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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张良与颜 ...

  •   张良与颜路二人带着那孩子并不敢走官道,只恐为秦兵觉察,便又返至树林,想着先北上一段再南下去寻倾晓二人或可更好些,也可将这孩子找个村子留下。
      农舍后的林子虽是入秋,却并未落尽,日间阳光炎炎时,林中却还有些阴冷之意,此时已戌时,更是阴冷异常。
      正是夜色浓时,二人虽是与倾晓约于萧县相见,却也并不急于连夜赶路,便于林中找了个树木稍稀疏之处歇下。
      颜路一路抱着那孩子,张良见那孩子果如那阿婆所言始终睡着,当下起了一丝悲悯同情之心,伸手接过颜路手中那瘦小的身体。
      “二师兄,你说这孩子为何会如此?”
      “看去,好似中了巫术,只是该不会有人对如此幼子下咒才是。”
      “咒术?他好可怜。”
      颜路见张良情绪似有些低落,又觉这林中实是湿气重了些,阴冷得很,想起张良有些畏寒,便伸手将张良连带那稚儿一起拥在了怀里。
      张良知是颜路记着他畏寒,心底暖意扬起,就势将头靠在了颜路肩上。
      “累了吧?”
      “有些。”
      “睡吧,莫要多想了。”
      张良点点头,乖乖闭起眼睡下。颜路仍是搂着他,心底竟是忽觉一阵疲乏,这些日子来,经历了太多的事,颇有些倦意,只是张良所中之毒却是一时无解。颜路只顾着想张良身中剧毒,全未在意自己体内残留的药力,也未注意到怀中的张良也是睁开了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次日清晨,颜良二人带着那孩子穿过树林继续北上,路途艰辛自不必说,单是如何喂这孩子以保命便愁坏了二人。林中野果不比农家稀粥,整块自是喂不下去,附近虽是有水源,却苦于不曾有盛水之物。二人虽是通读圣贤经典,却也无法可依,只得继续前行,想着先找个农户,莫要饿了这孩子。
      这林中倒并无猛兽,二人也算稍安了些心,以二人现今情势,倘使真的遇些猛虎之属,怕是谁也应付不来的。
      秋日里,这林子却也仍是茂盛,竟连落叶都不多见,阳光透了枝叶投射进来,印在地面一个个圆斑。
      颜良二人一路走来,不曾想见这林子竟如此大,不紧未见疏落,反是渐而密集起来,而此时,约莫已过了未时。
      颜良二人皆非身体无恙,这一段行走,惹得二人面色都有些苍白,张良更是微喘。
      颜路见张良有些体力不支,便提议稍做休息,这林子不知还有多大,许是还要在林中过个一夜。
      “它竟还跟着我们。”
      张良颇有些自嘲的叹气,不想这一路来,这鸟始终未离开半步。
      颜路听得张良语气,遂循着他目光看去,树上正蹲了一只天蓝色的蝶翅。
      “你还拿着鸟羽符?”
