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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亥时, ...

  •   亥时,月色清丽,繁星漫漫。墨意正浓的夜,山路间匆匆而行的二人。
      回到木屋,下午离去时留下的残茶仍在,已是冰冷,幽香早被散尽,更有海棠黄叶散落了地,又被轻风扫过桌下。
      “二师兄,子房本不该拖累你一起的,是子房错。二师兄,若是、若是不愿在这里,不必为了子房勉强。”
      错愕,进了院子,却听了这奇诡的话语。联想着他方才的问。蹙眉,是自己没有回答吧。想得明了,便笑起来。
      一旁的人儿难得用了认真的口吻,却换了颜路的笑,不知是气是羞。干净的转身离开,却被抓了手,一个回身,却又是贴在了颜路的身上。
      低咒,一个时辰里,已是第二次了吧,这个舒服的怀抱,怎么舍得离开呢。然而,却还是执着的想要挣开,却不想颜路的手臂如此有力,终于,安然的由他抱着。
      看着被月光的淡雅衬得张良平素狡黠的脸柔和了线条,零碎的发蹭过脸颊,痒痒的触觉。
      “子房,可还记得小圣贤庄后山的林中的刻字?”
      耳畔的轻问,被小圣贤庄几个字刺了心底,却还是轻轻点了头。

      年少不识愁,乐哉悠悠。十二岁的年纪上,对自然的探索,远不似幼时带些恐惧,只多了些天道往复的记忆,更添了几分待欲施展的豪情。
      后山葱郁,罕有人迹,虽是处在了小圣贤庄的范围里,却始终带着几分与庄内明朗气息相异的幽静。林木森森,不知岁月流转间,这片桑林何时长成。小圣贤庄的弟子并不接近那片绿意盎然,林中也日渐多了杂草。
      阴沉沉的天气,云层厚实,似乎海绵一般松软,只不知了是否也似海绵藏了水分。
      青色的影子有些鬼祟的迈进了林中。
      第一次没有听完夫子的唠叨,想着方才那番话,约么回去了也是站墙角打手板少不得,索性就由着他去了。无所谓的笑,四下无人,捡了枯枝敲打林立的树干,选了最粗的树爬上去。枝叶缝隙间,偶尔闪现少年白皙的脸。漂亮的眼睛似乎耐不住困意,午时不及补眠,终是撑不住闭眼。
      天色昏沉,空气却是暖的,究竟是盛夏。

      申时,庄里的弟子们下午课已结。
      伏念与颜路在闻涛书院外,却不见了那个本该肃然静候在门外的青影。蹙眉,二人的表情一般。而共同的表情下,伏念想的是:好个不懂规矩的小鬼;颜路想的却是:这人去了何处?
      不约而同的在庄内找人,而这也是伏念与颜路唯一做过的一致的事。
      庄中遍寻不着,伏念心下不悦,才入门不过四个月,便这般大胆,顶撞师傅,擅离山庄,如此不受管教。
      颜路并无心在意伏念所思,只是想着张良的去处。从不出门的少年,会去了何处。
      暖风徐徐,耳畔沙沙作响的叶声,安静的黄昏,夕阳早不复午时般耀目,只是柔和的给浩广的土地层层镶上金边。
      抬手遮眼,虽然并不耀目却仍是令人不敢直视,却是这时见了后山的那片桑林。会是那里么?试探的心理,已是遍寻庄中不见,何妨一试呢。

