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弓背霞明剑照霜 ...

  •   若不是被司空琥突然拽住袖口,苏清征还不知自己已恍惚走回了踏古楼门口。一阵婉转的笛音此时不偏不倚从二层雅间飘荡而出,清冷的调子似是南音,一下便从四周细碎欢愉的胡乐中跳脱而出。苏清征从混沌中猛地回过神来,“镇魂曲”三字还未来得及出口,便被司空琥摁住了胸口。

      “噤声!”司空琥只做了个口型,并未出声,双眼紧紧盯住二层窗口。“各位客人,韦某有朋友远道而来,踏古楼今日提早打烊,抱歉了!”竟是韦家三少的话语打断了笛音。司空琥一路上曾有提及,这几年楼内的纷杂事务皆由韦三辰打理,比之深居简出的踏古楼之主陆千里,倒是三少在三教九流间更加游刃有余。歌舞姬与客人渐渐离场而去,踏古楼的门窗也从里面一扇扇闭合起来。苏清征询问地看看司空琥,只见司空琥伸出三只手指,又轻轻拍了拍自己胸口,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我三敌一,可内外包夹。”说完便拽着苏清征沿外围楼梯攀上屋顶。

      “要开打?”
      “拿着,待会让你放你就放。”司空琥刚小心翼翼移开屋顶上两片青瓦,此时也并不理会苏清征,只将一只毒锥递了过来。苏清征借着洞隙向下望,只见雅间中除了韦三少,还有一黑衣女子端立案边。这女子身材颀长,手中握一把绿幽幽的玉笛,想必方才变了调的《镇魂曲》便是出自她手。

      “姑娘笛音卓绝,胆色过人。若非各为其主,韦某倒真想同姑娘把酒一谈。”韦三辰说着向女子颔首一拜。
      “你们已找到替那活死人的人选了?果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黑衣女子未曾理会三少的寒暄,讲话时声音凌厉,似乎颇带怒意。
      “这不都是拜你所赐么?上官大人护短,我的兄弟们却嫌你活得太久呢。”三少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苏清征在上面看不清女子的表情,只见她忽然猛地一抖,从腰间抽出长剑便向三少扑去。再看向司空琥,他右手仍停在半空,显然已趁乱将毒锥丢出。

      三少似乎早有准备,看向屋顶微微一笑,等黑衣女子的剑尖近至面门,才“唰”一声拔出佩剑无铎。刹那间满室银光,无铎如一条白龙出岫,与女子的长剑咬成一团。女子的剑每一刺只近敌三寸,随后便收式刺向别处,变化多端,快如急雨。苏清征心想若迎敌的是自己或者笨拙的老谷,恐怕早就被密密麻麻扎了一身小窟窿。下面的三少却见招拆招,从容不迫,只防不攻,似乎在等候什么。女子见状哼哼一笑,突然收招向后一退,从袖口摸出毒锥晃了晃道:“韦大人可是在等此物发作?”苏清征大惊,心道难道方才司空琥失手了?三少倒是面无表情,朗声道:“水青可看见了?若是高位偷袭,位置又不佳,力道便要够大,不然对方只着软甲便可挡住暗器。”苏清征“啊?”了一声,惊讶地看向司空琥,只见那人正一副为人师表的样子看着自己,道:“方才一掷,我打她肩头,若敌方是高手就万万不可如此,暗器带风,肩头近耳,不中事小,暴露了方位最不妙。”原来如此!苏清征恍然大悟。如母虎刻意留猎物性命供幼虎练习扑咬,今次对黑衣女子的一战,便是踏古楼为自己设计的一场围猎。黑衣女子听罢一愣,猛地抬头,狠狠盯住房顶瓦洞。苏清征见这女子容貌明丽不可方物,一对杏眼中满是怨怒,眉心纹一枚莲花钿,竟是宫女款式!

