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月色阑珊, ...

  •   月色阑珊,竹篱小院间,石桌任酒香。对月而望,侧首执杯饮,愁思却轻泛心头,眉头微蹙。那屋里的人,委实放心不下。
      已经过去七日了吧,提起酒觞,右手的伤疤触目惊心,时时提醒着他七日前的那场大火。
      自那一日,他就一直昏迷着。
      七天了,手臂的伤早已处理好,可是,他却不愿醒来。
      独坐月下,黛青的天空衬那灰蓝的衣衫,背影孓孓。

      茅屋,一灯如豆,土砌的床榻,卧着个肤若脂玉之人。手臂上,缚着布带,层层裹起下依旧泛出草药特有的清香与苦涩。
      侧头望向屋门,眼神明亮。原是早醒了的,只不知当是如何面对了他,执拗的装睡。每每听到他进屋,总是微微蹙眉,心里竟是唯恐他看了出来,已经不会强作无事了么?
      一日复一日,躺在床上,竟似真的忘了怎样行走。他每日的照顾,换过药必然在床畔停留,絮絮的,讲些往事。
      “吱呀”木门年深月久,合页早已锈蚀,然而,屋里的人却忘了闭眼装睡。
      “醒了多久?”匆忙上前,语气中,总是盈满着关怀。
      “二师兄……”茫然的眼神,透着不安的语气,仰视颜路,除了闻涛书院那晚,再不曾有过。低头看去,却将视线定格在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上,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无奈,手臂全使不上力。
      坐在一侧,扶起正在挣扎着坐起的张良,下意识藏了藏手背的伤痕。
      “是我的错。”声音沙哑。
      “渴不渴?”慢下一步,却无意回答。起身取了茶壶瓷杯,只倒了清茶递上,语气不重,“躺了这许久,终日喝些药草,先喝了这茶。”
      凑至嘴边的瓷杯,清茶触着干裂的唇,举不起手臂,拖着茶杯的手却也无意松开,就着杯壁润嗓。
      “晚了,睡吧。”
      起身欲走,衣角却被拉住。转身看到张良额角沁出的汗珠,坐回床沿,取了手帕轻拭。
      “你想说什么?”
      “二师兄,小圣贤庄……”明显感到额头上帕子停滞一时,却又如常擦拭。
      “小圣贤庄已毁,子房无错。”
      就是那么简单的一句话,安抚了心中多少悔恨。
      自从醒来,夜夜都会在梦中见到太阿剑锋利的剑刃划破手臂时伏念眼中的恨,冰冷彻骨的感觉久久排遣不去,那种恨,令他害怕。
      “睡吧,很晚了。”安抚的声音。
      安心的闭起双眼,呼吸渐而沉稳。颜路伸手,抚平睡梦中那人略蹙的眉,眼底,宠溺满溢。被抓住的衣角,渐渐在放松的梦中被松开,却始终没有离开床侧。
      四下望去,茅屋简陋却还干净,而谁能想到儒家二当家与三当家今时今日,却居于这般弃屋之中,自嘲,唇角牵扯间,却泛起丝丝难过。那场火,仿佛猛兽,吞噬了小圣贤庄还有曾经的儒家领袖,伏念。
      坐于夜色中,思绪顺着月光飘回过往。

      海边的天气自来潮湿非常,常是蓦然暴雨却又倏忽晴朗。
      那日,艳阳似火灼烤着大地。午后,却渐渐起风,密实的云层,不过半个时辰便占领了天空。酉时,狂风肆虐,不见雨珠。渔人知是暴风雨将至,城中街道,寂静如许。
      偏是那寂静最易打破。重甲而装的军队,不过百人,而宁静已是彻底抛却。
      小圣贤庄,天下读书人尽皆仰慕之所,可谓树郁兰香锦鳞波。这本该静而有序的地方,在月色下,却出奇的静,死寂般的静。
      街道石砖,马蹄轻踏,车轮碾压,泛起的却是碌碌之声,急切的心情映照,一如车中之人。李斯,帝国宰相,手中握着那剿灭儒家的诏书。