      踏进密林的第一步,便被悠远静谧的气息牵引着,一步步的进了密林深处。
      黄昏的林间,枝叶繁茂,却了午间烈烈晴日,本是阴凉的林子,变了黢黑阴暗,更有些凉意。
      张良醒了来,远远地看着还星点些微的光,便知这一觉睡的过了,忙的爬下了树,赶着回庄去。然而,这林子却是千回百转,大概是不常有人的缘故,厚厚的积叶,竟是不辨东西。强作镇定,然而,十二岁的孩子,又如何冷静得来,终是寻不见出路,索性蹲在原地,深深后悔自己随性的行为。却又想起了千里外的家,严父慈母,还有年幼的弟弟,老管家每次在自己偷吃了祭祀的贡品以后悄悄地多拿一个补回去。辛酸,便是做了离乡游子,却忍不下思念之情。眼前的柔草枯叶渐渐模糊,并着肩膀的轻颤,埋头在臂弯中,青衫渐湿。
      “子房,是你吗?”
      温润的语声,焦急的口气,却是进了林中的颜路。
      夕阳便是在这时落尽,林中自是黢黑一片,幸而是庄中密林,不必在意猛兽,虽是有些难以适应的黑暗,却并不令人在意。心中牵挂那不远处的影子,忙的赶过去。
      “二师兄……”
      “子房,你怎么了!”
      看了含着微泪的双眸,惊慌,上下看着,恐是他伤了身体,见得并无伤痕,方才放了心。抬手擦了他的泪眼,有些别样的心疼泛在心中。
      “二师兄……对不起,我……”
      “好了,我们出去再说好不好?”
      “出不去……子房走了好久都出不去……”
      “会出去的,来,跟我一起走,我不是在这里陪着你吗?”
      温和的笑,名为张良的少年,却是安心,相信着眼前这人可以将自己带出去。乖乖的点头,抓了颜路的衣角,由着他领着自己的手。

      不知道颜路是如何选了路,三步两绕,眼前,便显出了小圣贤庄雅致的楼阁屋檐。
      已是夜色阑珊,灯火星星点点,粼粼的碧池衬着灯光,映着漫天星斗,这画面竟是美得令人窒息。
      才自林中走了出来的两个人皆被眼前情景吸引,忘却了移动步伐。
      “二师兄,你怎么知道方向的?明明看不见北斗星的。”
      “因为风。”
      “风?”
      “是啊,夏天这里常是东风,海里吹向岸上。林子里没有星星,但是没有挡住风。”
      “这样啊,二师兄你好厉害。”
      笑的轻浅,似乎张良的话与己无关。带着疑惑的看着一旁的人儿在地上捡了尖锐的石头,跑去林边最粗的树上摩擦。上前,本该清雅的字体因了石尖与树皮的粗糙变得歪斜,却也还认得是哪些。
      张良颜路
      什么都不怕
      笑出了声,看到张良蹙了眉看自己,说不上无奈还是玩笑的语气。
      “子房是在纪念自己迷路吗?”
      别过头故意装作没听见,心里真的想记住的,其实是眼前这个在自己孤单无助时找到自己,将自己带出黑暗的人。

      “什么都不怕……”
      “那你在怕什么?”
      “……”
      “什么?”
      “怕你总是赶我离开。”
      扶了张良肩,对着他调了落寞的眼神,脸上写了伤心的表情,有些心疼。用着最温和的声音开口,并着轻柔的笑,似是要眼前这人安心。
      “子房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希望子房能夠像以前一样,现在这么轻易满足的人,一点也不像是你。子房,你非是池中物,师兄只是希望你能够在属于你的世界有一番作为。子房,师兄可以等你回来。师兄没有天下的抱负,师兄唯一希望的是你能够无悔的过完这一生。师兄的生活可以很平淡,但你不适合。子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沉默,寂静的夜里。颜路却盯着眼前的人儿皱了眉,担心这人儿会固执的不肯听劝。明亮的月,却是这时被乌云遮了澄澈,顿时,两个面对面的人却不见了对方的表情,一瞬间仿佛距离很遥远。
      “恩……”
      点了头,却意识到对面的人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便又补了一句。相信揽着自己的人不会失言,便是决定了要做的事。师兄说可以等,既然他可以等,自己为什么不能等呢?已是等过了十三年不是么,还会在乎多等吗?
      听了回答,才便放了心,一时间涌起了方才在有间客栈被强压了下去的悔意与心疼。伸了手抚着张良的脸,被渐而显露的月光映的显了方才被自己出手红了的脸颊。
      “对不起……”
      “二师兄下手好重,好疼啊。”
      强作无事,笑答,只不想他再为自己担心。不错,已是十三年过去,却何必在意这一时一刻。然则被这几个月来的幸福感泛滥了心底,不想舍却。总还是有那么些留恋,便是真的想去山外的那个错从复杂的局势间翻云覆雨,却终是绊在了这个温暖的怀抱间。
      怎会看不出他的强笑,只见了这人儿不若前般矛盾。心里留下的全是满满的心疼。轻笑着做平静之声。
      “前儿见了溪那边的桂树开了花,明日做桂花糕来给你吃,算师兄赔不是。”
      真个想不清这俏人儿怎就爱吃了那甜甜的桂花糕,还在小圣贤庄时,便是到了桂花开的季节,他定是日日去了丁掌柜那里吃上一份。
      听得有桂花糕可食,心里的满足便又回来了,开怀的笑,真正绚丽的笑容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辉,恍若珍宝。
      “快睡了,明日还是要去有间客栈的吧?”
      “恩。明日师兄与子房同去吧。”
      点头,却牵了那人的手向着茅屋走了去。

