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归墟》雪中沙

7、民不与官斗

　　心情不错的连若星在回到傅府后，心情就立刻变得不好了。原因是傅梦华已经回来了，而且回来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是回来搬救兵的。这两小兔崽子骗了他之后，也没立刻回来，而是在街上逛了一圈，准备等一段时间就去看他的笑话，结果还没等奸计得逞，就惹上了麻烦——她们在街上遇到强抢良家妇女的戏码，抢人的还是城主府的小少爷，本来按傅梦华的意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当什么也没看见好了，但傅羽歆却不愿意，他好歹也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见到这样的事，总是看不过去的，再加上他又是年少轻狂的年纪，便不管不顾地上去阻拦。但人家是谁啊，是城主最疼爱的孩子，身边岂能没有护卫跟着，他一个文弱书生，上去就是给人送菜了。傅梦华见势不妙，便偷偷跑了回来，不管后果怎么样，先把人救下再说。

　　傅玉衡闻言，立刻命令管家带上一帮子护院跟着小姐去救人，连若星忖着自己也算是武功不错，跟去看看也好，省的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这也是他看在傅玉衡的面上，才打算相帮，不然以他的性子，本就不喜欢麻烦，还被这姐弟两摆了一道，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多此一举的。

　　等众人赶到的时候，事态已经发展到无法收拾了。傅羽歆正梗着脖子，脸红耳赤地指着对方，破口大骂着，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翩翩公子的风度。而再看那城主府的小少爷，连若星眉头一皱，这人长得倒是还算马马虎虎，只是那一双此时正冒着凶光的眼睛，充满了淫猥，着实让人不喜。小少爷的身后站着一群护卫，少说也有十几个人，正对傅羽歆怒目相向，看样子离动手也不远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过都只敢远远地看，这两方人，一个是傅家的三公子，一个是城主府的小少爷，哪一个也不好惹。倒也有一些知道事情原委的人，俱是低声谈论着：“这杀千刀的贺家小子，人秋兰的娘亲前些天才过世，孝服还没脱，这就来抢人了。听说上个月他才纳了城西老刘家的大姑娘做妾，新鲜劲还没过，又出来惹是生非！该死！”“就是，这傅家公子也是胆大，虽说家底也不薄，可到底是近年才有了些银钱，哪能和城主比。”“可不是吗，你看那贺家小子已经忍不住了，明显是要动手的样子，可怜了傅公子一个读书人，细皮嫩肉的，唉！”

　　“呦，还来了救兵，你们是要聚众斗殴吗？！”见着傅梦华等人，贺洋玩味一笑，当下一顶大帽子就扣在了傅府众人头上。

　　“哪能呢，贺少爷说笑了。先前是我家公子不懂事，冲撞了您，还请贺少爷见谅。”傅梦华朝身旁的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便上前陪着笑道。听到他这么说，连若星眉头又是一皱，心说这傅梦华可真是没有胆色，本来他以为她只是刁蛮些，没成想她这种颠倒黑白的事做得也是一套一套的。

　　“滚开，你一个奴才，有什么资格跟本少爷说话，让你家主子出来。”贺洋本对傅府有些忌惮，毕竟傅府的名声也不弱。不过，他也只是有些忌惮而已，傅梦华来得再晚一点，傅羽歆少不得便要挨一顿打了。原先见了傅府来了人，他还有些担心今日的事情没这么好解决，这下见到傅府先服了软，气焰顿时就嚣张了起来，双手叉腰喝退了管家，挑衅地看着傅梦华。

　　“贺少爷，这事是舍弟不对，傅梦华在此代他赔罪了，这是我傅府的赔偿，请贺少爷笑纳。”傅梦华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但想到对方的身份，只好强自按捺下怒气，向管家示意了一下，后者便会意地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恭敬地递上前。

　　贺洋冷笑一声，正想再作刁难，站在一旁的傅羽歆却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管家手里的银票，大声说道：“为什么要给他银票，这个无耻之徒做下这种伤天害理的恶事，我不反对他，难道还要帮着他吗？像这种人，死一百次也不够！”傅羽歆长这么大，只知道说圣贤讲道理，那贺洋嘴里却不干不净，先前将他好一顿羞辱，说出的话更是不堪入耳，再想到曾听说过的这登徒子的恶迹，更是不能忍受。“为什么要跟他道歉？！我没有错！”

