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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见李斯离 ...

  •   见李斯离去,颜路忙去扶张良,恐他支持不住,然而迎接他的,却是横尘冰冷的剑刃。
      “子房,你这是做什么!”
      “二师兄……我真没想到,竟会是你。”
      “什么意思?”
      “方才,你不是都已承认,何必在此故作姿态!”
      “子房,我不懂你的意思。”
      “莫非,二师兄以为我方才神志不清便听不见你们所言吗!”
      不及说完,愤恨便带着剑意击出,竟是丝毫不留情面。
      颜路还待解释,却被突然袭来的横尘断了话语,只是这一剑并未能完全避开,伤了右肩。
      二人武功原本相差不多,只是颜路疏于佩剑,此时落了兵刃的下风。而张良输在失血过多,动作不畅,一时却也难分胜负。
      颜路自离桑海,几未停留,期间更是与刺客交手,致本已不平的内息更趋紊乱,此时与张良交手,不比平素,只徒手接招并无出手之意。而面对张良招招致命,又岂能轻易保得无碍,不多时身上除却右肩,背部也添了新伤,只都些颇浅的剑伤,与体内冲撞的气息相比,全可忽视。
      张良前与罗网之人动手时,已遍身是伤,失血自不必说,更是有些气力不支之像,此时愤怒蔽了心智,下手俱是杀式,丝毫不留情面,见颜路不还手,只当他是心存愧疚,更是认定了他背叛,愤恨更深。
      颜路回想起来,却并想不出张良何以如此怒意之盛。适才与李斯对话,不过是此前之事,莫非是被李斯误导了去?想是极可能的了,李斯那一番话确实说的含糊,如今看来,却是被子房误解了。想了此处,也不顾气息走岔,躲避间,匆匆开口。
      “子房,你可是怀疑我泄你行踪?”
      并不回答,手里的剑递招不缓,已然不愿多闻,唯恐听到怀疑的肯定。
      颜路见状,知是张良不听解释,然如此打下去,却是二人两败俱伤,怕是被别人捡了便宜去,遂定了心,见横尘刺来,竟是直将右肩迎了上去,伤口被这一剑刺了对穿,血顿时晕了白衣。彻骨的刺痛,然颜路却只是伸了左手抓住张良握剑之手,不令他再有机会出手。正待发问,却在手中张良腕间探得一丝异常,暗道不好,张良不知何时中了毒,与自己这一番动手,却是将毒素带到身体各处,此时内息竟是异常杂乱,骤强忽弱。
      张良原就是凭着一缕恨意出手,此时被滞了招式,已是无法支持,被扣上手腕,便就意识不清,立时倒了下去。
      颜路接住张良,知他内息混乱需静息调理,还要解了此毒,必须个安身之处,然最近的村落也还两个时辰的路程,以他这般状况,想是坚持不到。却在此时,想及端木蓉留下的丹药,全不顾此时自身状况,掏了出来便递到张良口中,迫他吞了下去。
      这才忍痛抽出肩上横尘,扶了已昏迷的张良于马上做好,又翻身上马,揽张良在怀里,确保他不会掉下去,这才驾马而去。
      颜路并不曾想凭自身状况,可能安然度过这两个时辰,只是一味赶路。他也知张良这一番举动,便是未能伤及嬴政,却也定会令嬴政于天下追凶,此时若非张良如此伤势,定是直接赶回桑海。

      “二师兄。”
      “怎么?”
      “我想回家。”
      “可是,韩国……”
      “已经灭亡了。我知道,我只是想去看看父亲、母亲还有弟弟。”
      “好,我陪你去。”
      “不用……”
      “子房听话,如今韩国故地边境战事连连,我与你同去也可安心些。”
      “好吧。”

      朔风凄凄,素白的绸子早被摧折做一片残乱,深府大院,却已是蛛网连连不见人踪,杂草蔓延了曾经锦绣的花坛,清池早干,皴裂了土地。
      一青一蓝的两个影子踏进这已剥落了朱漆的大门顿感深深的苍凉,好似旧时忙碌的人影还在眼前,又仿佛眼见着披甲的秦军闯入,逢人便不问情由俱是刀戟落下,溅出血花。
      张良本是想着直去家族墓地之处,却终是决定回来旧宅一看。
      “子房,这是?”
      颜路手中,却是一卷书简,血迹斑斑,几已不见字迹,只末节上留有“张良”二字。
      “是我写来的家书。第一封,也是唯一一封。”

