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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章 赤练从来随 ...

  •   赤练从来随身带着毒药,自然也备些解药。张良这毒的解药她虽然没有,却可以通过不同解药的混合配出来,只是单纯的喂给他吃,却是太缓慢了些,若能直接通入血脉脏腑,恐怕他也不会太过于痛苦。想着扶起张良,将配成的解药一半倒入他口中,另一半以内力催化,自张良腕间打入其体内。
      她一手不曾离开张良腕间,以一丝内息引导张良体内解药流向。
      张良被点了睡穴,本是昏睡过去,不想这一番引导,竟让他周身沁起虚汗。
      赤练自觉时间足够,便伸手解了张良的穴道。张良骤醒,但觉胸腹间翻涌一阵,呕了一滩黑血。
      “你中毒太深,虽是拔除,这几日也当好生休息。”
      “多谢。”
      “不必言谢,算是还了当年相救之情。”
      张良一愣,想起十一岁时于街上救下的那个小公主,也就笑笑,并不接话。二人虽是韩国旧识,却似乎对韩国时的话题诲莫如深,谁也不多提,静默了起来。
      “子房,你怎样了?”
      颜路与卫庄详叙一番,见张良已醒,便再无心多言,直去看张良的情势。
      “不妨事了,二师兄莫需担心。”
      “张良,以方才颜路所言,你们认为谁会泄露此事?”
      “子房尚无定论,实难作答。”
      “白凤来消息了。”
      赤练的手上停着一只天蓝色的蝶翅,看向卫庄,不知是否该说。
      “出了何事?”
      “赵高手下刺客回了咸阳,李斯似有不满于赵高。”
      张良听罢,便轻蹙眉头,只心下思量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会令李斯对赵高所为不满。六剑奴不知被派去执行什么任务,是否与诸门派反秦相关。博浪沙的事究竟被何人出卖,李斯究竟意欲何为。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令张良倍感疑惑。
      “子房谢卫先生始终留意咸阳诸事。”
      “不必,这也是你我约定的一部分。”
      “张良你毒虽解,然若不调养,日后若逢阴雨延绵或是极寒潮冷之日,定是周身酸痛。便是调养得当,身体恢复的好,湿冷之日也是免不得体虚。”
      颜路听罢赤练所言,便知张良的身体已近极限,只是庆幸毒素已去,总不致更恶化些。
      “子房谨记。”
      “我们走。”
      卫庄来此并不多问,事情办完也不愿多停,张良自会解除他的疑虑,既已无事,何必多留。
      赤练自然是跟随卫庄而去,并不再多看颜良二人。
      “子房不多送了。”
      张良虚弱也就起不得身相送,颜路担心张良也并不尽礼数,直守在他一旁。
      二人见卫庄赤练二人身影已远,这才谈起方才蝶翅来时传达的讯息。
      “二师兄怎么想?
      “这其中似是有几分联系,只是我仍无法将起连贯为一。”
      “我亦不解。”
      “不解便是莫再多想了,早些睡下,明日我们赶路。”
      “说来我确实是有些累了,正该休息了。”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颜路一早醒了来,见张良仍是睡着,想来这几日也是苦了他,终是解了毒得以安睡,便不叫醒他,只身出门去采些野果。
      晨曦微露,朝阳淡淡的投射一笼清辉,林中略起的雾气渐散,竟真是个秋高气爽的晴朗之日。颜路为早晨的清新感染,又兼昨日张良所中之毒已解,心情极好,漫步向林中而去。
      林中虽是常有人来往,索性却是佳果奇多的,颜路不多时便捧了满襟的果实回了来。
      “二师兄。”
      张良方才醒来,伸了懒腰踱出屋外,便见颜路已带了果实归来。
      “怎的不再多休息会?”