　　“你给我闭嘴！”傅羽歆话一出口，傅梦华便脸色大变，心中气极，猛地扬起手，一耳光就扇在他脸上，破口大骂。五个清晰的红色手指印浮现在傅羽歆的俊颜上，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似有些不敢置信。

　　“傅小姐，你也听见了，这可是你弟弟在侮辱我，今日本少爷要是不做些什么，那我的面子要往哪搁。”贺洋并没有放过这个奚落对方的好机会，嘴角一勾，戏谑地说道。

　　“……”傅梦华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她本意是要息事宁人，没想到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竟然在这个时候添乱，现在看来，此事肯定无法善了了。

　　“我也不求别的，只要他傅羽歆跪下来，老老实实地给我磕三个响头，我也就不再追究，当然，原先的赔偿还是要的。”贺洋阴阴一笑，立时便想出了一个极尽羞辱之能事的方法。

　　“你休想。”回过神来的傅羽歆大怒，先前的委屈和愤怒一并爆发出来，一冲动，一拳便打在了贺洋脸上。按说以他一介书生之力，就算打出去也没什么伤害，顶多疼一会就没事了，可这一拳刚碰到贺洋，他就向后倒去，同时还捂着脸，做出痛苦的样子，指着傅羽歆大吼：“你居然敢打我，反了你了！你们给我上，往死里打。”

　　听到命令的护卫们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慢慢围了上来，像一群看见兔子的狼。管家见状，有些迟疑地看着傅梦华：“小姐，我们……”

　　“你们不要动手，现在我们还不宜与城主府起冲突。既然是他自己惹出来的事，就让他自己承担后果。更何况，他们也不敢下死手，只是想出出气，顶多受一些皮肉伤，出不了大事的。”傅梦华摇了摇头，看样子是要袖手旁观了。

　　周围的百姓已经开始叹息了，本以为傅家也有这么多人，也算是势均力敌了，没想到这傅家小姐这么狠心，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管不顾。“我看傅老爷也算是个人物，不知道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女儿。”“唉，谁说不是呢，这下子三公子真是要吃亏喽。”“可怜啊可怜，好心没好报哦！”……

　　看着围过来的那一群人，傅羽歆也有些懵了，再看看姐姐，后者别过头去，没什么动作，他也不是笨人，立刻便明白了即将要发生的事，口中一片苦涩弥漫，手无缚鸡之力的他，根本无力反抗，只能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护卫慢慢扬起斗大的拳头，快速地砸了过来。大家都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贺洋抱着双臂，冷眼嘲讽，傅家又怎么样，城中首富又怎么样，遇到自己，还不是得乖乖退让，想来这一次之后，城主府的权威也无人敢再冒犯了，本来还有好些人说傅府能和城主府并驾齐驱，现在，他就用事实证明，傅府也不过就是个软柿子，想捏就捏。然而，就在这时，一只并不强壮的手臂伸了过来，挡在了傅羽歆身前，反手一拨，也不见如何用力，护卫便倒飞出去数丈之远，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然后又是轻飘飘的一掌印在另一个护卫的胸膛上，这护卫便毫无预兆地退出去十来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就这样几拳几掌，看似去高大强壮的护卫们就全部成了滚地葫芦，躺倒一地。

　　傅羽歆已经被这样的转折吓得呆住了，他抬头一看，只能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身影挡在了前方，这身影并不伟岸，甚至有些瘦弱，却坚毅如山岳般不可撼动。他看不到他的脸，却已经猜到了他是谁。傅羽歆默然，本来，他对这个吃白食的乡下小子是很不屑的，觉得他肯定是攀了什么关系才得到父亲如此礼遇，现在看来，倒是自己目光短浅了。

　　傅梦华心里也很是复杂，她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平凡无奇的小子竟然有如此武功，她虽然不会武，但也有几分眼力，城主是朝廷命官，府里的护卫肯定不是简单的角色，在他手底下却那么不济，一招便被打趴下了。之前她不喜父亲对他重视，故意想法子折腾他，和傅羽歆一起计划着引他去了青楼，存心想他出丑。现在他却救了傅羽歆，真不知道该说他傻，还是该夸他有肚量。

