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记得那 ...
-
记得那日问了颜路怎会做这些精致的糕点,得到的回答,并不出张良所料,却还是令他被幸福填满。
“见你爱吃,便向丁掌柜学了。”
院中的海棠,已落完了嫩粉,只留满地灿烂,一树葱郁。鸟鸣于山间,溪流于谷中,在这怡人之地,张良的伤,早便好了。却终日不愿与颜路再提蝶翅一事,只终日对着那海棠葱郁间隙中的天蓝。
淡然的心性,于这山中闲居,却是适合极了颜路。晨起,煮一壶好茶,做几盘点心,便能在那石桌边一直坐到中午。每每见张良凝望那只唯一证明二人与外界没有隔绝的鸟时,心中便暗叹,是自己累了子房在此,这种生活,不该属于他。
“子房,若我离去,会否更好呢?”
惶然出神间,却将所思所想喃喃念出,惊起一旁默然的青衫。
“二师兄,你刚刚说什么?”
讶异的语气,不安的心情,匆忙的问句昭示了发问者的急切。
“我想,或者我该离开,你的世界不是这小小的溪谷,走出去,那山水重重才是属于你的地方。我想,我本不该带你来的,只是因了我的自私,将你带了来,却不想酿成今日模样。”
颜路的语气似有后悔,盯着对面之人的眼神却也是抱着歉意。
寂静,颜路这番话说罢,张良没有回答。溪谷中,却是连风的声音也静止了,死寂的沉默,吞噬了谷中的一切,溪水的清流也默了声响。
“二师兄以为,子房所求,是复仇还是天下?子房……”
“子房,你不必如此说服自己,你的所求,被你的伤疤遮掩,你渴望在外施展抱负,却又怕伤害了朋友、亲人。子房,你要明白,不管做什么,都是有代价的。
“就像我说的,没有绽放就枯败了,又怎算的存在过?子房,你有能力又为何放弃?如此做,却是要师兄为难吗?”
站起身,走向张良。被打断了话,表情中,却是被颜路的言语留下的震惊。抬手抚上白皙的脸,心中泛着强烈的不舍,却将后悔生生压住。这些话,逼着他走,然而,怎会舍得?可是,一个多月了,那卓然的青衫消了傲气,却生出了悲凉。怎会不知,张良的心时时被外界牵紧,他不说,不论是有意或是无意,他颜路又怎会看不出,相处十余载,对于他的了解,想必早已超过了自己。
指尖柔和的触感强烈的刺激颜路的心,似是要他做出悔改之意。轻轻地抚摸,看着他矛盾重重的模样,心里好似刀绞。出手将他抱在怀里,想要平复他杂乱的心情。渐渐感到张良的手环上肩背,暗中使力,好似要将怀中的青衫揉进身体。
“可是,我不想离开你。”
出口,却是这样的话。被抱在怀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踏实。谷外的世界,早已远离了他,什么也不用想,在这一刻,只要好好的享受这个拥抱。
然而,终于开了口,打破这宁静。舍不得这个令他舒适的怀抱,对于谷外,那个劳心伤神的世界,已经不想再回去了。
怀里闷闷的回答,带着些任性。叹气,自己太宠他了吧。抬头看到碧蓝的天空,澄澈无云,偶然经过的一两只鸟雀,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来到小圣贤庄第十年,那年,只有十五岁。但是淡和的性子已经养成,想来,终日生活在伏念那般不苟言笑的人身边,想要太活跃却也是难事了。
第一次见到张良的那天,被他自己形容为惊艳,虽是后来张良说他看来与平日并无二致,但他自己坚定地认为,那是惊艳。
张良来时,十二岁。那天,因为伏念外出,接待张良的工作便暂时拜托给了他。若说来,小圣贤庄中,他也是辈分高的弟子,只是接待一位新进弟子,却不知夫子何以点了他的名。
也是这样的艳阳天,不见云雾。小圣贤庄门外的马车,看去并不起眼。白净的手掀起车帘时,颜路并未有何想法,但见了车中之人下在了地上。淡青衣衫,凝玉般皮肤,黑瞳熠熠,好一个俊俏人儿。
引张良进庄,按捺着好奇没有偷瞄他,知那不是君子所为。
一年后,早已熟络起的二人在小圣贤庄后山的茂林中回想初见时,颜路仍似回味无穷,说是被惊艳。已了解了颜路的张良玩笑的说明明还是没有表情的假笑。
还可以肆无忌惮的玩笑。似乎那时,子房也曾说了什么,那些熟悉的话,好像还在耳边,萦绕了十三年。
“二师兄,你不会离开子房的吧?”