      “不必了,今日还要赶路,子房昨夜睡的顶好,二师兄不必担心。”
      “也罢,待过几日寻得个村落再歇下便是。”
      颜路想来这山间木屋究竟不甚舒爽,过得几日寻了他处再好好歇歇便是,想着递上个果子。
      “倒是二师兄,你怕是更难过些吧?昨日为我压制毒性时定牵动了二师兄的药性。”
      张良接了果子,却又想起昨日之事,只觉一路来二师兄只是一心照顾自己,却忘了调戏他自身,不由一丝愧意。颜路听罢,也就笑笑只道他毋须在意。
      二人这几日难得有此清净安逸之时,更兼天气极佳,顿觉清爽了不少。
      “由此去萧县,倘使骑马怕也是要十余日,你我若走去,怕是要月余。想来要倾晓姑娘久等了。”
      “子房所想不错,路上若是能寻得马匹最好,倘若不能,你可吃得消?”
      张良听得好笑,只觉颜路有些关心则乱了。
      “二师兄莫不是以为子房没了武功便如弱质女流不成?这些子房是全不在意的,二师兄莫要过于谨慎了。”
      听出张良语气里有一丝不平,颜路细想来却是又将他当成十几年前的孩子了,淡淡一笑,直说是自己不是。
      “我们该上路了吧?再不走怕是今夜前赶不及出林子。”
      颜路抬眼看看天色,想来子房所言不差,也就点点头,将余下的几个果子收起,理了理衣衫。

      往北出林子的路却是出奇的好走,二人出了林子时,尚不到申时。
      “前面似乎有家驿站,我们且过去看看。”
      “子房听二师兄的。”
      那简易的屋棚并非驿站,仅是个供人歇脚的茶寮。颜路想着张良赶了一上午的路该是累了,便招呼张良小坐。
      那小二已连忙递上茶水,殷勤的问他二人可要吃些什么。
      “小二,麻烦给我一笼包子!”
      颜良二人尚未开口,只听一声吆喝。
      “诶,好的您嘞。稍等,这就来。”
      小二见颜良二人不说话,也就先去拿了那客官要的包子。
      喊着要包子的人是个中年男子,怕也是赶路的关系,似乎有些微喘。衣着只是简单的粗布并不华丽,看去也是个读书人的模样。
      正在颜良二人端详时,来人也看到了坐在桌边的颜路和张良。他轻轻蹙了眉,似乎在回想什么,随即又了然的眼神。不知他想了什么,却忽然向颜良二人走去。
      “在下可能坐在此桌?”
      “怕是不方便吧。”
      颜路斟酌着回答,却没想到这人已经知道他们的身份。
      “颜路先生不必如此,在下并无恶意。”
      “你知道我们身份!”
      惊讶的是张良,颜路亦是没想到这偏僻之地竟有人认出了他们。
      “客官,您的包子,慢用。”
      那人见小二走来,也不开口,直等着小二又走开去方才压低声音向二人说明原委。
      “在下名唤萧何,今日是自洛阳办事归来。实不相瞒,在下于沛县任职,因见过二位画像,这才…有所冒犯,多多赎罪。”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抓我们回去?”
      张良挑眉,按说萧何一人,若要抓他们,骗他们一起走更是妥当些,不想他自报了家门,这却不知唱得哪出。
      “张良先生误会了,在下并不打算抓二位回去,只是久闻齐鲁三杰之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张良仍然不信,颜路也是不置可否。
      “二位不知是要去何处?”
      张良只道此人心怀叵测,怕是问出了二人行踪再去请官兵埋伏。一旁颜路却已在答话了。
      “我师兄弟二人正要去陈留。”
      “如此说来,却是顺路了,不如在下送二位一程?”
      张良不觉好笑,这几日先是倾晓、再是陈平,现在又是这个当官的萧何,实在不能不让张良感叹他们的好运气。只是太好的运气难免令人怀疑,张良不敢轻信,也看出颜路神色中的怀疑。
      “不必劳烦,我与师弟并不急于赶路。”
      “先生不必如此谨慎,在下确无抓捕二人之意。”
      萧何说的诚恳,只是颜良二人哪里肯信,一味的推脱着。萧何见状,也不好强求,只说既然二人执意便不勉强了。
      三人歇过一阵,便又各自上了路。

      自阳武至萧县必经陈留,颜路与张良二人并无车马,却竟在十日内赶到,不由令人惊讶了些,只是二人原是不曾想着于陈留多停。而张良才解了毒,赶了近十天的路,总是有些体虚,颜路终是不同意继续赶路,这才决定于陈留稍歇。
      二人皆是被通缉,自然是不敢进陈留城,幸而城郊不远处有座城隍庙尚可供二人歇脚。
      城隍庙中颇为干净,供桌上也有些供品,颜良二人看罢,自然看出这城隍庙虽不是香火旺盛,却也是常有人到访的。环境看去对二人而言已是极好的,只是究竟是秋日,夜里冷起来怕是难捱。
      “子房,你先在此歇着,我去寻些树枝来,那供桌上有烛火,你等我一等。”
      颜路担心这一路上张良身体不适,要求他进去歇着,张良自然不愿,自思颜路此时怕是较自己更为体虚些,执意要与他同去。
      “你当真受得住?赤练曾说你这毒解了也是身体更虚弱的,这几日连连赶路,你一切可好?”