      闻涛书院,弟子早已被遣离,唯那伏念与张良仍留在庄中,而气氛,却是紧张。
      “嗡”利剑出鞘却不带锐响,如此剑定是未尝鲜血。握着剑柄的手,颤抖,却似要将那剑柄融于手中。
      利剑锋锐,剑尖相对处,青衫卓立。
      “出剑!”毫不犹疑,干净利落。声音中,分不出愤怒与悲伤,怒的极致,便是平静吧。
      “我怎能对大师兄剑刃相向。”吃惊的,惶然的。没料想那李斯还是找了来,没料想那李斯竟带走了颜路,最没料想到的,便是伏念。
      “出剑。”毫无波澜的声音。
      右肩伤的严重,青衫渐渐被血染成黑色,心底苦涩蔓延。如今的局面,自己一手造成,有什么立场可以对伏念刀剑相向?
      “杀了我。”
      “你想死?”
      “是我害了二师兄。”没有想小圣贤庄,唯一想到的,却是那个温和的笑容。
      骤然,剑气暴涨。闭眼,等待剑锋落下。

      久久,没有感到锋锐之物切割皮肤的触感,右肩失血令视线模糊,支撑不住身体,倒下,却没有跌在石砖。模糊中,似乎见到了这几日来时时惦念的淡蓝身影,自嘲的笑,原来已经产生了错觉。
      “你逃出来了。”意外的语气,和着淡淡的喜悦。
      “他放我回来。”柔和的声线,静谧中,还能听到血落在地的滴答之声。
      颜路的右手,为了挡住伏念的杀招,生生接了那一剑。痛彻心扉,没料到,伏念的恨竟是这般强烈。
      “杀了子房,只会令李斯后快。”淡然处之,全不在意手上的伤,“师兄,值得吗?”
      没有问他是谁,伏念知道颜路指的是张良,被颜路的袒护激怒,不时紧紧手中的剑,终于还是没有出手。
      “二十多年,你不知道?”
      “我知道。”
      “知道又何必问。”
      “我想知道,为此同门相杀,是否值得?”
      怔在原地,太阿似乎沉重的不堪一握,跌落在地却伴着伏念的吼声:“你们走。离开这里!”
      “师兄?”
      “快走!”
      “我们一起离开。李斯找不到人,最多毁了小圣贤庄,师兄你不可以留在这里。”
      “我不会跟你们一起走的。我是掌门,绝不会在此时离开我应该的所在。”俨然,昔日的威严重现。
      沉默,四目相对,终是默然。收了视线却转向张良,定了决心。
      扶着张良,颜路走的吃力。血液早已凝固,衣衫之上,仿佛绽放着黑色的繁花。无心在意伏念,张良的伤拖的越久越是严重。没有回头再看,一路向着小圣贤庄的后门而去。
      后山茂林,挣扎着离开。已可听见李斯与重甲军步步紧逼的步伐与焦躁的车轮声。
      骤然,身后火光四起。惊在原地。时间竟算的这般精确么,那大师兄,你是否已逃离了?忽而,似乎自那燃尽一切的火焰中,听到了伏念临终的狂笑。烈火燃烧,吞噬了伏念,仿佛焚尽了他们的过去。
      怎能不在意,二十多年来,伏念作为大师兄,不善说辞,却处处回护着他。怎能不在意,二十多年来,伏念沉默的隐忍,自己不懂么?懂的,只是,当明白时,已经有了那抹挂念在心的青色身影。
      如今,终于彻底的对不起伏念,心里,溢满愧疚。
      不能拂了伏念相救之意,扶着张良尽量远离。雨,这时下了起来,便是一刹那,街道世界笼于水雾之间。而雨幕中,小圣贤庄的大火却仿佛得到滋养般,诡异的愈而旺盛起来。

      桑海城外的山间,依稀记得初时来此为人瞧病时的路,摸索。摸索的推开房门,人去屋空,弃屋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此时的寥落。
      匆忙扶张良进屋。微尘暗哑,床榻上被褥微潮。燃起灯火,荧荧一盏孤灯,昏暗中,已见那人面色苍白,并无血色。
      处理伤口,只做最为粗略的清洗,依旧看到那人无意识的蹙眉。伤重牵扯着心疼。手中并不敢做停顿,不忍见他深皱的眉,刻意避过不见,却终是避无可避。
      到底却还是变作这般局面,到底是无法保住所有。一种抽离感,生生刺得颜路心中苦涩。
      右手血液早便凝固,竟是连痛也无所感,一颗心只系在床榻,只恐是伤重延误,废了那手臂。若然如此,岂非己之过错。

