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归墟》雪中沙

8、归凡

　　此夜凉如水，牢房里湿气很重，被褥俱是冰冷，好在连若星有内力护体，温度的影响对他来说微乎其微。他靠坐在墙边，单腿曲起，手里把玩着一根稻草，若有所思地透过狭小的窗子看着外面的夜空。老鼠挖墙脚的声音窸窸窣窣传来，他朝墙边看了一眼，却没什么动作，而是转过头继续想着自己的事情。

　　白日里他被抓到城主府之后，连审都没审，就立刻被投入了地牢里。那些官差也没对他用什么刑，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是反抗地好，还是不反抗的好。对于现状，他并不怎么担心，他担心的只是如何踏出《沧海化生诀》的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分为三个境界：归凡、归尘和归墟。这三个境界极为难以修炼，每一个境界的差距都有如天堑，自古能将它修炼到归墟境者几乎没有，师傅曾被称作是最有希望达到归墟境的人，但无奈的是，他在修到归尘境的时候，就受到重创，从此武功再无寸进。自己现在止于归凡境之前，《沧海化生诀》的特殊，让他在十九岁的年纪便跻身江湖上一流高手之列，但如果他不能在五个月内突破，他的武功就会倒退，直至成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对于归凡境，师傅曾说过，从这个境界开始，所有的经验与努力已经全部都没有用了，这最后一步，更倾向于修心悟道，你懂了就是懂了，不懂，无论别人怎么说，你也不会懂。而每个人悟出的道都不同，各人有各人的道，唯有感悟世间百态，才有可能成功。至于《沧海化生诀》的秘籍，关于归凡境的记载，只有一句话：百转轮回方成道，且向苍生问世情。

　　“百转轮回方成道，且向苍生问世情。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连若星坐直了身子，长叹一声，“按字面上理解，我应当轮回一百次，可是，轮回存不存在还是一说，就算真的存在，那轮回一次我就该什么都忘了，还怎么修炼。再说后面一句，难道我要跟每个人都问一问世情吗？会被当成是傻瓜的吧。此话不通，此话不通啊。”

　　他苦恼地挠了挠头，眉头紧皱。耳边萦绕着其他牢房里犯人们或有气无力的呻吟，或鬼哭狼嚎的喊叫，让本就难以静心的他更加心烦意乱。忽的，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划破了整个地牢紊乱的空气，“丫头！我的丫头哎！你醒醒啊，你醒醒啊！你看娘一眼啊，丫头！”

　　他抬头看去，正看到对面牢房里脏污的看不清面目的妇女抱着怀中的小女孩，仰面大哭，以他的目力，甚至可以看见小女孩发紫的嘴唇。和那妇女同住一个牢房的犯人们也俱是哀叹，小丫头身子本就不好，堪堪熬过了一个冬天，已经虚弱得很，今晚又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拉了几次肚子，便嘴唇发紫，几个呼吸，就过去了。