      “二师兄你多虑了。子房如今好的很,倒是二师兄你,中毒未解,连日赶路又要照顾我,可吃的消?”
      “无事。天色不早,趁着尚有些夕阳余光,去捡些树枝吧。”
      颜路说罢转身便走。张良与颜路相处十余年,又怎会听不出颜路有意错开话题,恐怕他的身体也将到极限了吧。张良想着,也跟上颜路的步伐。
      这陈留郊外的林子自不比中牟外那片树林茂盛,却也不是毫无生机,二人不多时便一人抱了一把树枝,甚至有些枝杈上还可见几片枯叶。
      估量着已足够,二人这才进了城隍庙。

      树枝究竟不比冬日来的干燥,扔进火堆中尤可闻得“噼啪”之声,飘起的烟也不时熏得二人一阵轻咳。
      火光下映着二人的脸微红,张良不知想着些什么,忽然开口询问颜路。
      “二师兄,你可还好?”
      “怎的又问了起来,已无事了。”
      颜路这几日真气压制的药力又有几分爆发之势,脏腑更觉痛楚,只是他始终忍受,表面上并不曾看的出,但他也知道如此下去,势必隐瞒不住,却并无他法,直想着藏得一日是一日吧。不想今日稍歇,便被张良抓了机会闻讯。
      “二师兄,你莫要欺瞒子房,若是痛楚便告知子房知晓。虽然子房无法为二师兄分担痛楚,但至少让子房有机会照顾二师兄一次。”
      张良见颜路答话自然,而眼中闪过一丝迟疑,自知颜路不愿他担心,心里不由一阵烦躁,冲口而出的话,却教颜路愣在了一边,张良却仍不停的说了下去。
      “二师兄你自来是对他人的关心远超乎自己,十余年来子房岂会连这一点也领会不到?自子房到得小圣贤庄,莫说二师兄有多纵容子房,单是无微不至的关怀,已令子房有家的感觉。
      “可是二师兄你不论对大师兄还是子房,从来不曾表露过一丝自己的情感呢?甚至子房至今也不曾知道二师兄的身世,不能对子房说吗?
      “二师兄,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令你表现你自己呢?子房不想二师兄在子房心里只有‘与世无争’这一个词语。”
      颜路的表情有那么一瞬是惊讶的,听得张良这一段话,愣了一番。很快反应过来的颜路,摆弄着手中的树枝扔进火堆。
      张良有些发泄不满的话说罢,不想却换来了一阵沉默,更是有些烦躁。
      不知过了多久,颜路几不可闻的轻叹了一声,没有逃过张良的耳朵,他看向颜路,等着后话。
      颜路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终是缓缓向张良开口。
      “子房当真想听我的过去?”
      “是。”
      颜路为这个简洁却极有决心的答案叹了口气,终于缓缓开口,叙说起二十多年不曾回想过的往事。
      “其实童年时的事我记得不多,只知道家中颇为平静,算不得富有,却也是不愁吃喝的。一日家中被山匪洗劫,似乎是母亲将我救了出去,只是她带着我逃了十余里后,就倒下了。那时我才注意到手上染着她的血迹,她是受了重伤的,只是为了救我,竟然坚持着逃了十余里。幸而山匪本就是为财,并未追赶我们。
      “到了今天,我已经不记得父母的模样,甚至姓名。
      “我本不叫颜路,我的本名已经随着父母消逝了。
      “我曾在街上流浪,为了活下来而奔走,直到一天,当我支持不住倒下时,被夫子救了下来。夫子收留我在小圣贤庄,知道我的遭遇后,为我取名为颜路,希望我忘记仇恨。夫子说:‘颜路曾是师祖的弟子,名声不及他儿子颜回。我希望你能忘记仇恨,在小圣贤庄里开始新的生活。不需要像颜回锋芒毕露,就如颜路平安的过罢这一生就好。’
      “从那天起,我就是颜路,不求名满天下,只要过得安心。”
      颜路的语气如往日般平静,似乎正在讲述的是旁人的家事。张良不曾想到这个与世无争的二师兄竟有如此的过往,纵使他说的平淡,张良又怎会想不出那时他的艰辛?