      “难怪你们将‘韦音’放在踏古楼招摇,原来是为了如此羞辱本姑娘!踏古楼何以至此!”黑衣女子气得浑身颤抖,每个字都似是从牙缝中咬碎了挤出。
      “楼主向你旧主求来贡笛韦音,难道就没有落人编排?!现在约定已成,妖妇,拿命来填景溟的仇吧!”三少说着便提起无铎向前刺去。

      苏清征不由得张大了嘴,这哪里还是方才那个招招退避的韦三辰?无铎雪白的剑花一个接一个绽在空中,三少刺挑之间狠辣异常,皆是直取女子要害。

      黑衣女子本就怒火攻心,气息大乱,此刻被韦三辰步步紧逼,强攻不止,脚下步伐只一会儿便凌乱起来。无铎剑锋如虹,频频蹭女子脖颈而过。苏清征见女子虽持长剑翻飞格挡,身上却已被撕出数个血口。女子似乎自知大势已去,中剑也不喊痛,缠斗间紧咬双唇,一双眼眸只盯住方才奏过的玉笛韦音。

      “花拳绣腿,若非老七那时重伤在身,怎会被她暗算!”司空琥说着攥拳狠狠砸向屋顶。苏清征想起三少也曾说起景溟的仇,正欲发问,却被司空琥摁住了肩膀。“不对啊……大哥怎会故意冲撞上官眉呢?就冲她的功夫,哪来的‘活捉不成’……”司空琥嘟囔了片刻,突然双目圆瞪,一推苏清征道:“糟了!阿三要公报私仇!水青,上毒锥!快!”苏清征自趴上房顶便一直将毒锥夹在指尖,此刻听司空琥号令,连忙抬手。只见司空琥“嗖”的探身而起,一声大喝:“打阿三右臂!放!”

      韦三辰正欲持剑刺向黑衣女子咽喉,见两只暗器忽然从天而降,忙撤剑回挡。司空琥的毒锥被无铎从中剖成两半,崩散而去,苏清征那枚却不偏不倚刺进了持剑人手腕,“锵”的一响,无铎应声落地。

      “水青,无需怜香惜玉,别教她死了就行。”司空琥丢下这句话便放下车帘,与面无表情的三少一道策马而去。苏清征听司空琥走远了仍在喊叫:“阿三你跑那么快做什么!不让你杀她是为你好,你心眼也忒小!”

      车轮缓缓滚动起来,苏清征看身边被五花大绑的黑衣女子神智清明,身上伤口经简单处理已不再渗血,便难耐疲惫,挪了挪身子半躺在车厢之中。马车走的是人迹罕至的城内小道,动不动便被路边石头顶起一颠。苏清征听黑衣女子不时吃痛闷哼,便开口道:“你忍一下吧,就要到了。对了,你是哪一宫的宫人?”女子听罢盯着苏清征看了好一会儿,终还是将头扭向一旁。苏清征早料到会是此等结果,便闭起双目养神。“寻草集。”未想到女子竟突然作答,声音比方才黯哑了许多。苏清征心生疑惑,追问道:“御药房的寻草集?为陛下炼丹那个?”女子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马车七拐八绕终于抵达七星斋,苏清征依司空琥所说将女子蒙了双眼,带到天枢大厅。刚一进门,便见陆千里坐在主位,身后站了个年轻女子。除去穆贞,所有承影剑使皆列席在侧。“坐吧。”陆千里淡淡说道。苏清征也不多言,连忙在司空琥边的空位坐下了。

      “面前可是陆大人?”竟是黑衣女子率先开口讲话。
      “为一支笛子自投罗网,倒只有你做得出。”
      “故人之物既得,旋复已无挂牵,但求一死。”
      陆千里听罢突然冷笑一声,看了看厅侧的韦三辰,道:“伤我兄弟如斯,怎敢妄念一死了之?阿琥,收押!”

      司空琥听令连忙起身,正要上前,却听旋复大声说道:“陆大人不敢杀我,是怕开罪上官眉吧!分明是同品同阶,怎沦落得要看人脸色行事?”

      苏清征虽身陷五里雾,却也听出旋复语带讥讽。司空琥一皱眉,大喝一声“闭嘴”,便将仍在轻笑的旋复推了出去。陆千里倒似乎没听出这重尴尬,只站起身,命大家各自散去。一同走出大厅的间隙,苏清征听得陆千里轻轻对自己说:“令行禁止,今日你做的很好。”

      天枢庭院,两道清瘦的人影并立月下。
      “大人吩咐的东西都置办好了,汪掌柜过几日便从陇州启程。只是,上官眉一定会来么?”镜容说完,又借着月光看了看手中清单。
      “旋复在我们手上,他会的。”
      “那三公子今天……大人不追究了?”
      “他从前与景溟关系最要好,罢了。”
      “堪称护短。”
      “是啊,护得你越发放肆了。这几天看好旋复,不许在饭食中下泻药。”
      “……那,吐口水呢?”