      “子房,天将暗了,该回去了。”
      “我想再陪陪他们。”
      “你已在这里跪了五个时辰了。”
      “再一会就好。”
      “你……”
      在渐暗的天色中,已不仅是沉默,更是寂静。沉重的气氛。
      颜路望着蔓蔓杂草,被这苍凉感染,竟也有些慨叹之意。自为夫子收养,住进了小圣贤庄,旧来的那些事,早便是忘了的。这一片荒野,却不知怎的,带起了他的自伤之觉。
      回头欲劝了张良离开,却全不见那个青色身影。
      不安之色浮出,这一片杂草丛生之地,竟是遍寻不见。
      夜色渐浓,漫漫蜿蜒,将颜路包裹在漆黑之中,再无方向。

      “子房!”
      惊醒。原是梦中想起了旧事么。
      细细看了周围,忽觉着竟是躺在一趟马车之中。那青衫之人,已是不知去向何方,便是匆忙起身,吓坏了一旁照顾的女子。
      “颜路先生,你还不能起来。”
      全未在意一旁女子的阻拦,只执意起身搜寻那一袭青影。正见车帘为人所掀,却是另一女子。
      “颜路先生不必如此担心,张良先生已醒了。”
      “他在哪?”
      那女子似是有些难言之隐,侧过脸看向一旁,却又皱了眉,只语气带些无奈。掀起的一角车帘却显出了常见的青影。
      “子房无事便罢。”
      猜得是张良一时躲避,便也就不多问,这才惊醒右肩仍是血流不止,被横尘伤的严重。
      “颜路先生,你还是躺下吧,不然,蔓儿没法帮你止血了。”
      “颜路先生还是躺下让蔓儿帮忙止血吧,张良先生并不妨事。”
      “颜路谢过姑娘,未知姑娘如何称呼?”
      “颜路先生唤我倾晓便是。”
      “倾晓姑娘,多谢。未知我们这是去向何处?”
      “这是向萧县方向了。还请颜路先生静养便好。”
      语毕,便只欠欠身全做礼仪,放了车帘。颜路既知张良刻意避开,又见他于一旁并无他事,也就安心,复又躺了下来,竟也放心将止血包扎之事交与一旁的女子,毫无顾虑。只是放了心,却也就沉沉睡了过去,究竟是体力耗损过度,昏迷醒来也未见得到足够休息。