“不一定。也许会。”
“那我一定要找到师兄。”
“如果有那一天,我希望你不要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如果有那一天,一定是我迫不得已,你找不到。”
那时,只是随口说说的话,如今,会否变成现实?只是,想要祈求,想要祈求这与世隔绝,蝉鸣幽静的日子能更久些,这是自己无法战胜的自私愿望。
轻轻放开怀里的人,淡淡的笑,语气仿佛安抚。终是看不下去那人的内心挣扎。当本该傲然的人忽然露出弱势的表情,心中涨满的,只有怜惜。
“罢,这些事情,不想了。我不说了,不要这样好不好?”
看着他点头,刻意忽略了他眼中的挣扎,只是带着他坐在了桌边,倒了茶。忽然,却被个声音打断,随之而来的,却是颜路的担心。
“张良。这位是?”
带着戏谑的语气并着些玩味,有几分不出所料的意味和着几分调笑,素有的倨傲毫无遮掩。却是个素衣蓝发的男子落在那海棠枝头,肩上,便是那天蓝色的蝶翅。
“在下颜路,想必,阁下便是白凤公子。却不知公子来此,所为何事?”
故作镇定,语气上听去谦谦有礼,然站在张良身前,却是有意无意护了他在身后。
“何必那么紧张?”
闲适与玩味的口气却竟是来自身后。惊愕,颜路听闻此人轻功冠绝天下,却不想竟已如此境界。
“白凤,与卫庄的合作已转托给逍遥先生,不知你此来所为何事?”
听得张良的回答,略有安心。虽不似往日言笑有度,信心满满,却也是脱离了方才矛盾的状态。
“张良先生这是在说笑么,难道忘了当初所言?”
傲然的语气,仿佛居高临下般。颜路不禁为那青衫之人揪心,到底还是被方才的话影响了吧,这许久却不曾有回答,以前那个机敏之人本不该若此。再转头看了过去,却发现白凤已不见了身影,唯桌上摆了卷檄文,伸手想要取过,却被张良伸手挡了下来。
“子房?”
“我,现在不想知道。”
没有在意张良略带着哀求的语气,颜路或者是淡和温柔,却不是懦弱不作为。知是张良心中矛盾,然则怎能由着他任性逃避。眼前这人,自来了这里,便不再似平素般精明有道,终日只溺在了幸福里,早已不复过往。
翻了檄文,恐他不愿多看,便自顾念了起来。
“皇命,诏齐鲁诸郡,筹皇帝陛下东巡之备,有慢者,罪当斩。”
略微的吃惊,继而微蹙的眉。东巡,么?想必墨家定是有所行动的,却不知子房作何打算。偏过头看向张良,却仍是毫无反应般,唯眼中闪起的明亮却不曾错过。
“子房,你该做的事,总也躲不掉的。”
粗略带过的话,交着淡然的语气,却仿佛利刃穿过内心。惊起抬头,看向颜路的眼神中,却还带着些疑惑。
“二师兄,你还好么?”
忽然的提问,看去不着边际,却令沉稳处之的颜路心中一惊,他看出来了?不该如此,自己隐藏的很好,该不致被发觉。藏了心底略起的疑惑,看向张良的眼神一如往常。语气仍是素来的温和。
“子房此问却是何意?我有什么不对么?”
“二师兄,不要瞒着我。”
“我怎么听不懂子房的意思?”
笑得勉强,便是自己迫使他再成为那个翻云覆雨笑傲群雄之人,却不想他先思考的却是自己,果然有些急了吧,恐是被他瞧出这中了毒的身体。
“二师兄为何不直言相告。道是子房想不出这其中所以么?丞相大人却是为何放了师兄你出来?”
