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炉鬼话》白桉

7、灯塔 习

　　习玫红失踪，导致目前案子唯一的线索，就剩下追命那里的监控录像了，而且看着冷凌弃魂不守舍的样子，追命也破天荒的加了一夜的班，终于理出了个大概的头绪。不过好消息还是有的，铁手那边取得了失踪清洁员子女的DNA，与找到的尸块检测对比，有三十多条数据吻合，可以初步确定，大楼里发现的尸体正是那名清洁员的。
　　如果死者是清洁员，那么阮明正当晚很可能确实活着，并且出现过，知道这个消息，戚少商等人算是松了一口气。但是话又说回来，阮明正既然没死，为什么到现在都不出现？
　　追命一边快进着视频，一边嘀咕：“这件案子很诡异啊，清洁员发现了她自己的尸体？难道是那个清洁员死不瞑目，怕自己死在垃圾桶里没人发现，所以变成鬼也要揭发出来？”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战。
　　戚少商忖道：“我想起来，当时站在清洁员背后，确实觉得她的背影很古怪。”
　　顾惜朝嗤笑：“马后炮谁不会？”
　　因为人接二连三的失踪，这件事在网上和媒体都得到关注，警方迫于压力，只得加紧侦查步骤，写字楼上上下下几乎被翻查个遍。戚少商和顾惜朝很早就来了警局，这两天他们快成了警局的常客，顾惜朝尽可能的回忆任何有关的细节，当然收效甚微，而戚少商干脆被冷凌弃强行带来协助办案。
　　可是，一开始说是协助，到了中午追命一声惊呼之后，协助就变成了监视。
　　戚少商万万没有想到，追命把视频里那些曾经都关掉过监控的场景找出来，竟然可以拼成几条完整的路线。比如，从这间屋子，到走廊，到另一间屋子，再到楼梯，等等，沿着这几条线都能一直通到一楼大厅！而且这几条线都会通过一个点，这个点，就是戚少商的办公室。
　　换个说法，戚少商的办公室就是条条大路通罗马的那个罗马。
　　更加悲剧的是，其中一条线的起始点，竟然是二十七楼傅氏集团旗下的那间外贸公司。

　　戚少商俨然成为重大嫌疑人。
　　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不知道谁把戚少商的家世背景翻出来，所以第二天报纸的头条几乎众口一词。戚少商看似和家里闹翻，实则暗中协助戚父，潜入这栋写字楼密谋盗取死对头傅氏财团的商业机密。这可是真正的潜伏，戚少商任劳任怨处心积虑，特意选择晚班夜深人静好办事，并攻克摄像头秘密转移盗取的文件，结果某次行动时被清洁阿姨发现，遂杀人灭口。
　　如果说之前戚少商还乐呵呵不当回事的话，这次就真要重视了。因为这件事的严重性，已经远远超过他能控制的范围。
　　首先戚氏的股票当天跌至1700点，业界对戚氏公信度的质疑甚嚣尘上，更有多家投资公司表示考虑撤资，转投傅氏集团。而戚氏内部，虽然戚少商早就离开家中，但依旧是集团的重要继承人，拥有着戚氏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如果真是戚少商杀人，那么戚少商的股份理应收回，重新分配之后戚姓很可能将不再是戚氏最大的股东，戚氏财团要么易主，要么面临瓦解的命运。
　　戚父来警局为戚少商做保释的时候，戚少商第一次感到深深的内疚。而戚父在此时显示出了绝对的大将风范：“垂头丧气的干嘛？不就是小危机，你老爹的能耐你还不清楚？”
　　阮明正没有找到，习玫红也是生死未卜，而且习玫红提到的银色小斧，警察翻遍戚少商身上和家里都没找到，目前显示戚少商嫌疑的证据不足，案子的疑点还有很多，所以戚少商的保释办的很顺利。
　　但是戚少商依旧被没收护照，被禁止离开本市，必须在自己的公寓居住，不许与公司的有关人员接触，在每日下午两点必须向警察署汇报。
　　戚少商静静的面对这一切，而顾惜朝，自始至终都在身边陪着他，直到戚父的专车将戚少商接走，顾惜朝才若有若无的，露出苦笑。

　　戚少商回到家蒙头大睡了一整个下午之后，终于觉得不能再睡了。
　　有些事情做没做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到一些问题，他要自救。
　　他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个清洁员，戚少商终于明白问题在哪儿。戚少商喜欢在他妈妈做饭的时候扒在她身后瞎闹，也喜欢在息红泪坐那里画设计图的时候搂着她腰挠她痒痒。他想起来那个清洁员有着四十岁的脸，但是那个背影，绝对不超过三十岁。
　　而且那个背影，也绝对不是身高一米七几的阮红袍的。
　　冷凌弃在警察局门口说习玫红想起什么的时候，在场的就那么几个人，他想到一种可能，但是他...不愿意相信。
　　戚少商拉开百叶窗，仔细看了看，楼下果然多了些状似无聊的人。临走时冷凌弃告诉他虽然相信他，但是还是需要给他安插监视人员，希望戚少商尽量呆在屋里，免得给自己制造更多的麻烦。
　　不过，戚少商苦笑，这都快成杀人犯了，他怎么可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呢。
　　戚少商读书时翻墙翻得非常熟练，但是跳窗还真是头一回。落到地上的时候，腿扭疼了，只得骂声晦气，歪歪扭扭的往路口奔去。
　　五点多的时候，顾惜朝出现在写字楼的大门口，随后招了一辆计程车。
　　戚少商也坐上计程车紧随其后。生平第一次跟踪人，而且对方是...戚少商心里其实很不是味道，有些苦，有些恨。戚少商不笨，他只是习惯先相信人。
　　前方的计程车在一个地方停下。这里戚少商之前和息红泪来过。前面是一个废弃的渡口，据说从唐宋时期就有了，后来几经朝代屡做修缮，直到民国时期战乱才废弃，现在这个渡口已经作为古战场保存，周边蔓延着大片大片的苇蒿。来这里欣赏夕阳，是人生一大极乐。
　　戚少商也以为顾惜朝是来渡口欣赏夕阳的。然而他看到顾惜朝并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苇蒿外面很久，之后转身，沿着小路往另一个方向慢慢走。
　　戚少商一瘸一拐的远远跟上。