      隔日,却是个明媚的好天气,这几日来的不安情绪昨日逝尽,便一觉睡至辰时,被耀目的阳光吵醒。起身打点好衣裙,随意束了长发步出门。
      院子间,被耀目的阳光铺满,石桌边,却是颜路正坐着不知摆弄什么。缓步上前,先是闻见了淡雅的清香。桂花之物,香氛甜淡不腻,虽不及荷花清雅,却也是胜过牡丹华贵。
      “这花做了吃食难免可惜了些,不若便留作了香包,也全了这花的余韵。”
      挑拣的人闻言,便就抬了头,这几日,晨间第一次见他,想是昨晚睡得极好,今日看来倒是神清气爽,风姿俊朗便也全显了出来。浅笑,这人儿真个是遮掩不住的耀眼。
      “香包可难倒我了,子房可会做?”
      “小时候见娘亲用用丝缎逢制锦囊,将些花瓣晾干了封进去。却是并不难的。”
      “既然子房知道做法,我便帮你晒了这花,子房来做如何?”
      “好啊。”
      只顾着与颜路将些做法,想着将这馨香盈满一室,却不曾注意了颜路笑意不止的表情。不闻颜路回答,望过去便是坐着的那人脸上颇具深意的笑。忽而意识到方才的话,香包之物,好似女红之属,自己身为男子,却怎的议起了这些,不禁红了脸颊。一旁颜路见张良微红的脸,自是知道他已想明了方才话语间的不妥,却是笑的更深,有意逗他一逗。
      “子房莫不是要做个女子?想来子房若是女子,定是风华绰约。”
      “二师兄!你在说什么啊。”
      笑意盎然的看着那个无措的人儿,难见他这么轻易被自己岔了话题,自然要好好欣赏一番。
      包了那些已清洗净了的碎花,卯时涉水采来时,却还带着些露珠,这时已是散尽,却是干净灵动了。走了过去,将那一包遮不住清香的桂花摆在了张良手里,语气虽不见得认真,却不是调笑。
      “这时间刚好,这些剩下的碎花,却还要子房做成香包了。”
      言罢,却是向着厨房。便是此时,张良才发现空气间一丝夹着桂花香的甜腻。是二师兄昨晚应下的桂花糕了吧。只是却还多摘了这许多,想来,是他知道自己定会流连这味道吧。想着,便也就将那些碎花收回了屋中,只等着何时真的做个香包来。