      “是。想来流沙于博浪沙一战也是损失颇重,早晚要来与我清算的了。”
      “卫庄为人高傲,此一战并未折损他重要手下,他又何必为此小事与你多做计较。既然蝶翅在此,或可请赤练帮忙,去了你的毒。”
      “二师兄是在说笑了。”
      张良自然知晓卫庄一贯行径,这一战后,他想来并不致来寻他不快,怕也是不会出手相助。早言明了这是一桩交易,如今交易的一家损失惨重,另一家更是生命危矣,这交易,怕是早就不复存在了。张良如是想着,只是经历了太多事后,他却忽略了一件事,就是交易是不可能无疾而终的,卫庄的目的还没达到,又岂会轻易将这交易终止。
      颜路却是心底明了,蝶翅一路跟踪,而卫庄等人并不出现,显是仍有意与张良合作。他虽不知卫庄与张良做何交易,却也大致猜得出,卫庄所执着的,自来是只有他的师兄,为此,他想必可以付出任何代价。既然交易仍在,请赤练帮忙去毒,怕也并非难事了。
      打定了主意,颜路但觉张良之毒有救,心情也就好了许多。张良却始终轻蹙了眉,一言不发。

      二人稍歇不久,便又赶路,于林中前行,长年落叶堆砌,有些已是腐化,踩去竟有些不辨深浅,只并不很潮湿,亦无丰足水流经过,却也并不担心陷入泥沼,只是仍走的格外小心。
      两人再向前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林子已是格外茂盛了,恐怕是这树林中心位置,眼见着申时已过,今夜无论如何也是要在这林中过夜的了,索性也不向前继续走了,只是原地坐下休息。两人这路上虽是摘了些野果果腹,却还是难免有些饥饿,颜路便将那睡熟的孩子交与张良,只说自己去再寻些食物来。张良自然答应,也就接过那孩子,靠在一边树下,合眼休息。
      中牟以北的这篇林子横亘在中牟与阳武途中,林中倒是并不曾有些猛兽,野兔山鸡却是少不了,且面积是极广的,向西几可至博浪沙,只是南北向并不宽裕。纵是如此,却也是需得不停脚程,赶上两天的路方才过得。常来往两地的人便在林中修下了木屋,颜良二人歇脚之处距那木屋并不远,偏是二人竟皆未发现。
      颜路见张良于树下闭目养神,便又担心起他的身体状况,四下里边去找那蝶翅,想着先为张良解了毒再做打算。
      林子茂盛非常,虽是入了秋,却并不很多落叶,那蝶翅究竟小巧,一时也见不得踪迹。颜路便又向林中多走了一段,只并不敢走远,恐张良有何不妥。虽是尚未浮起夜色,却不必中午暖日,颜路思忖他二人身上并无火折子又或火镰之物,也是无法引火取暖,昨夜便觉出夜凉,今夜倘使再露宿一夜,怕是将受风寒。
      正自思量,颜路却见远处林间隐隐有个身影,当下小心起来。只那身影只于原地隐现,不知正在做些什么。颜路只是远远瞧着,看那人身后似有木屋,一时心喜起来,若是能得那木屋一歇也是好的,远见那人似是并无不妥,当下转身去找张良。
      “木屋?这林中怎会有木屋?”
      “想是猎户所居吧,你我且过去看看。”
      “也好,如今我二人这般模样,也是再不会有什么更糟的了。”
      “子房所言倒是豁然的很啊。我抱着他吧。”
      颜路接过张良手中稚儿,转身带着张良向那林中木屋方向而去。
      张良跟着颜路在后,见他抱着那睡熟的孩子,不觉好笑的很,好像有几分慈父的模样般,顿时竟笑出了声。
      颜路回头见张良不知缘何忽然发笑,有些疑惑的看他。
      “二师兄倒是颇有一番慈父风范。”
      张良见状,便开口揶揄起颜路来,惹得颜路略抬了眉梢,复又轻笑浅言了一句,倒叫张良面色泛红了些。
      “子房如此说,便是愿做这慈母了。”
      那木屋便在二人说话间出现在眼前。颜路适才远远瞧见的那个人影此时才生起一堆火,坐于一侧吃着一块饼。
      张良看去,只觉这人面容俊朗却透着一丝柔和,却也是个美貌青年。
      颜路自是不曾在意那人相貌如何,只是温和的开口相询:“不知这位公子,我兄弟二人可否能在此借个火?”
      那人这才看向他们,也并非无礼,只是这木屋自来是旅人自便,通常不会有人开口搭话。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二人。蓝衣青衫已是颇有微尘,衣角更是带了泥土,然纵是如此,那束发之人却仍是笼发正冠,另一青衫之人虽是随意束发,却不掩英气,更透出几分洒脱不羁。再看向蓝衣之人,怀中却还抱了个幼子,这一奇怪的组合,如何也让他难以信任,只是平素,他也算是机敏之人,倒也不惧,便开口试探起来。
      “二位既想于此处借火取暖,何不讲了实话来?”