　　“唉，真是可怜啊！就因为不小心惊了贺家小少爷的爱马，让那畜生发了疯，全家都被关到牢里，可怜！”有“牢友”轻叹，似乎十分惋惜。

　　“这位大叔，这话怎么说？”对于贺洋这个人，连若星很是厌恶，当下就想多收集一些他的“丰功伟绩”，好为杀了他找到更多的理由。

　　“牢友”探头看了看外面，发现牢头不在，才坐了回来，神秘兮兮地凑到连若星近前说：“这小丫头姓王，家里本是卖臭豆腐的，常在城西摆摊，有一日监察去收租金，老王，也就是小丫头的老爹，交不出钱，被几个官兵揪着打了一顿，挣扎的时候撞翻了炸豆腐的油锅，一锅滚烫的油全浇在了他身上。你想啊，那该有多疼啊，老王就疼得满街乱滚，正巧贺家小少爷骑马经过，老王滚到马下，将那马吓了一跳，发了疯似的乱窜，直接把小少爷甩了出去。就因为这事儿，他们一家都被下了死牢，在关进来的第二天啊，老王就死了，直到死之前，还在惨叫，啧啧啧，那情状，别提多惨了。那小丫头也是，说是从小就身体虚弱，好不容易过了冬，这会儿也死了。”“牢友”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一头白发乱糟糟的，像鸟窝一样盘踞在脑袋上，破烂的囚服上尽是污渍，身上传来一股霉味，不知多久没有洗澡了。老头似乎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伴，说了几句，似乎有点意犹未尽，他把两只手互放在另一只手的袖子里，缩着脖子，蹲在地上，乌黑的脚趾从磨坏的鞋子里戳了出来，他抬起头来，咂咂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接着说道：“至于我呢，也算是活该，你可能不知道，”他的神情有些得意和骄傲，皱巴巴的老脸上焕发出别样的光彩，“我可是临江城里有名的神偷呢，从李员外的小妾，到沈老爷的女儿，哪个我没偷过。只是偷到贺家小少爷的时候，他身边正好有个高手，就被抓了个现行，当场打断了右手。”老头把他畸形的右手伸出来晃了晃，又缩了回去。

　　“……”连若星沉默了，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屑做那些不入流的事情，他有自己的原则，尽管不欲做良善之人，却也要做到无愧于心。他自小和师傅住在一起，除了师傅没有和其他人接触过，所以他的性格极其冷漠，虽然平日待人也算温和有礼，但心中却从未有第二个人走进，即使是见过好几次面的关雎，也只是想去试试和她做朋友而已。这样的性格让他对武学以外的事情都漠不关心，在他眼中，别人善也好，恶也罢，都和他没有关系。可是这一次，他听到贺洋做的事情，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愤怒的情绪，恨不能立刻冲出去杀了他。这种陌生的情绪一产生，连若星就有些愕然。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强烈的情绪波动了，《沧海化生诀》的修炼需要的是古井不波的心境，所以他一直保持着淡淡的心绪，不大悲，不大喜，唯有师傅过世的时候，他悲恸欲绝，差点走火入魔，但从那以后，他对情绪的控制越加小心了。而现在，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他竟然有了这样强烈的愤怒，这让他脸色一白，难道是最近入世太久，沾了许多人情味的缘故？他思忖着。

　　此时，对面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那妇女静静地抱着女儿，眼神空洞。连若星恰好对上她的眼睛，一看之下，顿时一惊。这眼神……他说不清这是怎样的眼神，好似连绝望都不会再有，仿佛人生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没有悲伤，没有难过，就像是灵魂已经随着方才的痛苦一起流走，离开了身体。他无法体会这样的感觉，却能理解她的眼神。倘若他是这个妇女，失去丈夫，就是失去人生的依靠，失去女儿，就是失去了所有的希望，自己又身陷囹圄，在这种情况想，已是生不如死了。他又看向她怀中身体已经僵硬的女孩，才四五岁的摸样，正应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早早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他想起自己四五岁的时候，那时他整日都被师傅逼着练功，经常累得连手都抬不了，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幼年很无趣，现在看来，假如他是那个小女孩，怕是对他的童年不知道多羡慕，能健健康康地长大，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假如他是那个小女孩……

　　想到这里，连若星身体一震，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却没有抓住。他回想起刚才的状态，那种玄妙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他拿手抚了抚额，想了许久，却没有头绪，只好无奈放弃。

　　夜已渐渐深了，大多数犯人都蜷在牢房的角落里，睡了过去，明天他们还要出去劳作，更有一些人，可能过了明天，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世界了。连若星盘膝坐好，进入冥想状态，一夜不睡对他并不会有太多影响，在这种陌生又危险的环境里，还是多一些小心为上。

　　第二天一早，就有几个官差过来，带走了一部分犯人，其中还包括连若星的“牢友”。老头被点到名的时候，还很洒脱地对连若星笑了笑，他说：“老头子我啊，是一个贼，既然是贼，注定要横死的，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啊，嘿嘿。年轻人，老头我先走一步了啊。”说完，被官差拽着手镣脚铐远去了。连若星默然地看着老头蹒跚的背影，不知该说些什么，在这个时候，什么都不必说了。