认真而锐利的眼神,想要看穿答案的锋芒。
不愿回答,温和却坚定的回望,强作无事。
“不能回答我么?也罢,既是二师兄的愿望,子房何妨践行之。”
短暂的静默,终是张良开了口,带着些赌气的意味。盯着颜路的眼神收了一边,瞧见一旁蝶翅鸟犀利的眼神,仿佛被看出了不忿,干净利落的起身,不做停顿的关了屋门。
被误会了,么?也罢,或者这样,他才能在他该走的路上吧。便是误会,又何妨呢。以自己如今的身体,当日与李斯的赌,甘愿喝下的那碗不知为何的毒,愿望么,不过是再见他罢了。究竟,时时记挂的人,岂能轻易舍却。
溪水延绵,清流间,见些荷瓣晶莹,已是夏末了么,繁花已败,落了荷香的日子,连游鱼都日渐零落起来。阳光早已不似海棠盛开时那般灼眼,夏末的午后,泛起了秋凉。
自那日白凤来过,是过了三日了吧。每日晨起,寻便小院不见那青衫碧影,及至申时、酉时才见他匆忙归来,却往往疲劳非常,不多言语。如此,却怎令颜路不揪心?
终是淡然的性子,不开口相询,只是整日坐于院中待他回来。并不多言,只见他安然回来,便转身,兀自离开。
如是,便又是两日。
两日中,颜路不知张良终日做些什么,也不发问,只每日坐在桌边品茶,闲来,却还能见到溪流间偶然漂零的荷瓣。但,淡然究竟不是无所挂碍。颜路以为张良终会向他讲清楚,征询他的看法,却忘了张良是在何种情绪下决定回到那个他本不该陌生的世界中的。
终究,面对这人是无法淡然的了,匆忙起了身,逝了淡然的心中,只留下对于许久不归之人的担心。
到得桑海城中,已到了酉时。本海天一色的蓝,已被略起的夜色渲染做了青黛之色。没有刻意的遮掩,远方海岸山顶的那片黢黑的废墟,清楚可见的破败。那曾经清雅舒适的小圣贤庄,如今,只在乎自己的记忆了。
不及多想,只匆忙向着有间客栈去了。虽则墨家众人迁了桑海城外的住所,这有间客栈却还是留作分部。
正挂门板时,客栈中的伙计见得门外匆忙而行的颜路赶了来,并不停手,只说着客栈正打烊,请他走了便是。却不想庖丁这时走了来,见那颜路要进来,仿佛见了救星似的眼神,忙将他让了来。
却似早知了颜路所为,便指了客栈一角的桌子。语气伴着无奈和疑惑。
“张良先生这几日来此,议事过后,必是独饮至申时,方才停杯睡去,到得酉时才醒转离去,却不知是出了何事。我们不好打扰,便只得由着张良先生这般。颜路先生还是快去看看吧。”
不记得是怎样的点了头,不记得是怎样移动到那桌边。只见了那有些油腻的桌面上,寥落凌乱的躺着七八个酒壶并一个酒觞。伏在桌上,那青衫中环抱的脸颊除却平素的白皙,还共着酒醉的微红,梦里却还是蹙眉,不知烦心何事。这一副情景,却真是那曾经翻云覆雨的人所处么。
先是被心里骤然而来的悲凉感吓了退步,悔意却真的泛了出来。不该的,不该逼他的,便是真的青山屋中了却残生,却不该逼他做事。
继而,却是怒。对本该脱俗之人如今醉于酒池中的怒。甚至,有些恨,不是恨他痴于酒香,而是恨他,竟然这副模样倒在这公众之所。
不顾及自己的身份,小圣贤庄早便是废墟了,于儒家而言,自己已是身死。淡然的个性,便是有了不喜之物也不做声的个性,此时,全然抛却脑后。出手拽了张良起身,却见他仍是茫然迷离的精神。
“啪啦”桌裂瓶碎之声,却是颜路出拳打了张良。
张良被打了一拳,便已醒了酒,而眼前动手之人,却是颜路。只不做声的盯着他。
颜路藏了心中的懊悔,凌厉的眼神同样盯着他。
周围的人,何曾见过儒家的二当家颜路动手打人,何况被打之人,还是儒家三当家张良,一时,只余静默。
已没了淡泊心性,幸而,还留了些理智。终是觉察了客栈间,众目之下,不该是如此急躁。虽是怒火仍在,却收了凌厉,一把抓了张良,匆匆离了这人多之所。
眼见着二人匆忙而过,却是庖丁暗叹颜路的所为,只道那素来平静的心性,不知是缘何爆发这般怒火,只可惜了那张桌子并酒壶酒觞。
张良被颜路拖着,却并不是向着城外山间而去。
残垣断壁。海风素来咸腥,杂着不知些什么侵蚀着城另一边焦黑的屋柱梁椽。
夜凉,桑海城渐而泛起灯火,于山顶见那星星点点,不及宫墙中华灯初上的迤逦,却带着渔夫百姓的朴实。
夜风拂面寒,更何况夏末秋凉渐上。适才虽被颜路打醒了酒,究竟是沉于震惊,此时受了风吹,便复了理智,而眼前偏是一直以来的不愿面对。
带了张良上得昔日的小圣贤庄前,感到被甩开的手,转过头看去,写满不愿的脸。
平了心里的怒,语气便再难严厉,只得肃然相对。
“子房,你本不该在意才对。以你之能,会不明了何为大势何为小节?”
