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执手》琴韻

12、十二章 后来半个月

　　后来半个月的赶路中，颜路一如以往并不多说。而张良却明显的沉默起来。颜路知道即使自己说不必介意也是半分无用的，索性也不劝他，只等他自己想了明白。
　　陈留距萧县，若是马车约莫十日左右，而颜路二人仅凭步行，竟也只走了十七日便到了。
　　萧县并不是个大县，县城也是极小了的，黄土砌成的城墙严重风化，看去好不萧条。
　　颜良二人虽是到了萧县，却又犯了难，当初分别时，倾晓只说萧县相见，可这萧县再小，也不是那么容易找人的。
　　其实他二人原是不必来的，只是倾晓救了他们两次，又与之有约，若是不亲见怎能心安。
　　“二师兄，我看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先落脚再想办法找倾晓她们。”
　　“也只能这样了。我去那户人家问问看。”
　　颜路指着不远处一户农舍，做势要去，却被张良拦了下来。
　　“二师兄，我们还是找个废屋或是破庙住下吧。我，不想再发生阿婆家那样的事了。”
　　张良语气中有请求，颜路也是不想再有那样的惨剧发生，便点头同意，带着张良在萧县附近转了转，希望能找到个落脚之处。

　　颜良二人在城郊寻到一处废屋，那屋子不知废置了多久，蛛网遍布，已有荒草。
　　“就这里吧，应是没人住的。”
　　“恩。只是要收拾一番。”
　　“院子就如此荒着吧，若是被人发现这废屋住了人，怕是惹来麻烦。”
　　“不错，只是屋中定是要好生整理一番。”
　　张良叹气，在小圣贤庄这些整理收拾的事自有小童接手，况且如此脏乱的环境也是不曾出现过，他一个相府公子，从不曾做过这些，实在是无从下手。
　　颜路流浪时，较这更为不堪的环境也是见过的，于他却是见惯不惯了。看看张良微蹙的眉，自然想到对他有些为难了，轻轻一笑，只说要他在一边歇着就好。
　　张良自然不愿颜路一人对付这一片混乱，执意要插手帮忙。
　　“子房看看附近可有井，墙角有个木桶，去打些水来吧。”
　　“好。”
　　张良走到墙角，看见个古旧的木桶，被个蜘蛛网缠在一角。皱着眉自一边拿过一枝木条扫了扫蛛网，这才勉强拿起那木桶。
　　颜路看着张良连番动作，好笑却无奈。
　　“子房，一路过来多是露宿，不曾见你这般在意。”
　　“这是不一样的……”
　　颜路看着张良皱着眉，表情一片严肃的模样，实在是好笑的很。张良看颜路笑自己，有些不悦，拿着那木桶出了门。
　　颜路在屋中清扫了尘埃及蛛网，将那些东倒西歪的家具等摆正，屋中便有了几分生机。
　　颜路做过了这些，想着张良便是去河边打水也该回来了，怎的还不见人影，莫不是被秦兵发现出了事！他如今没有武功，若是为秦兵发现，逃也是逃不掉的，该死，真不该让他独自去的！
　　颜路越想越觉危险，几乎是冲出了屋门。却在此时见到张良一身水淋淋的模样提着水回来。
　　“子房！你怎么样？”
　　“啊…啊嚏。”
　　“子房…你这是？”
　　颜路看张良一身湿淋淋的样子，也未见受伤，应当不曾碰见过秦兵，如今这模样却不知是为何，心底狐疑起来。
　　张良听见颜路问话，似是有些难以启齿。
　　“这附近我本没找到有井，后来有位樵夫说西南边有条河，我就去了那边。谁想到这桶看来这么小，装了水竟然那么沉，水边又滑，我就不小心跌进水里了……”
