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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章 辅仁村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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辅仁村确是小村落,出入不过一条小路,村中约莫十余户人家,可算是藏身极佳之处,张良心里不由感叹伏念心思缜密,只是第二天却未见伏念与丁宁踪迹,颜路仍在屋中静卧,虽是气息平稳,但也缺乏生气,丁安仍是脾性难测,自到得辅仁村便四下打量不知作何思量,这桩桩件件实是令张良无法安心。
张良此时早便忘了这世道中墨家蜀山诸事,唯是记挂着颜路,无奈不知颜路这病症究竟缘何,只得当时上了元气,虽是忧心却无法可做。
新岁便是于此时到来。辅仁村本是小村落,逢新岁之时,各家共聚自是难免,这几日里,伏念与丁宁竟仍未回,张良与严升心中皆是担心。
“张良先生,你还是出去吃些东西,我来看顾便是了。”
严升见张良始终守在颜路身边,也担心起张良身体,无奈张良却始终不愿离开半步。
“严伯!”
屋外一阵喧闹,一名女子的声音正叫严升,语气中有几分焦虑。
严升只觉似有不妥,便忙出了屋去。张良亦是听到,唯恐又见当时那阿婆一家的悲剧,便也外出来看。
村口之人,却是宓老伯、伏念与丁宁。
“掌门师兄,宓伯伯,丁兄,怎会伤的如此严重?”
“将丁宁带进屋去。子房,你随我来。”
伏念此时遮脸之物已褪,脸上深深浅浅竟有十余道疤痕,几乎集中于左脸,声音嘶哑,多是声带受了损伤,然而与生俱来的气势仍在。虽已非掌门,一句话仍是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严伯与一众人扶着丁宁向着另一户走去,张良便随着伏念踱至村口,但见四下无人,才斟酌着发问。
“掌门师兄,你脸上的伤是那场火……?”
“是。掌门已死,我只是你师兄。”
“师兄是如何逃过火劫的?”
“不知。火烧起来不久,我便昏迷,醒来已在这村中。严伯曾言乃一老者相救,我便留在这里。”
“子房还以为……但师兄为何不告知子房?难道是因为当日在火场的事?”
“过去之事不必再提。丁宁伤的不轻,这些时日需要在此调养。师弟如何?”
“子房疏于易经,只看出二师兄气息虽稳但底气不足,不知究竟有多严重。”
伏念虽是掌门,但因修习武功,也极少研习易经,略略思索一番。
“是否试过协助调息内力?”
“并未。子房武功已经尽失,否则前几日二师兄又怎会独自奋战。”
伏念许是没有听颜路提起过张良武功全失,略有些惊讶。有些担忧颜路的情形,便不再与张良多说,而是先回村中探望颜路伤势。
丁宁伤是极重的,一直昏迷。颜路之毒虽经伏念以气导之有所好转,却始终不比健全之时,只好在已是醒转过来。这新岁里,伏念颜路张良并丁安宓伯严升皆是过得并不顺心,辅仁村中民众却是如常。
这日是新岁第七日,宓伯丁安仍是轮换看顾丁宁,日常需要的药都由辅仁村中村民分别由下邳城中采买,也幸而是并无特别之药,倒并无人发觉。
伏颜良三人坐于严升屋中,严升已外出购置药材,三人便于屋中议事。
张良一直不知宓伯在此,宓婶婶是否有麻烦,这几日也忙于颜路及村中事不及过问,这天得了闲,自是欲先解此疑惑。
“大师兄,宓婶婶她如何了?”
“她没事。没有人会怀疑婶婶。阿叔常有事外出,邻居们不会起疑。”
“阿叔?婶婶?宓伯他们是?”
“是大师兄的家人。”
“是家父二弟。昔年因阿叔执意与婶婶一起,因而被逐出家门。阿叔表示与家族无干,于是易姓为宓。后来家族被灭时,他们便幸存下来。我这些年偶尔来看看,因此你们逃来下邳时,我便请阿叔帮你们寻个住处。”
张良除却课业时极少听到伏念说这样多话,虽是知晓他原是贵族,却未曾听他提及过家事,今日听到自是略嫌意外了些。颜路却是一直知道此事,听过倒也不觉有它问。
“宓婶婶没事便好。大师兄这一年来留在此地是为何?”