      --
      自那次之后,苏清征已近十日没见韦三辰。司空琥串门时说三少自知犯错,请命西行为踏古楼寻访善歌舞的胡姬去了。苏清征慨叹这不是件好差事么?司空琥却摇摇头,说咱家老三眼里只有无铎,不能撒开了练剑才是要命的惩罚。苏清征问起韦三辰的剑法,司空琥说三少受封比自己早,所以只知他师承一位世外高人。

      这几日,苏清征已渐渐同其他承影剑使熟识,得知外出已久的机关使穆贞原是蒙古人,自幼在中原生长,精通手工机巧,七星斋及各处密道中的机括都由他养护修理。云宝益、张隼两人与穆贞同期入门,张隼的父亲官拜校尉,战死沙场已许多年,张隼身为忠良之后,现仍将父亲军刀挂在房中自勉;银发灰瞳的男子云宝益出身苗疆,善药草毒蛊,生来眼盲,另外四感却异常出众,承影剑使所用的丹毒药物便是出自他手。

      苏清征所住的“天璇”与“天枢”距离颇近,陆千里每隔两日便会传唤苏清征,除了传授一些吐纳调吸的要诀,便是谈论北疆战况和凉州风土,踏古楼及七星斋的机关地形则交由镜容教习。镜容与苏清征年纪相仿,苏清征起初还称她“姑娘”,几日来慢慢熟络了,便也同旁人一样直呼其名。

      这一日,镜容一早便将苏清征请到天枢阁。
      “嗒……”陆千里信手在琴上挑出一个短音,问苏清征:“可会弹琴?”
      “弹得不好,我手指有茧子,时常拿不准力道。”
      “手指?你使什么兵器?”陆千里似乎一下来了兴致,收起琴走到苏清征身边。
      “弓。”苏清征说着摊开手掌。
      陆千里点了点头,道:“我正缺个弓箭手。”
      苏清征正要答话,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异响。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应声冲进屋来,径直向陆千里扑去。苏清征还未来得及反应,那团影子已落在了面前人肩头。定睛一看,竟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大鹰!大鹰一对明黄色的眼睛溜溜转动,正盯着苏清征上下打量。
      “大浅,不可无理,这是水青兄弟……”陆千里突然一反常态,和大鹰说起话来。
      苏清征听罢一阵苦笑,心想自己叫水青这个怪名也罢,现在竟还成了鸟的兄弟。大浅立刻不再怒视苏清征,温顺地啄起陆千里的头发来。“这是传令官大浅。她一来,咱们就要忙了。”陆千里说着展开大浅胸前皮囊中的信笺,读后脸上竟闪过一丝波澜。
      “一炷香后,随我同往。”
      苏清征听罢连忙点头,眼光所及,那密令已在陆千里手中被揉成了碎屑。

      待苏清征策马至天枢阁前,陆千里已整装就绪。苏清征见陆千里身下的黑马毛皮亮如黑缎,身形比点苍还要高大几分。
      “我看着挑的,不知称不称手?”陆千里说着将一柄木弓递到苏清征手中。
      苏清征一握,便知此弓所用木料较软,不易操控却弹力巨大,和自己平日所用相差无几。
      见镜容正将箭囊挂上自己的枣红马,苏清征连忙轻轻一推道:“我自己来,姑娘家别碰这些,伤了手不好。”镜容听了向苏清征嫣然一笑,福身轻声说:“是,苏公子一路当心。”

