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赋》临水不寐

8、第八章 阿知

　　清知在床上翻来覆去，闭上眼脑子里就是那个少年无神的双眼，和春风一样的嗓音。
　　是天盲吗？不对，不像啊，如果天盲的话应该感知会更加灵敏才对。那是什么，是毒？病？还是蛊？外伤？
　　“啊！真是～果然要近距离看看才知道啊！”清知抱着被子，将脑袋钻进去，随后干脆起身溜达到了房外。
　　坐在清水楼房顶上，感受夜风的吹拂，清知细细听着屋下房内细细的呼吸声。思绪太乱了一点都睡不着，肯定是因为明天是长灯节太兴奋的关系吧！
　　清知正在发呆，突然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嘴角一下子翘起来了，像只发现猎物的猫。
　　远方哒哒的马蹄声在午夜寂静的街道格外明显。由远及近，一个几乎和夜色相融的身影渐渐显现，放大。清知从前一直认为没有比自家师父更适合白色的人，然而这个人不同。若说沐宁是自在洒脱世间随意的那丝风，眼前这人就像冰极雪山最高峰永世不融的那层雪，连他的马蹄四周都像踏着雪花，一路冰凉的泼洒，连发丝都带着一股傲意。
　　都说幽莲岛岛主顾淮兮是当今世间第一美男子，一点也不为过。世间关于他的传言有很多，有的说那幽莲岛岛主美若谪仙，却是专吃世间少女驻颜；有的说幽莲岛主为那三十年前消失的锦离圣人关门弟子，传习了锦离毕生的功力；有的说幽莲岛主只是普通人，为了出名而放出众多谣言；有的人说幽莲岛主是蛇域的主人，否则为何当年蛇域凭空消失之后，南边海面上突然冒出一座幽莲岛，长年雾气氤氲，而任何人都无法轻易靠近；甚至有人说幽莲岛主顾淮兮就是锦离本人……
　　清知一向认为那些八卦的传言，都是不知真相的人为了满足自己的妄想而编的故事罢了。
　　夜色中的顾淮兮，墨发如锦，衬的他白皙的肤色带着接近妖气的美。不像之前一面那般的人畜无害，这时的他潇洒的一拉缰绳，嘹亮的马鸣振的他周围荡起层层光晕。
　　妖孽。
　　清知在心里映出两个字，再合适不过。
　　感受到了清知的目光，顾淮兮抬眼也发现了夜色中坐在屋顶的人影。不同的是，屋顶并没有灯光，而且清知一身青衣在夜色中更是不明显，虽然对方的目光并没有恶意，还是让顾淮兮皱起了眉。不过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动作，他早已习惯别人打量的目光，这次也只是淡淡的回视，然后转头，进客栈。
　　“啧，好冷。”清知扁扁嘴，这人怎么和上次见面感觉完全不一样，难道是没有认出来么？自顾自想着，她完全忘记自己在黑漆漆的屋顶，怎么才能认出来！不过转念觉得这次长灯节貌似很有趣的少年嘿嘿嘿的笑着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大早，清知醒来后，看了看天色，来到隔壁屋子，却发现苏澪早已出门了。闷闷的下楼，便看到了楼下坐着的少年，身后依旧是那两名白衣女子。
　　清知眨眨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后就来到那少年所在的座位，笑着道，“这里没有人吧？不介意我坐这吧？”怕什么，正面进攻嘛！反正自己只是对他的眼睛有点好奇罢了，清知在心里默默重复。
　　那少年听到清知的声音有些怔忪，手中的茶杯顿了顿，原本放下的动作也停住了。而他身后的两名女子似乎觉得清知模样讨喜，而且也没有恶意就没有出声。
　　“姑娘自便就是。”少年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润好听，清知完全一脸陶醉，只是这时身后两名女子“噗”的笑出了声，连经过不小心听到的小二都忍俊不禁。
　　“少宫主，这是位小公子。”其中一名看起来年纪小的轻声提醒。只见那少年的脸色有些茫然，不过并没有生气。
　　“您要的桂花酿。”小二端着酒适时的插入了对话，还不忘散播八卦“我们清少爷比姑娘还好看，每次入住，都经常有人上门询问哪家的小公子呢！”一句话说的拉回了清知的神智，瞪了下那多嘴的小二，不过丝毫没有威慑力，反而是让两名白衣女子笑开了眉，而那少年无神的眼似乎也带上了笑意。