“我也并未一步不离。伤好后的一晚我曾回过一次圣贤庄,一片焦黑,那夜我在暗处见过你们,但恐怕有耳目,我并未露面。这些日子,我一直四处走动,得到许多消息。”
颜良二人听到此,皆知伏念所说在暗处见过他二人那夜正是颜路迫张良正视圣贤庄之夜。二人想及皆是不由有些许尴尬,伏念只做不见,喝过茶,仍是说这些日子中的消息。
“半竹园没有被烧,但荀师叔被李斯以赢政圣旨之名接至咸阳。”
“好手段,我儒家尊师重道,师叔为人扣压,我等又岂敢妄动。”
“子房说的对。何况我小圣贤庄已付之一炬。蜃楼再次出航,阴阳家东皇太一随蜃楼一同离开。赢政自认乱党不成气候,派兵前往南蛮之地,欲平象郡周边。又令各地缴铜器,不得有所私留。”
“是收武器。”
“赢政仍是怕天下人反他。但天下习武之人又会轻易交出去?”
“既是提及武器,小圣贤庄焚毁时,我带出了这个。”
伏念说罢,起身出门,张良与颜路则是对视一眼,不知伏念所说为何。
“子房,拿去。你虽用不到,始终是你的东西。”
伏念很快带着一细长布包回来,递向张良,眼中却似有一丝遗憾。张良接过布包,细细拆开,却见一柄细长的剑出现眼前。
“凌虚!”
“虽则横尘亦是你之佩剑,但凌虚乃是你自家中带来,想必更为重要。既然你来不及回去拿回它,我便提早将它收起。”
“大师兄,子房谢过。”
张良起身郑重行礼,却又苦笑的语气自嘲起来。
“只可惜了凌虚,已无用武之地。”
“子房,你虽是废了内力体虚些,但招式仍在,又怎知一定无用?”
“二师兄不必宽慰子房。”
“此事不必多说。赢政定会再东寻,墨家会有动作。”
“墨家莫非意欲行刺?不见班大师提及。”
“子房难道以为,经博浪一事,墨门仍无所隐瞒?”
“大师兄对墨门的情况似乎很了解?”
“并非很了解,有时前往一查。”
“师兄可曾查过博浪沙一事是何人将消息外泄?”
颜路思索着发问,逃亡以来,此事无时不令颜路疑惑。
“不知,但我推测是罗网。”
“怎说?”
“有间客栈在博浪沙一事后第五日,丢了一名伙计。当时墨门因大铁锤的死很是混乱,没有人留意此人。但我曾在桑海外的林中找到此人尸体,死因是剑伤,那伤痕是罗网中人造成的。”
伏念说罢,一时陷入沉默。颜良二人自然理清了事情过往,但仍有一事二人未明,究竟李斯为何设计令二人自相残杀?
张良因武功尽废,伏念不许他出门,便只能是趁伏念外出时一番乔装,在下邳附近稍做滞留。颜路知道张良这时候必定静不下心,不过他及时赶回,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伏念面前也不提此事,更是帮忙在严升宓伯前打掩护,俨然三人在小圣贤庄时一般。
下邳与辅仁村间有一石桥,不知是几时所建,张良每每前往下邳,必经此桥。
这几日常有位老先生立于桥上只是盯着河面流水若有所思。张良自然不解这老人所思为何,便只做不见。然日日如是,终是引出张良好奇。这天略有些阴郁,或是不久落雨,张良恐着了雨受凉便匆匆赶回,又见那老者长身而立。
“老伯,这河水有什么可看之处?”
那老人看看张良,自顾自笑笑,坐下竟脱去一只鞋子扔下桥,见张良疑惑的表情,说道:“孺子,下桥拾履。”
张良一听着实有些气愤,但又见这老人年纪不轻,只是忍下,下去捡那只鞋。
老人兀自悠闲,见张良带着鞋走上来却并无道谢。
“孺子,进履。”
这一句张良更是气极,但此时他已廿八,早不比青年雉子不知忍耐,终是蹲下身帮那老人穿了鞋子。
老人仍是未道一句谢语,站起来理了理衣衫,留下一句话便扬长而去。
“明日午时,前来此处。”
张良眼见那老人走远,便也匆忙赶路,只恐迟了伏念及早回来,二师兄不好交代。
颜路终日留在辅仁村静养,虽是可以外出,但碍于不得不帮张良做掩饰,也极少出门。这天眼见将要落雨,心里担心起张良畏寒一事,只恐他着了雨伤风。
“二师兄。”
“是看着要下雨才这么早回来?”