      颜路一愣,心底惊讶起来,不想于这林中被人看出了来路。想了此处,这才细细打量起对方,不由又是一惊,这人容貌竟是不输子房。若说子房洒脱不羁,这人该是深沉内敛。
      张良并未注意到颜路打量对方,适才他见此人,倒是不觉有何邪意,心底却是有一丝好感,当下上前拜了一礼。
      “我与家兄避难途径此地,叨扰公子了。”
      “哈哈,何谈叨扰。在下陈平,不知二位公子如何称呼?”
      陈平对这青衫之人也有几分欣赏,也就不甚在意,笑着打起招呼。
      “在下张良,这位是我的师兄颜路。不知阁下可是家住阳武?”
      张良听得对方自称陈平,忽而想起了一事,便确认似的问了一句。不想那陈平倒是一惊。
      “竟是儒家的二当家和三当家,陈平有礼了。不知张良先生何以知晓在下家乡何处?”
      “早年曾有听闻。冒犯了。”
      “张良先生竟曾听闻过在下,此乃陈平之幸,二位先生请坐。”
      颜路倒是并不曾听过此人,原是不太明白张良何以如此轻易暴露了身份,但听得他如此说,也就稍有放心,向那陈平行了一礼,坐于一旁。
      “在下颜路,多谢陈公子。”
      “颜路先生不必客气,不知这孩子是?”
      “这孩子倒是说来话长了。”
      “今夜无事,不妨请颜路先生讲上一讲。”
      陈平一边吃着干粮,一边想道,博浪沙一事他也有所耳闻,只是不知这二人如何竟带个孩子逃命。忽而想起他二人怕是仍未吃过,忙的去翻一旁的包袱,又掏了两块饼出来递给二人。
      “多谢陈公子。”
      “不必客气,叫我陈平便是。在下自来向往小圣贤庄,于二位先生更是敬佩非常。如此礼节,折杀陈平了。”
      “既如此,子房便不客气了。不知你此番可是回家?”
      “所言不差,平便是才自中牟回来,正往家去。不知二位先生何去?”
      “我二人想是先向萧县去。”
      “二位若是向萧县方向,该是向东南方是,怎的向北走了?”
      “你也该是知道我与师兄现下处境的。”
      此语一出,陈平自然明了,也就并不多言,转而向颜路问起那稚儿来历。颜路将那孩子轻放在一旁,这一日里只是喂了他少许的水并一些野果,身体状况堪忧。张良也是担心那孩子,便走了过去,只说要颜路去与陈平说明,自己一旁照顾这孩子便是。颜路听得,也不多说,向陈平慢慢解释起来。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浓墨般的漆黑中,火光格外显眼,火堆周围的几人,不知何时已沉默不语。
      张良坐了一阵,很有些疲乏,便抱着那孩子进了木屋补眠,只留了颜路与陈平在屋外。
      二人又安静了一阵,陈平忽而开口。
      “不如明日我带了那孩子去阳武吧,你二人带着个稚儿也不方便。”
      颜路本有将那孩子托付他人之意,只是没想到陈平会自己提出来,不由有些惊讶,却并不拒绝。
      “路正有此意,先谢过公子了。”
      说着起身行了一礼以示答谢。陈平原是不愿多礼,不想这颜路始终遵礼,也就不多计较了,起身还了颜路一礼后,方才又开口,却问了个令颜路颇有些尴尬的问题。
      “我看二位并不似普通的师兄弟之情,恕平直言,莫非二位有断袖分桃之好?”
      颜路自然不会想到这人竟问的如此直白,究竟是山野乡民,虽是通读诗书却仍是难免直爽。只是颜路也不好回答,一时气氛尴尬之极。陈平忽觉自己多言,说错了话,忙的向颜路道歉。
      颜路也不能怪责陈平,只得说是这几日劳碌奔波有些困乏,起身进屋歇息。

      张良本身被毒素纠缠,睡得并不很深,常是睡着却又迷糊着醒来。这木屋虽是比露宿好些,却也是颇有些湿冷,他躺下不久便又迷迷糊糊的醒了,正听见屋外陈平向颜路提出带走那稚儿。张良自也知道倘是带着这孩子,想必连存活下来都是问题,有人愿意收养自然是好事。只是他与这孩子虽是只有一夜的接触,却颇喜欢他,一时倒有些不舍了。偏是这时听到了陈平的问话,当下一阵面红耳赤,幸而屋中只他一人醒着,又是黑暗。
      颜路进屋时,张良两只眼睛在黑暗里仍是雪亮,适才听得陈平之问,张良便是难以入眠。
      “醒着?”