　　“胡说。”清知瞪着眼，“小心我罚你给季伯帮手酿酒去。”
　　“嘿嘿，您别，小的夸您呢。”小二一副害怕的样子退了两步，不过眼里还是带着笑。
　　“再胡说我告诉掌柜你偷懒！”清知刚说完，就见小二立马跑开了。
　　“听这小二喊公子少爷，原来是”少年有些好奇的歪了一下头。
　　清知打断他的话“有些渊源罢了，到洛烟的话就在这住。”看着对方可爱的动作，清知老实的回答。
　　“那请问…公子可是有何事？”见对方直接的疑问，清知也不恼，只觉得这人说不出的亲切。
　　“我想…看看你的眼睛。”话音刚落只觉得对方的脸色怪怪的。随机释然，是这样的，被一个陌生人说出瞎眼的事实，谁都会不悦吧。
　　不过那少年也只是有些愣住，然后又轻笑出声，“公子好眼力，我的双眼确实已不能视物。”语气中带着些苍凉和豁达，但是并没有自怜。
　　“可以让我摸摸脉么？”清知试探的开口，她并不想让对方反感，或许是内心有个声音想要看着这双漂亮的眼睛重见光明吧。事实就是清知是个讨喜的人，对方似乎也不排斥他，乖乖的伸出了手腕。
　　少年的手腕是纤细的，带着这个年龄特有的不羁，骨节没有练武人那样的分明，只是皮肤依旧白的几近透明。伸手摸着脉，指下的触感让清知有些神游，总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
　　“呵，不知在下的双眼是否有救？”这少年分明和自己差不多大，可是语气确总是很成熟，倒是让清知想到了白珏。
　　“你之前服过一些止痛的药。”清知的脸色有些沉，她几乎都是笑着的，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生气，可是这回怎么都压不住那股从脚底蹿上来的恼意。
　　对面的少年听了清知的话倒是止了笑，因为双眼看不见反而没法从眼睛看出他的情绪，低垂着目光，清知不知为什么就是知道他不开心了。
　　“是啊，之前左……一个前辈为少主开的！小先生，你光是摸摸脉就知道之前吃过什么药呀？”身后那名年轻些的女子眨眨眼睛接到，鼻间那丝丝的药香让她觉得眼前的青衣少年似乎是个大夫。女子想到自家少主这些日子受到的痛楚，连称呼都由公子改成了先生，莫非真被宫主说中了，少主今日能遇贵人？
　　“请问这位姐姐，那个开方子的人可曾有交代什么？”清知抬脸礼貌的发问，倒是让对方红了脸。
　　女子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见她偷偷瞄了眼自家少主，并且对方并未有阻止的意思便继续说，“那位前辈只说，让少主每隔三天就煎服，能止住疼痛。”
　　清知的眼神随着女子的话黯了下来，转脸对着少年不变的脸色，看着对方的不喜不怒有些难受，“那是毒药。”
　　清知的话似乎让刚才那名女子无法消化，反而是身边看起来大一些的上前了一步，对清知恭敬的行了个江湖礼，随后问，“这位小先生，不知此话何解？”
　　清知抬眼看了看厅内，虽然时间尚早，但是已经陆陆续续开始有客人进出，时不时有人看向这边。正当她犹豫着直接说出来时不时不合适的时候，少年似乎也是感受到了目光，已站起了身。正要开口，清知便点点头，“嗯，客房里说吧。”说罢也起身上楼，而少年此时的脸上，却因为对方猜中他要说的话露出了一些怪异的表情。

　　天字三号房内。
　　……
　　“小先生可否回答刚才的话？”女子开口。
　　清知点点头，道，“你们家少主的眼睛是中毒所致。将迷途草研磨成粉状，兑以芷叶，甘磷等十种毒草，接触双目，必盲。”
　　年轻的女子一脸震惊，说“说的一点也没错……”
　　清知顿了顿，发现少年袖下的手已紧紧的握成了拳，但是面上依旧没有明显的表情，继续说“随后被封住的脑后的三大穴道，每隔七天，就会头痛欲裂，双目渗血，如千百只毒虫噬咬……”说着声音也越发的小了。
　　清知是个大夫，并不是如何的悲天悯人，她见过很多种人中毒的模样，七窍流血也有，全身溃烂的也有，筋挛抽搐的也有，她只会救治该治的人。说到这里只觉得这下毒的人太过狠毒，脑中想到眼前少年毒发的样子，心中闷闷的。
　　“而你服用的消弥花，对常人来说止痛，可是对这中了迷途草的人来说，只会暂时抑制疼痛，实而使毒性加剧。尔后毒发频率越来越快，原本的七天，会逐渐缩短。直到…”说罢清知抿了抿嘴，不再开口。