　　这个老头，看似洒脱，其实更多的是无奈吧。如果能过上正常的生活，谁会愿意去做一个小偷呢，终日里偷偷摸摸地活着，永远见不得光，这样的生活，谁都不会高兴的。

　　连若星静静看着，心中有了明悟，昨夜那一闪而过的感觉也逐渐清晰。他想，他大概知道了什么是“百转轮回方成道”，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境界，要叫做“归凡”。作为一个武者，他要做的就是修炼，修炼，再修炼，尤其是《沧海化生诀》，更要求心绪不能为外物所动。在这种情况下，他不能体会活着的美好，也不能体会人生的无奈，一个正常人该有的一切，都是他所缺乏的。因为是武者，所以高高在上，他轻轻一跃就可跨过百丈，而普通人，就算是跑着也需要十几息；他基本不会生病，普通人却可能为了一些病痛而倾家荡产；他的生命里最重要的是修炼，所以他不能明白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沧海化生诀》让他的实力以超乎想象的速度进步着，却忽视了心性的修习。其他武者要修炼到他这一步，多是经过千百次锤炼，心性早就坚韧不拔；纵使有人以旁门左道提升实力，也都是不得善终。他现在的心境，并不能和实力相匹配，因为他的心太空白，这样的他，极易走入歧途。也许先人正是察觉到了《沧海化生诀》的弊端，才将这种极速的提升停止在这里，而武功之所以会倒退，大概就是因为境界不稳，最开始的时候都是一路前进，从未停止修炼，当然不会出现武功倒退的现象，可现在没有了修炼的口诀，修炼停止，心境又不稳固，才会退步吧。

　　至于所谓的“归凡”，所谓的“百转轮回方成道，且向苍生问世情”，应该就是舍弃武者的身份，像一个凡人那样，体会世界百态，取别人的一生，成为自己的轮回，将别人走过的路，和自己的路融在一起，成为一条“道”，通向“归尘”、“归墟”，因每个人选择的轮回都不同，所以道也不同。进入明悟的连若星忽然发现，自己全身的内力，竟然自行运转起来，顺着《沧海化生诀》特有的运行轨迹，慢慢地汇聚到气海之中，凝成一个内力团。发现异样的连若星一惊，一种不妙的预感席卷了他的内心。他试着去运转内力，却发现内力依旧是抱成一个团，老神在在地呆在气海中，一动不动，不死心，他又以指代剑，一指刺在牢房的地面上，然而，地面只是凹陷了一些，就不再变化，换了以前，这一指必然能直直地刺破地面。连若星心里一凉，他算是明白了，步入归凡境之后，内力化成团，在气海中温养，这样他既不能动用内力，内力也不会不断流失，然后他就会变成一个普通人，顶多就是身体强壮些，直到他历经世事，感悟轮回，稳固心境，能在身体里开辟出不同于《沧海化生诀》运转路线的“道”之后，才能再次动用内力。

　　这下好了，连若星摸了摸鼻子，困扰自己已久的问题是解决了，可是内力也没了，他现在和周围的那些犯人一个样，已经没了越狱的凭仗，只能寄希望于傅伯伯赶快来救自己了。“唉……”又是一声长叹，把希望都放在别人身上的感觉真不好。

　　他扯了扯身上的囚服，第一次觉得这衣服可真丑，而且，他伸出双臂环绕住自己，这牢房怎么这么冷啊。呆呆看着不断有水滴往下落的房顶，他忽然想起今天本是约了关雎一起去千佛山的，哀叹一声，他无力地躺倒在地上，昨天还想着要与关雎试着做朋友的，今天就爽了人家的约，这下她肯定会讨厌自己了。失去内力的他在脑中一通胡思乱想，一夜未睡带来的困意渐渐袭来，迷迷糊糊坚持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睡了过去，全然忘记这里是对现在的他来说很危险的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