      再停在有间客栈外,颜路有些无措,昨夜疯狂的举动想来是被客栈小二们记了在心,今日二人同出现在这,却又不知那些人作何想法。张良却是自然的很,甚至带着些调笑的走了进去。颜路自也不能转身离开,便只得做无事模样进了店门。
      一如往常的热闹,有间客栈算得桑海最为有名之处,庖丁的手艺自是人人都想试上一试,便是试了,就再不想吃些普通的菜品。客栈自也就是日日人满为患了。屋角的桌子已换了张新的,不比周围略嫌油腻,只存了新木香,在满屋的食物香气里有些突兀。
      张良常来此地,却是已熟识了店里的伙计,径自向着内院而去,却听得些伙计指着颜路似是疑惑着昨日出手打人的那人却怎的也随着这挨打之人一起入了后院。虽是知晓颜路淡然处之的性子,却还是忍不住心底的偷笑。
      后院屋中,坐着的却是徐夫子等墨家头领及盖聂、范增。
      见是颜路也来了,几人虽是与张良早便熟识,却还是一一向颜路施礼。
      沿桌而坐,众人带着些忧虑的表情,却是让颜路尽收眼底,想是有什么大行动方才如此的吧。
      “颜先生今日既已到此,想是已经答应下?”
      疑惑的口气,淡漠的语调,似有心似无意的话。
      颜路于那山涧里未有离开,淡然的过了五日,又怎会知晓众人安排,便是今日来此,亦是张良提议,他本不是个会积极参与之人,若非那小师弟开口,想是此时仍在桌边品茶。摇头以示不知,依旧笑得淡然,开口的语气,却也是仿佛与己无关。
      “颜路并不知诸位所思,还请端木姑娘直言相告。”
      屋中静谧,众人皆望向张良,后者却是无意,只是把玩手中粗糙的陶杯,好似未曾听闻般。心底却并不怠慢,只是暗思该是怎样言明,揣摩一番,却终是捡了最简要的话开口。
      “昨日有些意外,便未及向二师兄言明。”
      昨日之事早便被有间客栈的伙计们传了出去,在座之人更是早已知晓,此时听得张良此说,便也颇有些原来如此,可以理解的意味。只那颜路有些尴尬。
      “二师兄,蜃楼约有几日便该到了港口,只是这几日子房与墨门弟子需外出几日,有劳二师兄将那几个孩子带去山屋,掩藏好行迹。”
      “这有何难,子房怎不早说?”
      不曾想颜路竟这样干脆的答应了下,只当他定会盘问,如此却是意料之外了。
      颜路自然不是没有疑惑,只是碍于客栈中人多不便,唯恐张良的计划太过危险,恐与他争论来便又是为人话柄,便只是先应了下来,想着回了那小屋再发问。
      “颜路先生,我还未曾谢过令师叔疗伤恩情,请颜路先生随我来。”
      开口,语气仍是带着些冰冷,一贯的作风便是这般冷漠,而语意却不甚明晰,只是起了身向屋外而去。
      被点了名,颜路自是不能留在屋里,便也就起了身跟去。
      这却是张良想不出玄机,这几日皆是来此,若要言谢,何必非向二师兄开口,更是将二师兄叫了一边私下交谈。只是这疑虑并不曾多维持,便被一旁的班老头打断。

      屋外,秋日午后,并不很燥热,渐尔吹袭的风,却还带了凉意,天空湛蓝澄澈,却是不过浮云,阳光也退了浮躁,带些温和。
      本是该舒畅的日子,颜路却不知怎的,竟是有些烦躁之感,这于一个本就淡泊性子的人却是不多见的。
      “颜路先生,我看先生脸色略嫌苍白。我想先生既然懂得易经医术,不至于连自己的调养都如此马虎吧?”
      愣住,却怎的忘了端木蓉医术造诣精深,便是瞒了旁人,却是欺不得她的。想来她喊了自己出来也是帮自己隐瞒,便直与她讲当时无妨的了。
      “被端木姑娘识破了。两个月前李斯曾请颜路府上一叙,便是那时喝了些不该喝的东西罢了。”
      “毒?”
      “在下并不十分明了,正如姑娘所言,颜路也是懂医之人,是否中了毒还分辨的出。”
      “不是毒?”
      “不是,只是颜路也想不出是些什么。”
      盯着眼前这个淡泊个性的人,疑问,伸手上前探他的脉象,却似平稳,却似乎有些什么被隐藏了。
      “颜路先生,我直说了。先生研习易经医理,身体该是向来康健,这两月来,却也还是没什么事,但以先生脉象而言,看来似乎平稳,而若细查,便见得骤起骤伏,这确非毒,却更甚之。想来先生喝下的,该是些普通的草药,只是性味相冲且难以化解之属。应以静养调理为重,否则,便是被这些冲撞的药性损了元气,毁了身体。”
      到底是没想过这般可能性,李斯却是计算的严谨,该是连带着修习易经医理一起算过,便给了这损元气的东西,知是张良参与反秦,必是自己也静养不得,早晚也是损尽元气而亡。好狠的手段。
      “颜路谢过端木姑娘,相信姑娘与颜路外间说话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颜先生不必言谢,端木蓉的命是儒家救回来的,自当还这份恩情。”
      转身,进了屋中。何时起,也变得这般多事,便是真在屋里言明又何妨。微微自嘲,自从那个带着渊虹的人出现,似是有些不同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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