　　张良越说声音越小，说到后面已经有些不好意思。颜路一听张良因为跌进水中才迟了这么久，当下忍不住笑出声。张良自知窘迫，强装不在意。
　　“子房先把湿衣服脱下来吧，你本就畏寒，若是受了风寒可不好。”
　　颜路忍住笑，接过张良手中的木桶带张良进屋。屋中一角的木床适才颜路整理了一番，尚还结实，便拖了外衣递给张良，要他去一边把衣服换下以免受寒。

　　张良到底还是受了风寒，更兼深秋天凉，竟开始发热。颜路虽不致手忙脚乱却也是四处奔波。所幸萧县不比中牟、陈留那些大些的县城，盘查并不严密，颜路进城中抓药也并未被发现。
　　唯独令颜路不安的却是倾晓与蔓儿，这几日出入竟不曾见到过她们，莫不是被秦兵捉了去？
　　这日颜路又再进城抓药，张良的风寒好了许多，今日这副药吃下去也就能好了。颜路自是心情舒畅，这几日虽是照顾张良，究竟也不比日日奔波来的更辛苦，较之以往也算是静养了。
　　萧县盘查虽不很严谨，颜路却也不敢于城中多待，一来怕误了张良的病，二来这城中究竟非是久留之地，若是被认了出来，真真是无法逃的了。只这世上总有时是想不到的。
　　“你是颜路吧！”
　　一个看去约有三十的女人远远的看到颜路，便走上前大呼，唯恐人不知似的。
　　“夫人怕是错认了在下。”
　　颜路心里急起来，只想着尽快摆脱此人，匆忙离去。那女人却全然不信他所言，仍是自顾自说着话。
　　“怎会呢！颜路先生莫要与我开玩笑。”
　　那女人说话声大得很，周围已有人驻足，颜路见状也只能随机应变了，只求不被秦兵发现。
　　“夫人，街上非是说话之处，我看寻个茶舍也是不错。”
　　“要茶舍做什么，去我家坐坐才是！”
　　那女人也不等颜路回话，迳自上手去抓颜路，颜路习武之人又怎会轻易被抓，不着痕迹的避开，以为这女子恐他半路逃脱，便平淡着语气请那女人前方带路，只说定不会逃跑。
　　那女人大笑，不知怎的竟被颜路误会了，带着颜路向着城西郊区而去。
　　“那不是李家寡妇嘛。”
　　“你看她这次又找着新人了。”
　　颜路自然听到路人议论纷纷，不由看向前面那女人，穿着倒并无不妥，看不出竟是个失行妇人么？
　　颜路被她一路带着出了城，西郊林中有一间木屋，正是那女人的家。他这一路来，闻见路人议论，倒也平静如常，虽是小圣贤庄重礼法，按说他本该呵斥离去，但这女人既然认得出他，定不简单，何况他向来波澜不惊，于这些倒也不慎在意。
　　“颜路先生，请。”
　　那女人向屋中做了个请进的手势，颜路也就进了屋，不想屋中之人，正是倾晓与蔓儿。
　　“倾晓姑娘，怎会是你们？”
　　“颜路先生，这位夫人夫家姓李，她闺名一个娴字。因我与娴姐有些交情，便暂住这里。”
　　“李夫人，颜路有礼。”
　　“颜路先生别那么客气，人人都称呼我李寡妇，夫人这个词我反倒听了奇怪的很。”
　　“颜路先生，不知张良先生现在何处，怎的不见人影？”
　　倾晓时时想着张良，这一时却没见到他不免奇怪。
　　“子房略有风寒，尚在一处废屋歇着，已不碍事了。”
　　“颜路先生若是不嫌弃，不妨请张良先生一处来这里住下，我这屋子大得很，多个人也热闹些。”
　　李娴自来热情的很，谁都愿意帮，也是因此惹得众人非议，她倒是自在的很，全不在意旁的人怎样想她。
　　“恐怕有所不便吧，还是不劳烦李夫人了，我与师弟也不必在此久留。今日既见两位姑娘无事，待子房病好了，我们便就离开了，也免在此为李夫人枉招祸端。”
　　“颜路先生不必这么急于离开，萧县此处不比中牟，且近日官府已将博浪沙刺客之事闲置，多是将重点放在抓捕男丁修筑工事，差役们都知我这里是只我一人的，安全的很。”
