎腰带描出阔肩窄腰,长发束入白玉冠,薄唇鹰目,骨如刀刻,论仪姿,也当真担得起风度万千的“眉”字。只见上官眉略扫了扫衣上浅褶,信步走到凉州刺史近前。刺史的手已举得有些抖,只得硬撑着朗声见礼:“凉州刺史司徒敬,率州吏十三人,恭迎上官大人尊驾。”“嗯,司徒大人辛苦。”上官眉点点头,却显然不打算循规蹈矩地赞扬刺史治下物阜民丰、商旅通达、路不拾遗,反而面无表情地左顾右盼。司徒敬吓得不轻,怯懦地说:“大人舟车劳顿,不如随下官移驾行馆歇息吧?”上官眉又敷衍地点点头,回身便往马车上走,上车前却又突然停住,转头道:“司徒大人,你的州军已将这条街森严守备,却独落了一处要害。若是有刺客埋伏在那里,本座的羽林军也回天无术。”司徒敬听了立马颤抖起来,问道:“下、下官愚钝,恳请大人指点。”上官眉轻轻一笑,抬手直指踏古楼二层的露台。苏清征“啊?”了一声,目光恰好同上官眉碰个正着,还未等对上视焦,上官眉的眼神又一飘而过落在陆千里脸上。“还好,上面站的是他”,上官眉说着向陆千里抱了抱拳。迎驾的官员、街边行人连同羽林卫都“刷”地看向踏古楼雅间。老谷不喜欢被这么多人盯着看,连忙后退一步,藏进帷幔的阴影,以往深居简出的陆千里却习以为常般抱拳回礼,轻声道:“好久不见。”围观行人只见楼阁上下,冠玉侯爵与青衫公子拱手之交淡如水,却不知永徽十年,将军尚少年,太明宫丹凤门前如此一别,便是大漠荒月金銮远。
上官大人肃杀拉风的仪仗没花多久便在州军簇拥下浩荡远去。老谷挤到苏清征身边愤懑道:“此人甚是装大,司徒大人再怎么说也是长辈,他竟目中无人,连正眼都不瞧人家一瞧。”司空琥“嗤”一声轻笑道:“谷兄弟怕是没见过他座下寻草集一众小娘,那一个个才是将眼睛长到了步摇上。”苏清征想起方才两枚僮女的气度,又想起初见时旋复的狂妄,倒真觉得司空琥所言非虚。上官大人的骄纵想必不止于此。是夜,凉州牧灯火通明,歌舞伎与鼓乐班子端坐台侧面面相觑,以司徒敬为首的州官兀自对着十数席美味珍馐等也不是,用也不是。自是焦急,也不敢派人去行馆催促打探。而这席接风大宴的主宾,却轻裘简装,由两名侍女捏肩捶腿,倚坐在踏古楼的红木椅中,深深嗅了嗅扶桑进贡的名香华洛。“还是陆师兄风雅,将这边镇苦寒也过出了江南味道。”苏清征见老谷难以掩饰地翻了个白眼,不禁为这位兄弟接下来十日的境遇捏了把汗。这大半日,苏清征与各位剑使依照命令四处闲逛,刻意过七星斋而不入,倒是从司空琥和云宝益那里听来不少陆千里与上官眉的旧事。当年陛下初登大宝,有意培植亲随,便从各地贵族高官门下选出世家子弟十五名,入禁宫由帝师及禁军首领亲自教养。时年八岁的将门之后陆千里与皇后的亲侄上官眉同期入宫,以师兄弟相称。十五年后,陛下钦点陆千里统领踏古楼;上官眉留任禁军统领,上官皇后无所出,视上官眉为亲子,硬是将原属太医院的寻草集也拨到他旗下。自此,陆千里常驻西疆,上官眉纵横宫苑,旧时亲密无间的师兄弟,也自然而然各为其主,疏远开来。这几年上官眉近水楼台越发得势,陆千里除却年尾回朝述职,几乎不在禄安露面,地方官吏心如明镜,纷纷对上官眉阿谀有加,却不知今日楼上的布衣男子,当年在皇宫内院比之上官眉还要出色几分。
看上官眉一副反客为主的样子,陆千里并无表情,只是对三少说:“传菜吧,上官大人端了一天架子,估计饿了。”苏清征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没想到陆千里随口就揶揄起上官眉。上官眉却撇嘴一笑道:“且慢,一年不见,韦三公子越发娇媚了……”老谷听了眼白都快翻出去了,对苏清征窃窃私语:“传说上官大人颇好男风,看来是真的。”若不是各位剑使都在,苏清征真想现场给老谷掏掏耳屎,问问他你厮他娘的是不是聋了。上官眉显然注意到了声音颇大的老谷,不仅没有恼羞成怒,反而得意地看了看三少,又向两侧的侍女挑挑下巴说:“本座口味如何,谷公子还是问她们吧。”老谷再度说悄悄话被捉包,且听上官眉对两位侍婢的语气暧昧不详,不禁将一张脸憋得黑红。苏清征看向桌边其余剑使,只见旁人都还好,只有速来正直的张隼脸也红得很,就差起身大喊“伤风化也”了。三少倒没说什么,只径直传菜开膳,再无赘言。上官眉虽以挑剔著称,却毕竟是武将出身,吃起饭来也算利落。以茶水漱了口,上官眉环视四周,问陆千里道:“怎么不见镜宫?”苏清征虽不曾去过宫中,也知钦天监在监正、五官之外另设四宫,由高阶女官担任,分掌四件皇室秘宝,其中三件为记载秘传占星之法的羊皮古卷,第四件则是刻有奇异符文的古镜。所谓“镜宫”自然就是看理古镜的女官之职。陆千里答:“容儿自有她自己的事情。”苏清征听到此处,才知镜容并非陆千里贴身大丫鬟,而是出身钦天监的四宫女官。上官眉听罢,突然冷笑一声,一拍桌子道:“陆大人,你知我为何而来,旋复人在何处?”陆千里也不委蛇,道:“踏古楼想藏的人,你自然找不到。”上官眉猛地起身,指了指七星斋所在的方向道:“你当真以为本座不知你安巢何处?寻草集的人本座自会管教!”气氛急转直下,苏清征见方才还客套得很的二人突然吵了起来,便万分庆幸老谷不知旋复存在,不然这厮定会附嘴过来,大声私语:“诶,老苏,她不就在你屋的地下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