      天晴如初,自那日小圣贤庄暴雨被火,便再不见有一丝雨意。被窗外阳光吵醒,竟还是在床边留坐,这几日过于担心了吧。浅笑,却流出放心,终于他还是愿意醒来,愿意面对这一切。回头看过,但见床上望向窗外的人双眸明亮,不知醒过多久。
      “饿不饿?”柔和的声线,向来不懂怎样对眼前之人动气。
      “恩。”肯定的答复,却不知怎的不敢回头去看,这般犹似梦境。
      听得颜路离去,终是将头转了向门,贪恋的看着门外颜路忙碌的身影,曾经想要的日子,如今已经实现,只是总有些介怀抹去不掉,这奢侈的生活,能至几时?嘲讽的笑,什么都能算,唯有这,不能算,不会算,更不敢算。
      右臂仍是无力,撑不起身体,勉强将左臂支起,却无奈重心不稳,重重跌在床板,生疼的背脊,终是放弃努力。
      依旧不敢相信,覆灭的那晚,还留在回忆,记得是颜路为他挡了那一剑,更是记得伏念强烈的恨意,灼烧着自己。

      君子远庖厨。却清楚地看见颜路端了粥进来。
      浅笑,想要戏谑地问可否能吃,却被赫然夺目的伤疤遮了心情。
      右手端粥,坐在床沿。左手扶起张良,作势要喂,却被张良接了勺子。
      “我自己来好了。”
      看着微扬的眉角,无奈。
      “我只是伤了手,却还是能走的。有桌子。”
      略怔,自嘲。确是这些天终日见了他卧在床上便忘了他只伤了手臂,真个只记了他仿佛抱病在床的样子。
      转身,放了粥在木桌,待要去扶了张良,却见他已起身,便坐了桌旁。看着他走来,左手取了勺,低头吃粥。但觉日子前所未有的平静,小圣贤庄、丞相府、秦帝国、儒家、墨家都已远去。
      “大师兄他……”
      沉默吃粥,却想起伏念恨的原因,锐利的剑锋仿佛斩伤内心,忍不住,终是开了口。出口,却又是后悔,一句话未完,便止了声,唯恐听到颜路的答案。曾经想着,若是没有小圣贤庄,没有反秦,能与颜路隐居山间当是人间极乐,而如今,竟不知当是如何面对一旁的他。
      “大约,已随小圣贤庄葬于火海。”
      平和冷静,听去,只是一句与己无关的叙实,然而深处的难过却无法掩藏。
      “啪”瓷勺落地,跌碎一角。低垂的头,不见表情,却清楚可感那阵战抖与震惊。
      “大师兄他……二师兄你……”
      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表达,简单的一句话,终是表述不出。
      “十多年,我知他想法。但是如今我在这里,便是定了决心。”
      张良的问,心知肚明。如此说,确也算是明了自己心意。
      惊起抬头,对着那柔和的笑,暖意泛在心底。一时也不想起伏念,只觉被自己占了大便宜。笑意漾在脸上,不似往常戏谑轻浅,却是浓浓的幸福。
      看着幸福的笑,微醉。
      回神,起身。衣角牵扯,询问的回望,对上同样疑惑的眼瞳。轻笑。“我去换个勺子,破了,会划伤嘴。”
      松开手,目送蓝色背影踏出房门,瞪着面前的粥痴痴傻笑。
      便是不敢相信这一切的真实,便是梦境,也愿如此沉沦。