　　“为什么要救我？”傅羽歆定定地看着他，哑着嗓子问。

　　“我虽不喜欢你，但也佩服你有几分血性，”连若星转过身来，淡淡地道：“不像你姐姐，恁没胆色！”

　　“你……”傅梦华上前一步，横着眉毛怒视着连若星，口中正要说什么，却被官兵打断。一队官兵冲了过来，把这里团团围住，为首的监察大吼着：“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语毕，他又逼视着傅梦华，“是你们打了人吗？只要将打人者交出来，城主大人自有公道。”说着这些话的同时，他也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他们这队官兵是负责这一片治安的，今早小少爷打了招呼说要过来，他便带着兄弟们去别的区域巡逻，后来听说出了事，才赶了回来，本来他看见傅家来人了，还想着要不要去给小少爷帮衬一下，却没想到傅家那么没种，只为息事宁人，当后来护卫们要去打傅羽歆的时候，他已经准备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了，谁成想，一转眼，形势就变了，那些护卫一个没剩的全倒下了，他这才知道事情不妙，忙带人赶了过来。他也看到了是谁动的手，只是暂时还摸不清他和傅府是什么关系，打算先试探一下再说。他可不像小少爷那样看轻傅家，对于傅家暗地里的势力，他也是知道几分的，连城主大人都觉得棘手，足以说明傅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简单。方才小少爷想对傅羽歆动手，让他也起了探探傅家老底的心思，故才没有阻止。

　　“是我。”不等傅梦华说话，连若星就自己站了出来，他才不想像傅羽歆一样尝尽世态炎凉，再说，即使被抓走，他也有信心傅玉衡会保自己，实在不行，他自己越狱就是了，只要有武功在身，还怕逃不掉吗，只不过，这并非上策，他轻易不愿动用罢了。

　　“好啊，既然你自己承认了，倒省了本官一番手脚。来人啊，带走。”监察一挥手，立刻有官兵围了过来，如临大敌地看着连若星，小心接近着，生怕他暴起伤人。

　　“哼。”连若星一声冷哼，很是不屑，“我要动手，你们人再多个几倍也拦不住我，铐吧，我不反抗就是。”他扬起下巴，伸出双手，不在意地望着那些官兵。有个官兵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拿出手铐，见他没反应，才放心大胆地把他擒住。

　　傅梦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沉默了，此时，傅羽歆却站了出来，说道：“打人的是我，你们不能带走他！”他拦住欲要离开的官兵，急得满脸通红。

　　“傅三公子，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啊，你这么个书生，能打倒这么多的护卫？说出去也得有人信啊，乡亲们，你们说，是不是？”监察询问般地看向周围的百姓，却无人敢与之眼光对视，都诺诺地应和着。见此情景，连若星暗叹一声，都说民不与官斗，以前他生在山野，尚不觉得，如今一看，果然如此。官威所至，无人敢与之争锋。

　　“我……”傅羽歆还想辩解什么，却被监察打断了：“好了，好了，傅公子，请你不要妨碍公务，否则我们连你一起带走。”说完，便领着官兵们离开，不再管他。

　　这个时候，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贺洋看向傅羽歆，恨声道：“傅老三，这事，可没完！”连若星大发神威的时候，直接把贺洋吓破了胆，他娇生惯养这么些年，何时见过这么能打的主，反应过来之后便屁滚尿流地寻了个地方，躲了起来，直到监察带人来了，才又跑了出来。他想到自己刚刚着实大丢了面子，心下不爽，对傅羽歆威胁了一番，才带着手下那一群残兵败将走了。

　　“不要冲动，这事还要由爹来定夺，我们先回去。”傅梦华走过来，看着远走的连若星一行人说，傅羽歆却不答，冷冷地看了一眼傅梦华，什么也不说，安慰了一番那受了惊的秋兰姑娘，便当先回了傅府。傅梦华眉头一皱，却终究没说什么。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爹爹对这连若星很是重视，重视到甚至会为他和城主府闹翻的地步，而且还不是因为他的武功。可能真像爹爹说的，因为这是他结拜大哥的徒弟吧。傅梦华叹息一声，也带着护院打道回府。周围的百姓见没了热闹可看，才散了开去，不过嘴里还对此津津乐道，说不得，又能以此打发好几天的空闲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