“恩。二师兄,我回来时遇了件奇事。”
“奇事?怎说?”
张良坐在桌边将石桥上遇见老人一事将颜路细细说明。
“这老人如此古怪?”
“子房与二师兄想法一致,只是左右无事,明日不妨去看看。”
“不错。大师兄昨日提过的事怎么看?”
“是说这几个月不见雪女?”
“只有高渐离留在墨家难免奇怪,这二人几时分开过?恐怕……”
“二师兄是说,墨家派她去行刺?”
“正是此意。但不解的却是为何几个月不见动静?不论行刺成功与否,都应有些风声。而且,子房是否知道雪女会以何种手段行事?”
“听闻雪女曾是燕国不二舞姬,因与高渐离开罪了雁春君才不得不出逃。当日在雁春君府中,无人知晓雪女以何方式杀了雁春君。恐怕此次雪女亦是如此想法。”
“以子房推测,项氏一族如今在何处?”
“丁宁围捕我二人惊动了他们,但想必走不远,他们人多,大路势必引人注目,小路脚程不会快。或许向下邳西南说不定。”
“子房所言有理 ,只是不知他们决意如何招揽兵马,这中间恐怕要吃不少苦头。”
“愿意留在屋里了?”
这一句话却是伏念所言。他这阵子每每回来少见张良,虽然颜路一味掩饰,但他怎会不知这小师弟本性不改,再偷溜出去。
“大师兄今日回来的甚早啊。”
张良尴尬笑笑,只是随意接了话。
“我每日回来皆是此时,是子房今日甚早 。”
张良不答,知道是自己过错,也不敢多话。伏念看着张良不知是何表情。颜路见此情形,知是又需自己打破僵局。
“师兄,有何消息?”
“高渐离离开墨家了。”
“什么?他怎会离开墨家?”
张良很是意外,墨家本已支离,他此时离去,始终于墨家有害无益。墨家派雪女前往已是非常奇怪,如今更是高渐离也不见踪迹,这事实在不是本该休整的墨家该为之事。
“这却未知,班大师并不愿提及。”
“是发生了矛盾?”
“倘是如此,那却是件大事。”
一时三人沉默,不知墨家内部究竟出了何事。严升进屋时见三人沉默还道有何冲突,心里稍有不安,只道丁宁已醒过来,请三人前往。
次日清晨,张良醒时约莫是辰时。昨日丁宁醒来,总是令几人放了心,张良自也没忘了昨日那老者所言,一番打理过,未及巳时便出了门,只想这一路过去,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那老者所约午时,却早得很。
前一日落了雨,路上便有些湿润,倒是张良神清气爽。
然令张良始料未及的,那老者竟已在桥头。张良眼见天色尚早,仍不及巳时,心下想道这老者竟早至如此,又思自己并未晚到,便上前问候那老者。
“老先生,子房来迟。”
张良虽道来迟,但想并未愈时,不过是老者早了许多,因此也不过是遵了礼法,口上颇有礼数罢了。那老者却是眉头蹙起,显见是一副怒容。
“小子,与我这般年迈之人相约,竟来的这样迟。明日午时再来!”