      天气不算晴朗,不时飘摆的云,映在地面时阴时晴。马车行进并不快,颇有些赏玩兴味。
      倾晓却是放了车帘看向一旁眺目远望之人。眼中的复杂竟连倾晓也看了出来。
      “张良先生,我虽是女子,究竟并非久居深闺,于两位之名早有耳闻,却不知两位何以重伤至此?”
      “倾晓姑娘,子房多谢姑娘救了我与师兄。”
      一句谢意,却是拒绝了回答倾晓一问。此时心情,真个是连自己都说不清。这两日里,想是这一生难忘了。刺杀,失败,背叛,逃亡。那个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几时所有的事变成了这般模样,全不在所能掌控的范围内。
      “张良先生既然如此担心,何以不进去?”
      “倾晓姑娘,子房谢姑娘相救相救,只是我与师兄之事并非姑娘所想般简单。”
      话已说至此,倾晓也不好再多言,便于一旁沉默了下来,一时,只马车辘辘之声,却也安静。
      张良于一旁虽是静默,心思却流转开将这次事件梳理起来。嬴政有所防范便是有人告密不假,流沙刺客已出,按说不该是卫庄所为,可罗网却怎会刚好派出了足够的人手对抗流沙?知道自己与卫庄合作的,除了流沙成员、高渐离等人,便只有二师兄,他是见过白凤的。该死!李斯那一番话却是何意,二师兄究竟与之做了何种交易?胜七之举亦令人困惑,以他的武功,却放了大铁锤触动机关,他莫不是听命于他人?这一个个问题,莫不令他心烦意乱。
      “姑娘,颜路先生的伤已包好了,目下似乎正睡着。”
      “辛苦蔓儿了。”
      “姑娘说哪里话,只是颜路先生的伤,我总是觉得有些怪,他气息不稳呢。大概是我多心了,医术我才只是知道些皮毛。”
      “蔓儿,总是你话最多。”
      蔓儿听得倾晓如此说,便也就撇撇嘴,沉默了去。张良却是真担心了起来,这两个女子敢独身外出,想是总有些护身技能,此时此说,总不会是空穴来风。想了这里,便再坐不住,定要亲见了才定的下心,遂进了马车车厢。
      颜路本是有些乏力,只才有了睡意便被气息流转带出的痛楚惊醒,张良与倾晓的一段话却也是听见了的。然那蔓儿见他未曾睁眼便以为他睡了。
      颜路心神清明,却想起了李斯那段话。与之交易的初衷却是为了张良,只不知何以那挂念的人如此误会于自己,竟是不惜剑刃相向。正是思考间,张良进了车厢,那蔓儿便留在了外面,与倾晓不知讲些什么。
      见得躺着的人仍是合眼,呼吸似乎均匀,便道他已睡熟,这才轻轻坐于一侧,探手于颜路腕间试他脉搏,虽是不精于医理,但易经究竟是必修之物,却也还是略有了解的。一探之下,并不觉有何不妥,然滞留一下方才意识到颜路体内气息确是不稳,可谓杂乱。如此内息,怎能安寝。
      “二师兄,这是为何?”
      张良意识颜路未眠,便匆匆发问,这一状况不知过去多久,竟是不曾知觉,更与之动手,情况定是只可更糟。
      颜路知张良进来,原以为他见自己安眠便罢,不想他上手探自己脉搏,虽是将气息强压了又压,却还是被他瞧了出来。以他的医术基底竟能瞧出,想来是真要压制不住了,不知还有几回寿数。听了张良发问,便也只得回答,撑起身子靠着车壁。
      “还是被子房发现了,没什么大事,气息走岔罢了。”
      “二师兄还在瞒我,我虽是医理不精,但二师兄的脉象,又岂是简单的气息走岔!”
      “罢,便说与子房知晓。”
      颜路暗叹,今时今日已是无法轻易带过了,便一并说与他知也不妨。
      “你也知道两个多月前李斯来庄中要人一事,我既已被他带至郡守府衙,又怎会轻易被放出来,子房你不会不明白。
      “只那李斯的做法却很奇怪,终日软禁我,直到半个月后,我不知他以何理由说动嬴政下令剿灭小圣贤庄,却也是同一天,他给了我一碗药。喝下便可离开。’’
      “你!就是那个东西让你如今这般身体状况的!为什么不对我说?’’
      “说了又如何?’’
      淡泊的反问,竟是事不关己的语气。颜路早猜得这小师弟定是如此般反应,便一直不愿说与他知晓。然至今,颜路也是想不明白李斯如此做的用意。
      “那是毒,对吧?你明知那是什么,为什么?’’
      “便是不知也猜得,只那时心中挂怀,便不在意了。’’
      “挂怀?什么?’’
      下意识的发问,话才出了口,却有些后悔。
      “你。’’
      自来便是只有眼前这人是放不下了,看着张良微红了脸,淡淡笑了一下,却又想及这两日所发生的事,心底有些不解,复又疑惑发问。
      “发生了什么事?行刺失败了?何以你要与我动武?’’
      被如此一问,张良才有的一丝心喜却又做了复杂之想,答话的语气也夹了些矛盾。
      “二师兄怎知我在此处?’’
      “你道那借口能骗得我几日?也是我一时不察,竟未多想。前日才想出不对,这才问了端木姑娘你们何去,便即赶了来,不想还是晚了。’’
      “二师兄与李斯的交易是什么?只是那碗药?如此简单?’’
      “子房以为还有什么?子房此问何意?你是怀疑我对李斯透漏消息。’’
      “我…本不愿如此想。’’
      言下之意,自是承认了心中怀疑。颜路却也变了脸色,此前虽是猜他可能如此想才与自己动手,此时得了印证,却全未曾想他竟如此不信任。心中顿时袭上一片苦涩,忽觉自己所为尽是虚妄。
      “原来,子房如此不信任于我。罢,你若做此想法,我便是未如此做又怎样。’’
      “我,二师兄你…我只想亲耳听到你说没有。’’
      “说了又如何?你我相处十余年,却无信任。真是莫大的讽刺。’’
      “我…’’
      此时的张良早已不将颜路视作背叛之人,然心底却不知怎的如此执念的想听他否认。
      “自始至终,我于那木屋间未曾离开过,更不曾与李斯通过任何消息,子房可满意了我的答案?’’
      颜路此时已不愿多言,这番话说罢,便借近日疲惫过度,躺下再不出声。张良见颜路如此,竟不敢答话,从未见过的二师兄,说话自来温柔的人忽然用失望而冰冷的语气时,比愤怒更令人感到恐慌。有那么一瞬,张良忽然觉得冷,觉得眼前这个人下一瞬便会永远消失。此时的心情,当真复杂难叙。