      一眨眼的工夫,黑红两匹骏马已奔到了城外树林中。苏清征初到凉州走的是地道,此时不免好奇地四处张望。陆千里忽然放慢速度,皱眉靠马过来。苏清征心里一慌,以为大哥要责备自己不专心,却听陆千里问:“水青……你在家乡定亲了没?”
      “啊?!未、未曾,大哥怎么问这个?”
      “无事,看你为人温柔,问问而已。”
      苏清征一时语塞,不知该答些什么,电光火石间只想起自己方才曾对镜容颇为关心。不是吧,这就惹大哥误会了?
      “不不不,大哥,我视镜容如妹妹,啊不,如兄弟!”苏清征思绪未明,口却已开。
      陆千里听了先是一愣,随后笑道:“阿琥昨日说你曾抱着爱驹依依惜别,我见你策马,想起此事就问了。怎么还扯上了镜容?”
      苏清征心中大喊一声“糟糕,中计啦!”,正暗自大骂司空琥这小子害人太甚,陆千里却轻声说道:“继续视她如兄弟也不错。”

      又向前走了数步,陆千里突然一抬手,将跟着跳下马的苏清征拽到一棵大树后。
      “一会那些人交给我,你守在此处。”
      “大哥,我也去!”苏清征不知哪里来的豪气,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弓箭手何以近战,难不成拿弓当木棍用?”陆千里说着拍拍苏清征肩膀,回身大步流星走出树丛,挡在了前方小道上。

      “答答答……”远处突然传来隐约的蹄声,苏清征看向陆千里,只见陆千里伸出纤长的手指比了个“五”,又轻拍自己胸口比了个“二”,随后抬起右手握拳。“敌五我二,干掉右边的。”苏清征默念了指令,立刻拉满弓,等在树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只一会的工夫,来人已现出影子,果真是四名骑兵护送着中间一人,共有五骑迎面而来。待来人行得更近,苏清征不由大吃一惊!那四名骑兵的穿着打扮都同老谷家的侍卫一般款式,被簇拥在中间的人身披貂绒大斗篷,身形魁梧,面色黝黑,竟然就是老谷!

      若是几个月前,苏清征必然会冲出树林一掌将老谷拍落马下,大声呵斥:“外面打仗呢,你瞎跑个啥?有这么给兄弟添麻烦的吗?”然后转身“扑通”一声跪在陆千里面前,告诉他自己肯以人头担保,这一切一定是个误会。然而,就在老谷撅着一张黑脸进入辨识范围的一瞬间,苏清征突然怀疑自己与那坐在马上的胖子是否真的熟识。那么阴郁的表情和呆滞的眼神,怎么会属于质纯到连拉屎顺畅都要昭告天下的谷格勒?五骑人马此时亦发现了挡在道中间的陆千里,右前方的侍卫用番语喊了句什么,剩下三人立刻勒马,老谷的马往前蹭了几步,也被侍卫厉声喝住。戏文中双方互问“来者何人”的桥段还未出现,陆千里就将藏在背后的手掌猛地握紧。苏清征此时已断定这个老谷颇有问题,见状连忙松开手指,弓弦发出的奇特颤音还未止息,方才喊话的侍卫就已跌落在地。另外三人又是一通叫嚷,纷纷从马鞍下抽出武器。苏清征依照陆千里指令一箭射翻右后方的侍卫,再想开弓,却发现镜容给的沉甸甸的皮囊中除了几个不知用途的瓶瓶罐罐,竟然再无箭可用!剩下的侍卫见一眨眼死去两个同伴,都咆哮着向前扑过去,又都在几乎要触及陆千里的时候,被那人一把钳住咽喉……事后苏清征用了许多词汇都无法将此刻描述清楚,也不明白世上分明就有刀枪剑戟,为何会有人甘愿让自己的双手亲染鲜血。方才还颇为喧闹的林中小道,瞬间只剩老谷与陆千里面面相觑,所幸这个傀儡一样的家伙似乎并不是任务的一部分。苏清征收了架势,一心想探探那个老谷的虚实,陆千里却始终不发指令,只是弯腰在倒地的侍卫身上找着什么。

      若不是午后太阳西斜,苏清征断不会被对面树林发出的寒光晃了眼,也不会在此刻突然看到有一只明晃晃的箭头正伸向后方。陆千里俯身极低,难以暗算,那么这只箭的目标只会是一人。
      “快躲!”苏清征的喊声几乎和黑色羽箭同时暴露在树林之外。远处的陆千里闻声而起,一脚将老谷踢落马下,羽剑蹭着老谷的马鞍飞过,径直钉在陆千里脚边。树林里传来一串骚动,苏清征也顾不得赤手空拳,向着对面林子就冲了过去,却听陆千里大喊:“清征!穷寇莫追!”
      苏清征脑子嗡地一响,转身看向陆千里,“大哥,你……叫我什么?”