语毕,竟不见张良不解的神色径自走了。张良自是莫名所以,却想这老者倒有趣之极,分明是自己早到,却指他迟到,又不曾过了约定时间。但张良此时只奇那老者做法,也不恼,只想明日卯时来此,想是不会迟了。想着也就转身走开,又向着下邳的方向去了。
这些日子来,博浪沙之事早淡了不少,嬴政方才征南越不久,为利于驻军粮草之行,下令修灵渠。而蜃楼再度出航,嬴政却思那仙药急切,便又命李斯等人着手准备东巡。是以这些许时日来,张良日日进出虽是仔细,但不比早些时小心。
张良于城中多处走动,祥安酒肆早被赵博查封,隔了一条街的客栈则是热闹的很,张良便每每前去那里,只在屋角寻个桌子坐上一天,便能听得不少消息。
只是这日,张良却不想竟于客栈中见到了赵博。
张良本是坐在了屋角的一桌,细心听着旁人抱怨及议论,以他之能,自然能自这些人议论中理出头绪,是以他并未注意赵博进门。
“张良先生。”
张良武功已失,思索间并未注意是何人走了过来,听得这人出声叫他,才抬头看过去,竟是赵博,当下心里反反复复思索了眼下情形,只觉不利,表面上却并无任何表现。
“赵先生,幸会。”
赵博见张良面无异色,心中暗暗佩服此人到底是齐鲁三杰,于此时竟能如此镇定,纵是他此番不过恰巧遇上张良,并无它意,但此人镇定如斯,怎能不令人佩服其胆识?赵博想着,却也坐下,招呼小二送上一壶酒换了张良眼前的茶。
“张良先生如此镇定,不怕博招呼人绑了阁下邀功?”
张良见赵博如此做如此说,便知对方无意与自己为难,当下也就当是多识个朋友,心下轻松起来,兀自倒了杯酒。
“赵先生倘有此意,子房此刻焉能安然坐在此处?这杯酒敬赵先生。”
“哈哈,张良先生倒是直爽,敬之一字实是不敢,齐鲁三杰之名,赵博久仰,这杯当是博敬先生。”
“请。”
张良饮罢一杯,复又斟满,便似朋友谈天般与赵博聊起来。
“子房有一事不明,还需请教赵先生。”
“张良先生不必多言,博约莫猜得先生欲问何事。家师名讳为周术,是位博学之士,人们尊家师为甪里先生。博幼时便入师门,师父更是如师如父。丁宁是闻说师父名声特来拜见,更是拜入师父门下做了我师弟。
“师父曾说丁宁才识高过我,我自然不服,师父却只说是我才识较他远矣,是以丁宁离开时,我便也跟了来。”
“证明你比丁兄有能力有才识?”
“不错。”
张良听罢淡笑,一则想及李斯韩非与师叔之事,二则想到了那处处照料回护自己的二师兄。叹这赵博心思好强狭隘之下又叹丁宁不逢佳遇。
赵博见张良淡笑,也瞧不出他所思,只道他齐鲁三杰情义深重,自是无法晓得他这一心思,便自斟自酌起来。
二人一时无话,只听得旁人议论中提及秦皇又将东巡未知将走何处。
“赵先生不过一时意气,子房自会将这一番话转告丁兄,然子房仍有一言还请赵先生斟酌。师兄弟究竟是兄弟,当真同门相残,于授艺恩师乃是不敬。时候不早,子房告辞。”
张良说罢便走,只留赵博一人细思。
张良一路回到辅仁村,颜路正看一卷《老子》,身后则摆着几卷书,却是早些时,伏念留在此地的。
“子房,那老者今日果真去了?”
颜路见张良回来,第一个便想起那古怪老者。张良听颜路此问,便将那老者之事向颜路说明。
“这老者着实有趣。”
“子房亦如此想,明日便卯时过去。二师兄可知我今日见到何人?”
“子房此问,定是意外之人,我怎会猜得出?”
“是赵博。”
“他没有与你为难?”
颜路乍听时心中一惊,随即想张良此时安然在此处应是无事,这才疑惑发问。
“这倒不曾。他只对子房讲了个故事。”
“与丁宁及甪里先生有关?”
“不错。他们本是同门师兄弟。二师兄可还记得师叔的两位弟子?”
“韩非与李斯?与他二人有何干?”
“李斯害了韩非,又助嬴政,却到底待师叔极是尊重。这赵博幼时被甪里先生收养,丁宁是后来拜入甪里先生门下,只因甪里先生常赞丁宁才智,赵博一心不服,这才处处与丁宁为难。这赵博不也是对师父尊重有加却害了同门?”
“如此说倒是有些相像。但终究同门师兄弟相较量……”
“未免令师父痛心。”
张良接过颜路后半句话,一时想起了焚毁小圣贤庄的那场火,语毕便不再出声。颜路先是想到了李斯与韩非之事,随即也是想到那场火,便只是笑着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