　　“就是，颜路先生也该为张良先生多考虑考虑，找个安静的落脚之处，养身体也好些不是。”
　　“蔓儿多嘴！”
　　颜路见这三个女子是定要留他二人住上一段时日了，再推却怕是显得自己挑三拣四了，只好先应承下来，以后再做打算。
　　“恕颜路担心子房病情，先行离开了。”
　　“诶，颜路先生莫急，我家姑娘也……”
　　“蔓儿！先生莫怪，蔓儿总是这么唐突。”
　　“哪里。颜路告辞。”
　　蔓儿被倾晓打断不敢吱声，眼见着颜路出了门，才极是不满的开口。
　　“姑娘，你担心张良就直接去嘛，怎么跟中原女子一般扭扭捏捏的！”
　　“蔓儿！”
　　倾晓只是轻斥却不回答。倒是一边李娴接口替倾晓解释起来。
　　“蔓儿，你不是不知道你家小姐的母亲本就是中原女子，自小受的教育也是‘静女其姝’，你便莫要难为倾晓了。”
　　“多谢娴姐。”
　　“跟我客气什么，当初也要多谢令堂的。”
　　“娴姐太客气了。”

　　李娴的家与颜良二人暂住的废屋并不远，只一炷香的路。
　　废屋的院子一如前日般荒芜，张良早醒了过来，这几日感染风寒，倒是教他好好歇了阵子，颜路以易经调理之法，也为他清除了体内残毒，休息下来，虽是体虚了些，比之以往却是好了许多。
　　“二师兄今日怎会这么晚？”
　　张良听得颜路进屋，只想着他今日不知怎用着这么久的时间。
　　“你醒了？可有什么不适？”
　　“二师兄尽管放心，子房好得很。二师兄这是去了哪？往日可是早就回来了。”
　　“我方才见到了倾晓与蔓儿。她们借住在一户李姓人家，请我们过去住上几日。”
　　“如此说来，二师兄是答应了？”
　　“本是想推掉的。”
　　言下之意，自是答应了。张良倒是不在意，本来二人也并无他处可去，盘桓几日并无不可。
　　“既然没旁的地方可去，不妨就去几日，也不无不可。二师兄何必皱眉。”
　　“你若觉得不妨事，我自然不会反对。”
　　“二师兄，若是不在这里停留，打算去哪？”
　　“先寻个地方暂避，待过了这些时日再做打算。”
　　张良忽而觉得这并非是个值得认真讨论的话题，听见颜路如此说，匆忙将话题引开。
　　“二师兄你猜倾晓她们为何要留下我们？”
　　颜路看看张良，方才自倾晓的表现来看，他自然猜到倾晓对张良的情意，只怕是张良并无此想法吧，徒然伤了人心。
　　“你总不至看不出倾晓姑娘的情意吧？她可是很关心你。”
　　“二师兄与我说笑吗？我与倾晓才只见过一次。”
　　“我自然知道，子房不必急于解释，若是子房当真看上那位姑娘，我可以为子房说合说合。”
　　颜路本只是想要张良留心莫要唐突了人家，谁知他听了，倒有些紧张似的匆忙解释。颜路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取笑他起来。
　　张良听见颜路这么说，自然也是知道颜路在调笑他，心下早就不想着倾晓一事，只装出一番思索的模样，用着认真的口气说了句让颜路愣在一边的话。
　　“二师兄此话当真？那便拜托二师兄了！”
　　张良一边忍着笑，一边看颜路的表情自惊愕变成不快，又有些不甘。如此不淡然的颜路他可是很少见的，自然是强忍着笑要多看一阵。
　　“子房，你，此话当真？”
　　张良听出颜路语气里的认真，又见到他谨慎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二师兄……哈哈，你……你竟，呵呵，当真……”