      “二师兄,子房……对不起……”
      张良自来伶牙俐齿,这次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讷讷的道歉。
      颜路倒是并不在意,对于张良的道歉,只是笑着说无妨。
      “本也是我早该对子房说明了的,是我的不是才对。子房不必自责。”
      张良听颜路并无责怪自己的意思,更有些歉疚,但知颜路定是说不在意,也就不再多说。
      “二师兄尚未告知子房身体可还好?”
      “不妨事的。我应承你,倘使有不适,即刻告知你便是。”
      “二师兄所言当真?”
      “自然当真,子房不信我?”
      张良自然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也就选择了沉默。
      颜路向庙外望去,只一片黑暗,远处偶有一两盏灯光,想着本是来此歇脚的,不觉已近深夜,便催着张良快些睡下。
      张良也确实感到疲倦,一言不发的将头枕在颜路腿上,面向火光躺了下来。只是听了方才颜路所言,始终难以入眠。
      “二师兄,那时候,很艰辛吧?”
      颜路以为张良已经睡着,却听到他开口问话。知道他是问那段流浪的日子,抬起左手抚张良的发丝,轻声开口。
      “还过得去吧,不过子房恐怕想不出哪种日子。饿的时候,甚至偷东西,被抓住自然少不得一顿毒打。”
      张良完全的沉默了,他怎么可能会想得出,颜路,他的二师兄,那么出尘的人,竟然会因为饥饿而被人毒打。那是怎样的不幸的记忆啊,就这么轻易的讲出来?
      张良记得国破家亡的时候哪种难掩的悲伤与绝望,幸而那时,有颜路陪着他,有小圣贤庄上上下下人的关怀,他才能收起那些沉重的感情。可是颜路没有了家以后,没有人陪伴,甚至要面对生活的压力,那究竟是怎样难过的日子!
      张良后悔了,他发现在颜路面前,他总会做一些令自己后悔的事。
      “子房不要想了,你若再不休息,明日我们怕是还要歇上一晚。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念念不忘的。”
      张良无声的点点头,享受着颜路替他梳理头发,强迫自己睡着。
      颜路本是想好生休息一晚,不想被张良的一番话挑起了回忆,抚弄着张良的发丝,思绪却飘飞。
      火光明灭,二人的脸在火光中仿佛并不真切。

      次日清晨,颜路早早的醒来,火堆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张良仍沉沉睡着。
      张良一夜枕着颜路的腿,颜路觉得有些麻,却不忍心吵醒张良,仍是保持姿势。
      过了约半个时辰,颜路看到庙门外已有人影,只怕他们在此地借住惊扰了进香的人,这才肯叫醒张良。张良睡意尚在,被颜路忽然叫醒有几分不耐烦,支起身子抻了个懒腰就开始抱怨颜路扰他清梦。
      颜路有几分好笑,只是说怕是扰了旁人上香故而叫醒了他,毕竟这城隍庙不比前几日露宿野外,无人往来。
      张良这才想起二人昨夜借住在城隍庙,匆忙起身整理衣衫。颜路也想起身,方才要站起,却忽觉腿上酸麻,自然知道是昨夜张良枕在他身上导致血脉不畅,认命的坐着休息,并不敢以内力牵引血气加速恢复。
      张良见颜路坐在那仍不起身,才感一阵奇怪,便想起是他昨夜不经意枕着颜路的腿睡下,这一夜过去恐怕早就气血不畅,当下又是一阵歉疚,立在一边也不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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