沉默,握起的拳,想要回答却无从答起。
在意的,从来不是小圣贤庄,于那华美之所,唯留的只是淡淡的遗憾。真的挂怀的,其实是身旁时时陪着自己的那一袭蓝裳吧。只不解了终有相伴之日,却是缘何,每每逼自己离开。怕是他将有不测,才迫自己离去,更恐是因了这里曾逝去的那个严厉的背影。终是无言,回答么?何时能言善辩的儒家三当家,张良也哑口无言呢?怕是只有面对了这人才有的吧。牵动嘴角的苦笑。
紧盯着青衫薄衣的那人,怎会漏了他表情的变迁。这样矛盾的他,还有唇畔的苦笑。多久了?自问,已多久不曾见过?心疼。却还是自己的错了,却还是自己将他逼的紧了。早便是该想及的,这些年来,终是可以远于尘嚣。而自己,却生生将他推向漩涡的中心。深深的自责,一旁孤寂的身影刺痛着双眼。
一把将他扯了进怀里。安抚孩子一般,轻抚着张良凌乱却柔和的长发,轻声呢喃。
夜风中,凉意习习。张良贪念的温暖,抓着颜路的衣服,将脸埋得更深。颜路轻声的呢喃,呵气,微暖的抚过耳廓。对泛起的轻痒,全不在意。只想知道拥着自己的人究竟如何想法。自嘲,每次,只有在他怀里才问的出口么?
“为什么?”
无言以对。知道他在问,更是明了他所问为何,却无法回答。身体上的毒是什么,根本不知道,总是言明,又当从何说起。笑的牵强,颜路啊颜路,终是你也有一天不知该怎样开口。
怀里的身子轻抖,夜风已如此寒冷了么。相偎取暖,从不曾有过的,竟是贪恋着这感觉。
“我们回去吧。”
想着,这夏末却起秋凉,夜风寒意,若是逗留的久了,想来却是会病的吧。
青衫包裹下的白玉人儿却并不愿离开颜路暖暖的胸口,抓了他的衣服,任性的不愿放手。逃避着,自己的问题么?
“仍是不愿回答吗?”
牵动的苦笑,果然是自己想错了,自己才是应该走开的,却强拖了他这样一个温和的人在这里。
“二师兄……”
开了口,想要说自己不该拖累着他,却始终不能将那几个字清晰地抛出,心是痛的啊,今日说了出来,便是要真的别了这十多年来相随的纵容。
“我们回去吧。”终于,还是想要给自己留下些回忆吧,从这里走回那木屋,够了,算是自己对于这一直以来的纵容的告别之路吧。
步伐凌乱,不想被他看出自己的内心,知他一直以来是个怎样细心的人。却,更不想让这最后的时间骤然逝去。
见张良向下山之路而去,不知他想了什么,便跟了过去。那木屋越来越像个家,在外面不管怎样,总是,要回家的。
背后那一片黢黑的过往,已是越来越远。林木间,却始终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们,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