      清溪水冽,溯溯流转。山中雅致,此间不知日月几回轮转。
      墨家撤离,山屋寂静萧肃,碧草青青。煮一壶清茶,但看屋外海棠零落,粉瓣凋零中,共着寥寥凄楚。
      闲看风清云淡,细举茶香。品茗,便是在这自然中最好,偶尔经过的轻风,鸟鸣蝶舞的雅适。石桌木椅,青衫蓝袍,相对而坐。
      素净的茶碗并立,升起的水雾模糊着张良与颜路的距离。
      已不知是第几日,自来了这里,便再不曾有离去的念头。这般安静恬淡的生活,却是这许多年来执着的奢望。
      颜路品茶,思绪翻飞,眼中却无光彩,竟不知是为了何事忧愁。终日沉浸在颜路悉心照料下的张良,却竟连颜路如此明显的烦忧都未曾察觉。
      品茗,这般翻覆的心情,妄图解那茶趣,却不又是笑谈。
      抬首相望,却见那青衫的主人满足的眼神,踌躇再三,终是握了茶碗,一干而尽。
      “二师兄这般喝茶又怎能留得清香?”
      落了茶碗,正对上眼前人轻浅的笑和那句玩味的问。
      “子房,这种生活,不适合你。”
      定了决心的眼神,吐出的话,坚定非常。
      疑惑,渐泛心头,秀眉略蹙,终是放了蒙蔽心智的满足,端着揣摩,读那认真的眼神。
      “二师兄此言,却令子房疑惑。”
      转了头看着身后落英的海棠,花影间,清晰可见一簇淡蓝色。
      “自我们来此,它便一直在这里,我以为你养了伤便可随它离去,不想你终是视而不见。你本该是在外覆雨翻云的人物,屈于此,便是我之过。”
      终是一番轻叹,将这几日来的忍下的话,一吐而快。
      明亮的眼眸听了这一番话,暗淡而下。
      原萦绕着的轻松闲适,却变作了低沉寂静。细水清流,洌洌清音,便若时光游走指隙,骤而消逝。海棠枝间,蝶翅锋锐的眼神盯着静默的二人,读不出沉默的气氛中那一丝惆怅与不舍。
      “你……向来记着为家复仇的,不是么?”
      打破沉默,既然定了决心,何需犹疑。
      “二师兄以为,盛世是什么?灭亡是什么?复仇又是什么?这些,于如今的子房而言,便若那零落的瓣蕊,笑谈之物罢了。惟愿留在此间,何至于繁碌一生。”
      那好胜激进的性子,被臂上的伤时时提醒着,早被折损下去。如今,没有了胸有成竹,又当如何去面对这天下大局,又何谈覆雨翻云。
      “盛世、繁花,皆是易败之物,只是,不曾绽放的衰败,怎算存在过?”
      感叹,这世上的一切,何曾有过从不枯萎,总是枯萎多过绽放。花不论开在哪一季,便是寒梅之物,也有不见花香之时。
      “子房,我知道你介意小圣贤庄的事,介意大师兄。但是,就像繁花,终有衰败。小圣贤庄虽毁,儒家却不会因此而亡。”
      看着对坐青衫之人的恍惚,不声不响。起身续了新茶。
      “子房,你没有将鸟羽符毁掉离开,我知你还是在这天下的漩涡中。躲在这山野木屋,你也是逃不掉的。”
      浅尝清茗,醇香被滚水激发,回味不尽。茶碗落在石桌的清响,却引得张良抬头看来,带着迷茫的眼神。不知觉的举起一旁茶碗,饮酒般喝净。
      呛水的咳声响起,赶忙起身,皱起眉角,有些责备自己莽撞,抚着张良的背,触到右肩的伤疤,心有余悸。
      “我没事,二师兄。这件事以后再说,好不好?”
      祈求的眼神,颜路如何拒绝,猜得出是张良背着些不安,便不再多言。手上,渐渐停了动作,停在那伤疤上,轻抚。心疼之意难免,暗责自己早该与伏念言明,便不致张良此伤。
      “二师兄,我的伤没事了。不过……”
      故意的停顿,又引那颜路惊心。
      “……我饿了。”
      略愣,便又反应过来,是被这小师弟耍了,无奈,从来都是如此的,不是么?
      宠溺的揉揉张良的头,在他额上落下轻吻,满意的看那青衫之人面上泛起红晕,衬着远处的海棠落英,却竟想及诗经之句——桃之夭夭。不由淡笑,这真是毫不相干了。
      自知失态,见颜路轻笑,只道是笑自己失态,便有些愤愤,这失态模样,却是被谁而害?
      别过头,却听到颜路步向厨房的脚步声。
      渐渐升起的炊烟,带着香甜的味道,被晚风泼洒在院中。张良,便醉在这香气间,久久不愿醒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