      “老苏啊!老苏啊!啊——啊——”
      树林中,陆千里解开皮囊用清水洗手,并不理会一旁老谷抱着苏清征痛哭流涕。
      “那帮突厥人逼我爹给大王写信,劝大王和他们一起出兵打你们。我爹不答应,他们就趁我起夜把我抓走,给我吃屎一样的药,让我不能走路,也不会说话了!我眼睁睁看他们把我的侍卫给杀了……老苏啊——你怎么才来啊!”
      苏清征一面捶打着老谷以示安慰,一面看向陆千里,想说的话在喉中转了几圈,却不知如何开口。
      “把谷大人的公子先带回去,别的等我回去再说。”陆千里话音刚落便再度飞身上马。
      “大哥,你?”
      “放跑的那个在林子里绕了半个时辰,该回暗巢了。”
      陆千里的黑马风一般消失在林间,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清水难以掩去的血腥。

      这一夜,因原本安置外客的秘间锁着前几日捕获的宫女旋复,服下了安神药后迅速昏厥的老谷被破例允许在天璇阁的偏厅中过夜。老谷鼾声如雷,旋复又坚持午夜吹笛,再加之心事难平,苏清征一夜未眠。

      即便是又杀掉不少人,陆千里也没有耗费太长时间。依旧是以那抚琴的纤长手指,一个接一个,将密令上的名字彻底化作尘埃。很久前,那个名叫景溟的少年问:“大哥绝非嗜杀之徒,为何非要以双手穿透敌人咽喉?”“景溟,你可知,唯血肉之腥方能令我不麻不木;唯弥留扭曲之脸孔入梦,我方能对杀人心存惊惧。答应大哥,哪怕是心藏痛苦,也永不要去做个无情无畏、无喜无悲之人……”

      “大人?回来了怎么不进屋?”镜容见陆千里深夜未归,掌灯去寻,正遇见那人在庭院中若有所思。
      “今夜月色好,想看看罢了。”陆千里淡淡答了一句,不再言语。
      一阵凄婉笛音忽然飘来,镜容吓得一颤,手捧的鱼油灯险些跌落。
      “大人,咱们回去吧,我……怕人吹笛,大人是知道的。”
      见镜容缩着脖颈如受惊小鹿,陆千里心中一麻,亦不忍令她再受惊吓,便点点头,向天枢阁内堂走去。
      “离宫这么多年,容儿还是忘不了那次遇鬼吗?”
      镜容正在沏茶,听陆千里忽然称自己“容儿”,便停下动作坐到那人身边。
      “自然忘不了,魏娘娘眉眼真真的,站在钦天监的卜星坛上吹笛……只有我瞧见了,他们都不信。”陆千里听了微微一笑,点头道:“我信的。”
      镜容皱皱鼻子,继续道:“后来那群内官使坏,说定是魏娘娘死得冤屈,来钦天监索命,着实吓了我一阵子!还好不久大人就将我挑去,救人于水火。”
      陆千里静静看着镜容,叹了口气道:“你没想到跟了我,会更受怕吧?”
      镜容沉默片刻,缓缓看向陆千里道:“正是。镜容跟着大人越久,就越怕大人伤着自己。明知大人如此厉害,却还是等大人回来,才能睡着……大人不爱杀人,每次都沉着脸……”镜容还未说完,便突然被陆千里环住了腰际。镜容轻抚陆千里脖颈,柔声道:“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呢”,却听陆千里口中喃喃:“十个,林荫道上四个,暗巢中六个,才两个时辰,我已记不清他们的样貌。”
      “可为何苏公子……没有下手?”
      “他臂力尚弱,一箭要不了命。是我,是我又把他们的心脉震断了。容儿,是我。”
      一阵夜风吹过,鱼油灯发出“噼啪”的声响。
      镜容记得他上次如此,还是半年前景溟受伤那夜。
      旋复的笛音再度响起,镜容只顾紧紧搂住陆千里,未留意道漆黑窗外,竟有一对深眸闪烁而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弓背霞明剑照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