　　颜路看着一边笑得欢畅的张良，岂会不知被他耍了一回，颇有些气愤，虽是知道张良开玩笑罢了，却还是有些气。想着凑近张良，神色严肃，语气更是认真。
　　“子房，莫不是我太纵容你了，竟然这么任性妄为起来。”
　　张良自觉自己不过随意说说罢了，不想颜路竟如此认真，自然暗叫不妙，稍稍拉开一点与颜路的距离，这才敢回答他。
　　“二师兄，子房玩笑罢了，莫要当真嘛。”
　　颜路见张良还敢后退，当下一把抓过他，狠狠的吻上张良，完全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张良被颜路忽然吻住，只觉得一阵无法呼吸，手里匆忙推开他。幸而颜路并不曾使力，倒也并不需太大力。
　　颜路被张良推开正要追问，却见张良大口喘息着，还有些轻咳，当下再不敢气，直后悔起方才的举动了。
　　张良知道是自己玩笑过头，却不想颜路竟然反应这么大，开口的语气里自然尽是不满。
　　“二师兄要捂死我吗？咳咳。”
　　“子房，你可还好？”
　　颜路匆忙为他顺气，知是自己的不是，也不多言，心底满满的自责。
　　“二师兄以后不要突然袭击好不好，不然子房早晚要被闷死。”
　　“是我不是，下次……诶，子房说什么？”
　　“没什么。”
　　张良第一次有种窘迫的感觉，匆忙掩饰。颜路见张良并无意拒绝，心里倒是很愉快，知道张良窘迫，便不再多言。

　　是夜，颜良二人便转而住去了李娴的家。
　　“不知张良先生身体可好些了？”
　　“有劳倾晓姑娘记挂，子房无事了。”
　　“不知张良先生如何打算？先生将去何处？”
　　“尚不曾想过。”
　　“不如先生就在此住下，我与娴姐是极……”
　　“多谢姑娘好意，子房不敢过多叨扰。况且萧县也非久留之地，以子房现在身份，不便常在一处。”
　　“先生不必多虑，娴姐人很好，在这里不会有问题的。”
　　“谢姑娘的好意，恕子房实难从命。”
　　“既然先生这么说，倾晓也不便多留了。”
　　倾晓见张良如此决意要离开，也就无话可说，一旁蔓儿还想帮着多留张良，却被李娴带走了。
　　颜路一直不说话，自思萧县此地向北是留县方向，向南则是相县，东去便是彭城，若是沿着谷水自然是向东到彭城，只是如今形势，应是离那些市镇愈远愈好，这附近具是平原，相比若要躲藏需是寻个林子更好些。
　　李娴将蔓儿留在屋外，却进屋与颜路攀谈起来。
　　“颜路先生，由此地过得彭城，乃是下邳，那附近有一片极广的林子，泗水便是自那流过，我自百越离开时，也曾在那躲藏过一阵，我想二位先生不妨先去那落脚。”
　　颜路仍有些犹豫，若真如这女子所言，那倒确是个极佳的藏身之所，只是听这女子所言，已不知是何时的事了，今时今日那林中可还如这女子所言否？
　　“颜路先生放心，我若是骗你们，早也就去县衙报官了。”
　　“夫人言重了，在下并无此意。只是不知夫人何时去过那里？”
　　李娴一愣，她确是并不曾想过这些年过去，那里是个如何的情况。
　　“先生考虑的是，我也是十几年前去过一次，恐怕早已不是当年模样了。”
　　“还要多谢夫人为我师兄弟考虑。恕颜路唐突，夫人似乎与倾晓姑娘皆是来自百越，不知夫人何以长途跋涉到这里？”
　　“只是些不便启齿的事，说来要让先生见笑了。”
　　李娴显是不愿回答，颜路也不勉强，只是觉得这三人必是大有故事的人，既然人家不愿多说，也就不必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