　　“确实如此。”少年淡淡的开口，只是语气轻的像随风而散的羽毛。“原来……那人是要我死。”自嘲的喃喃自语，嘴角的苦涩让身后年轻的女子急红了眼。
　　“亏的少主那么尊敬他！那个混蛋，我去杀了他！”她刚说完就被另一女子拦住。
　　“水镜。”年长的女子似乎也在极力忍耐着怒意，但是她还是拉住了同伴。
　　“水月，你别拦着我！那个老混蛋！他不就是想着”年轻些名叫水镜的女子眼睛都红了。
　　“你们两个先退出去。”少年抬手打断水镜的话，清知可以看到他倔强的眉眼，紧紧的皱着。
　　那二人虽然虽是怒极，但是依旧乖乖退出了房内，隐约可以听到二人走出去之后，水月依旧拉着水镜阻止她冲动的话语。
　　……
　　“公子…可否能救治我的眼睛？”房间少了两个人的气息，瞬间安静下来，少年凭着直觉看向清知的方向。
　　听罢清知的嘴角翘了起来，虽然她知道对方看不到，“这毒，要有青冥崖上的解语木做药引。否则，就算华佗再世也没的医。”
　　“如此，原来那人说了一半的真话。”
　　“你现在多久毒发一次？”清知瞪大了眼睛细细的看对方的表情，依旧是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脸，为什么就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呢。
　　“五天。今晚，是第五天。”少年似乎再说的是今天天气真好的语调，语气中没有害怕亦或是恐惧。
　　清知的眉间拧起了一个小疙瘩，“从这往青冥崖有二十天的路程，你撑不到。”
　　“我知道。”少年有些无奈的摇摇头，伸手似乎是想找茶杯。清知反射性的将杯子倒了水，放到少年手中。
　　“你不害怕么？”带着些不解，清知双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少年。
　　听到清知弱弱的发问，少年反倒是笑了，“原本是想着若是到了青冥崖，就算是死了，至少也能和那人葬在一起。”
　　“谁？是很重要的人么？”
　　“嗯…比我自己重要。”少年没有反问，只是淡淡的答话。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或许是因为少年宁静的气息，让清知连呼吸都放轻了。
　　“形容不来…”少年像是想到了美好的事情笑的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笨拙又胆小，简单而固执，像一张白纸。”
　　“白纸？”
　　“嗯，就是不忍心用墨水再上面留下任何痕迹吧。不过我印象中的她还很小很小，像小小的豆苗。”
　　看着少年回忆时漂亮的眼睛，清知不自觉的伸手拉住对方衣袖，“我可以，让你发病的时候没那么痛。我也可以让你发病的时间延长为一个月一次。你想对那个人说的话，可以亲口说。”一字一句清晰的话语，看着对方愣神的表情，清知第一次觉得，自己会医术真是太好了。
　　“当真？”少年的声音突然有些哑，惊喜之余带着些不确定。
　　“情况再坏能如何呢，不相信我的话也会在十五天后毒发身亡，要赌一把么？”
　　“你为何帮我？”
　　“我只救想救之人而已，我挺喜欢你的。”清知一贯的调笑语调又出现，只可惜少年看不到清知有些红扑扑的脸颊。
　　听罢少年有些释然，本能的不想将面前的人与那些阴谋想象在一起。
　　“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想知道。”清知拉了拉少年袖子，眨巴眼睛。
　　“青衣。”少年淡淡的回话，反问到，“你呢？”他虽然看不见，却觉得对方好像在笑，那份喜悦有些传染给他，刚才的沉重也放松了不少。
　　“叫我阿知。”清知的嘴巴在她脑袋反应前就回了话。她的师父唤她清儿，姐姐们唤她清儿，珏哥哥也唤她清儿。印象里，会唤她阿知的只有两个人。爹和娘。小时候在梦里，总感觉有一个声音，糯糯的，甜甜的叫着“阿～知～”接着那声音就淹没在一片红色海洋里。
　　不知为何，清知很想听眼前少年这样叫她。
　　而此时，那少年的表情，也有些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