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赋》临水不寐

4、第四章 美人为顾

　　“三日后子时，我会过来施针。”耳畔回荡着少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重璟看着躺在床上浅眠的好友，眉头不自觉紧皱。三日已过，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是子时了。负手来回踱步，重璟看到眼前之人身上至颈脖的红斑早已消退，只是耳后那红色的印记却丝毫没有变淡,气色却是比三日前好了不少。
　　“小玉儿总是这般眉头紧皱就不俊美了哟。”银铃样的声音定住了重璟的脚步。
　　“不知神医竟是如此守时。”
　　“那是自然，这三天我可是特地为了美人姐姐弄了些好东西。”晃了晃手中的小葫芦，少年不紧不慢的坐在了床边。“可惜了，本来还想从冰窖带一些冰块回去镇酒呢。”
　　“神医莫不是忘了当时之言？二十四个时辰之后就不需再呆冰寒之地。”
　　“逗你呢。”少年抚额，这人怎么如此正经，刚才明显是个玩笑话。“不过我也知道知多为罪。小玉儿倒是不必在意我，我是个极其害怕麻烦的人。”
　　重璟明白他言下之意，皇子争储，一步错，便步步错。本为官宦人心权利之争，纵然不少当朝高官会以金钱为条件，将不少江湖人士纳入麾下，但确实有命花钱的又占几成？武功再高，以一抵百，若是千呢？万呢？即便有此奇能异士，又如何能让他真心效忠。
　　眼光微暗，当时他是打算若所来之人若有奇怪的举动，断然不会让他活着走出辰熠宫。况且原本寻上西门他也存有一个私心，只是一个微小的希冀，像禁闭在黑暗多年的一束亮光，现在正在百倍，甚至千倍的闪耀。如今面对眼前翩翩小少年郎，他自问，是否能下的了杀手？又自嘲，自己能否杀的了对方？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咆哮，仅此一次，他决定放任不管。
　　“本王知。”
　　见对方并未有想继续说话的样子，少年也决定不再开口。朝堂之上风起暗涌，他是个很懒的人，不想将自己置身于内。
　　“把这个给美人姐姐喝了吧。”手中的葫芦随着少年纤细的手指左右荡着，成功的吸引了重璟的视线。
　　“这是？”
　　“青冥崖醉玉酿，可还够份量？”青冥崖，都说是那青神医的居处，曾以为只是世人口中相传的虚言，原来确有其地。
　　没有放过对方震惊之余那抹欣喜，少年继续道“美人姐姐的蛊可缓不得，服下醉玉酿后我再施针。”
　　在二人说话间，榻上之人已是醒转，见他撑着就要坐起身，少年不由得伸手去扶，“是不是觉得心口有股内力直冲二脉？”
　　见对方思考良久便有些疑惑的看向他，少年将葫芦递拿过，“那是最后的蛊引，解蛊的最后一步，便是饮了这醉玉酿。”如若信我的话。少年悄悄在心中补上了一句。
　　面前之人先是浅浅的吸了一口气，纵使眉目间尚有病态，却掩不住那双秋眸中的水波。目光清澈得不含一丝杂念与尘意，柔得似乎能包容一切，就像春阳下漾着的涟漪，令人忍不住浸于其中。宛如测透了少年的想法，在优雅的颜容上漾起淡淡笑意，朗朗如日月之入怀。一头乌发不扎不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飘拂，衬着他白皙的颈脖泛起白玉般的光华。抬手接过葫芦，仰头饮下，下巴仰起好看的弧度，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少年看的有些痴了，直到对方将葫芦放到他的手上时才有些回过神。终是拿起银针扎了下去。
　　一盏茶后。
　　少年将最后一根银针取下，看着那人不再收紧的眉头，之前的病态已消失了八成，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得意。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笑的露出了可爱的小虎牙。转身从袖中抽出一条青绸，轻轻系于男子手腕之上。“青丝济世，生死轮转。你的命，以后是我的了。”
　　似乎没有料到少年会这般说，那人漂亮的眼睛有些不解的看着少年，又望了望在不远处的重璟。见重璟阴着脸不发一言。美目微颌，过了好一会，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想必是这几天没有说话的缘故。不打紧。”少年了然的解释。只感觉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就见那人抬起右手食指慢慢在他掌心开始勾描。
　　一笔一划。
　　顾。淮。兮。
　　室内的亮光在少年身上倾洒了一圈朦胧的光晕，掌间的触感微痒，让他有些痴痴的笑了出来。
　　“一顾倾城，淮君兮。”慢慢收拢，握住那漂亮的手指，少年琥珀眸亮的像没有微尘的海水，说不出的明澈。“唤我清知。”
　　原来此清非彼青。在一旁的重璟的眼神牢牢盯着顾淮兮手腕上的那条青绸，藏在衣袖中的拳头握的那么紧，以至于流了血尚还不自知。

　　从皇宫离开之后，鞋间轻点，清知不消片刻就回到了旖旎阁。但是并没有回房间，而是攀上了后院那棵大树。聊赖的晃着脚丫，有些呆呆地张开手，月光透过枝桠柔柔的照映到手指，斑驳的让清知有些慌神。上面仿佛还留有那人的余温，暖暖的。
　　顾淮兮，是个男子。
　　思绪间，只觉又回到了青冥崖边，秋风瑟瑟的吹拂起师父的衣摆，叠泉飞瀑，绿潭幽谷。凉凉的冷意从清知的指尖咻的传遍四肢。一整夜，师父却只说了一句话。
　　“清儿，世间男子皆无心。”
　　清知不解，不知，但他没有问。谁想到，那却是师父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月色渐渐清凉，如水的清辉洒在心头，蓄成一潭忧伤的记忆。透过枝叶间的缝隙，仰望明月，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清儿。”清知随着呼唤看向不远处的身影，一身墨黑的衣袍将那人隐入夜色中，腰间一把血红佩剑散发着戾气。几乎只在一瞬间，少年就飞身跃向那一抹黑，夜晚的风抚过柔软的发丝，女子冷若冰霜的面容少有的浮起了笑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