      “恩。我听到了。”
      “……”
      “二师兄怎的不回答他啊?”
      张良玩味的问,自然知道颜路尴尬,只是这几日疲于奔波又诸多不快,便借着话头缓一缓情绪也是好的。颜路自然知道张良时不时便揶揄自己,倒不想他此时却还有兴致,索性逗他一番。
      “哦?子房希望我如何回答他呢?”
      “诶,这是二师兄的事情啊。”
      张良显然也没想到颜路此时会有心情与他开玩笑,一时也来了兴致。颜路听得张良一副满不在乎的声音如此回答,挑了挑眉,躺在他一旁轻笑。
      “子房莫不是希望我对他说你以身相许了不成?”
      “二师兄这是怎么说的?我怎么不记得有过这回事啊?”
      “哦?子房要我现在证明给你看不成?”
      张良第一次揶揄颜路反而无话,当下转身也不理会颜路。
      “玩笑罢了。不过陈平此人看来也非籍籍无名之辈,想必若有机会,也是当世豪杰。”
      “二师兄也如此认为?我倒是有些期待了。”
      “你若再不休息,怕是没命看到这个陈平有所作为了。”
      “二师兄这话听来有些不高兴啊?”
      “你呀……”
      颜路听得张良回答,不由一叹,忘了这小师弟的本性了。张良算是回报了方才被颜路调笑无话。

      次日清晨,颜良二人原是身体不适,故是起身较早,不想陈平已在屋外备了些食物。
      “陈平你起这么早,不会昨夜没睡吧?”
      “怎会,平自来惯于起早。二位何不多睡会?”
      “你起这么早,我与师兄怎么好意多睡?”
      张良自不会说二人中毒之事,只是随意笑说,一边有看看颜路。陈平面向张良说话,自也看到他向颜路使眼色,当下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不由眼神里带了一丝了然。颜路在张良身侧,于二人的神色变化皆是明了,自知张良是故意如此,顿时有些无奈,也不多言。
      一时气氛安静的有些奇异,张良见达到了目的,这才开口说有些饿了。陈平便忙将些食物递过去。
      “陈公子,不知这林子还需多久才是尽头?”
      “若是向着北走,尚需五个时辰。若是向东或西去,怕是一天也走不出去。”
      “二师兄,我看我们可以往东去了。既然陈平愿意收养阿宝,我们就向着东行,早些到萧县,莫教那两位姑娘多等。”
      张良忽然开口,不睬陈平所言东西向不知深浅,直向着颜路毫无商量之意。陈平听得张良所言,不由疑惑的看着他,虽是觉得张良有些孩子气一般,不想他如此随兴。忙的开口相劝,又看看颜路。
      颜路听得张良所言,本也觉得有些不明所以,但张良所行自有其理,倒也不必反驳。只是听得一旁陈平语气中有一丝焦急关切,忽而有些不快,开口并不反驳陈平,只是赞同张良。
      “这林子虽是并无猛兽,可东西究竟不曾有人前往,倘使遇了危险,亦是无人可知。”
      “不妨。劳陈公子挂怀,只是子房既如此坚持,我二人向东想也应付的来。”
      “既然如此说,平便不多言了,只是二位仍需小心些。”
      陈平亦是聪明人,颜路话中含义又岂会不懂,若是再坚持,反倒是自己纠缠不休了些,只得由着二人去。张良与颜路相处十余年,却是第一次听得颜路话中带了些情绪,自来他处世是淡然,上善若水者,想必形容他是极贴切的了,今日却是如此,倒是颇为有趣。
      三人再不多言,陈平急于赶路,吃过了些食物便忙的向二人告辞,带了那稚儿北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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