      是夜,四人于一户农家借住。张良与颜路俱是想着借倾晓姑娘去萧县的机会,可将二人带至中牟,便于二人寻得马匹回到桑海。那倾晓倒是并无在意,并不说些何时分手的话。
      这农家屋子究竟不多,只得倾晓同蔓儿住在里屋,颜路并张良睡在外间。然而,白日里那一番话两人俱是记了清楚,此时如何睡得着,双双失眠。
      二人也猜得对方未眠,却默契的都不言语,好不安静。
      颜路虽是对张良的怀疑感到不信任,却终究记挂着身旁之人,细想过,这事便是换了自己怕是也难免有此疑惑,白日里的话倒是说得重了,这多年来,却还是第一次情绪波动如此,当下便有了一丝后悔。
      张良躺在一旁,心底尽是冰冷。白日里自那一番话说罢,便再未有交谈,这时总是一阵颜路离自己好远的感觉,缠得情绪烦躁,全无睡意。
      颜路背对着张良见不到他表情,约么半个时辰,想是那人该是睡了,转了身看他,却不期然,于夜色中看到那明亮的双眼正盯着自己。
      “怎的还不睡?’’
      开口便问,已经对于白天的事不多在意,语气便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张良听了颜路声音温和,并不似日间冰冷,才有了些许安心,答话的声音却也平稳。
      “发生这许多事,如何睡得着。’’
      “你再想不出何人会走漏消息?’’
      “想不出。墨家中,唯有随我出来的几人知晓流沙之出手,且流沙未有临阵而去便不会是流沙中人,偏偏李斯竟能派出足够的人手,应是已知晓了流沙出手。而且,博浪沙行刺一事,墨家中知晓的不超过二十,俱是铁兄的燕国旧识,如今都已埋骨博浪沙。还能有谁?’’
      “原来如此,你便怀疑了我。’’
      “我…’’
      “子房莫急,此事若换做是我定也如是怀疑。白日里是我语气太重了,是我的不是。’’
      “原就是我不该怀疑…’’
      语声渐渐小了,眼睛的光彩黑夜中也黯淡了去。颜路瞧得心疼一分,遂伸了右手揽他贴近自己,轻吻着张良额头全做安抚。
      “不知子房以为,李斯何以不杀我二人?即使并无嬴政于车中,究竟是刺杀,以他部署可见他有所防范,却并不对我二人下手。’’
      “不仅如此,我于博浪沙见过胜七。此人着七国刺字该是并无顾虑之人,何况我听闻嬴政命其追杀盖聂。而博浪沙时,车队才入山谷,胜七便出现与铁兄交手但并未下杀手,而且,他竟放铁兄触动机关,失败后,才斩杀铁兄,本来此人待要连我同杀,虽是高兄感到,但究竟武功相距甚远。他却是在秦兵赶来前,竟离开了。后来我与高兄回树林接应时被罗网围堵,却对我不下杀手,好似逢场做戏般,唯是身上深深浅浅的伤添了不少。’’
      “李斯究竟意欲何为。’’
      颜路喃喃自语,全想不出李斯如此做的原因。先是以调查叛逆之名带走自己,却只是软禁,给了那奇怪的药便放自己离去。对于张良并不下杀手,甚至罗网包围二人的情势下,竟然并不下手。这几件事,隐隐中似乎有什么联系。
      张良亦是并无头绪,若说李斯所为的结果,不过是挑起自己与颜路的矛盾,可如此做,于他又有何好处。
      “已是不早,先行歇下了吧。’’
      颜路见张良深思,只已时日不早,若再不休息,却是影响了精神,遂开了口。一边又收了手替张良理了被褥。
      张良却是又伸了手抓颜路腕间,测他脉搏。颜路并无意隐藏,且是这两日来,先是与路上来历不明之人动手,后又与张良交手,早已压制不住体内奔腾,本来以他所受之伤,早该是睡下不闻旁事,如今却还精神如此,也是逃不开这体内痛楚,此时又如何瞒的了张良?
      “依旧如此么?’’
      “不妨,倒是你可有何不适?’’
      “我自是无事,何以有此一问?’’
      “如此看来,端木姑娘的药却是真的奏效。你失血昏过时,我探你脉搏有异,想是中了毒,你并无感觉吗?’’
      “中毒?这怎可能。我这一路俱与墨家众人一处,如何中毒,且我并未有不适之感。’’
      张良听得颜路此说,只觉怪异非常,自己并未觉察中毒,且无中毒之像,如何便是中毒?
      “你如何中毒我此时亦是理不出头绪,然当需谨慎。端木姑娘曾言,功效仅维持十二时辰,明日当需千万小心。’’
      张良自然知道颜路不会妄意,听得他讲的认真,便点了头全做认同,一手却伸去试自己脉搏,虽是有些虚弱,却并无不同,也就不太在意,只轻声道了晚安,便闭眼睡去。
      颜路自是疲惫,怎奈气息不稳,竟是近乎一夜未有合眼,次日有些黑眼圈,倒叫张良笑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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