　　令他意外的是，顾惜朝绕到了渡口另一边堤坝上，那里有一个灯塔。顾惜朝坐在灯塔下，背对着夕阳，静静的看着渡口。
　　他不看夕阳，他竟然来看这个破旧的渡口。
　　戚少商想不通，刚才下车干嘛不直接到渡口去，还非要绕大弯路来这里远远的看？难道....远距离看更有感觉？
　　夕阳西下，慢慢被大地吞没。顾惜朝一直坐在那里，头静静倚靠着铁栏杆。
　　直到夜幕四合，灯塔亮起来，在水面洒下星星点点的光影。
　　戚少商一直挣扎着要不要出去或者放弃，他应该理直气壮走出去质问他为什么害他，而不是一直躲在堤坝下喂蚊子。只是看着顾惜朝静静望着渡口的侧影，他就实在下不了那个狠心。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顾惜朝开始念诗，戚少商就真心蹲不住了，竟然有闲情念诗？...难道顾惜朝坐在那里一晚上，他戚少商就陪着一晚上？
　　还好顾惜朝没有让他考虑太久：“戚少商，你蹲累了，就上来坐坐吧。”
　　戚少商摸摸鼻子，一瘸一拐的爬上堤坝，顾惜朝还戏谑的笑着好心拉了他一把。
　　这孩子真过分，知道他在，还让他喂了半天蚊子？戚少商心里很怨念，丝毫没觉得是自己偷偷摸摸跟踪人，还很大方的坐下，打趣道：“顾公子好兴致啊，大晚上的来看风景。”虽然他很怀疑这个残破的渡口也能算风景？
　　顾惜朝挑挑眉：“怎么，戚大公子今天很伤感？竟然也跑来看夕阳。”
　　戚少商呵呵笑：“我只是觉得自己挺蠢。以为可以有个简单的人生，没想到还是摆脱不了自己的出身。”
　　“我倒觉得你有进步，至少，你开始相信命运。”
　　“那对不起，虽然我现在被坑的很惨，但是我还是不信命。”
　　“是的，你不信命...”顾惜朝喃喃，“你不信命？哈哈，戚少商，那我来告诉你，我们俩走到这一步，全都是命！”

　　戚少商没想到，顾惜朝说出这句话，竟然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
　　这种悲伤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戚少商竟然觉得心虚，觉得心痛，觉得顾惜朝的指责理所应当。
　　顾惜朝指着他的指尖颤抖，唇角的笑意很不清晰：“戚少商，我告诉你。你身后真的跟着一个人，从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他就一直那么跟着，看着你的背影，追逐你的脚步，他很努力很努力的追着你的方向，很艰难的过着你想他过的人生。他那么全心全意跟了你，而你呢？你为了你的命运，为了你的责任，毫不留情的将他彻底抛弃！”顾惜朝笑着哭出眼泪，一下一下的点着手指：“就在那里，就在那个渡口！”
　　顾惜朝的泪水，让戚少商几乎被心痛淹没，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卡在胸口。“惜朝，我...”
　　“想不起来是吧？好,”顾惜朝流着泪笑，笑得甚至有些甜蜜，“我本来也不记得，直到那天的中元节。少商，我没有骗你，那天晚上的事，我真的只记得一点。然而那一点，就足以让我知道整个前生！”
　　漫天的黄沙，飞扬的酒旗。一夜琴剑，引为知音。
　　随后千里追杀，断情决义，血染红逆水寒剑，也几乎湮灭了知音。
　　之后相去三年，大辽入侵，两人重又联手，收复江山。
　　“我们定居江南，恩爱甜蜜。你...夜夜要我，我的耳边，从来都是海誓山盟甜言蜜语，我也以为此生必定可以相伴终老。直到...直到...”
　　我求你别去，你却偏要离开，离开的越来越久，也越来越频繁。
　　每次来到渡口，送你北上，直到看不到船影，我仍会静静立在这里，看着天色渐暗，灯塔的光慢慢亮起。灯塔照亮那么多船帆，却没有一只有你的身影。
　　直到最后一次，你一去不回。大雪纷飞，我立在这里，看千帆过尽，河面结冰。
　　那天雨下得太大，太急，我来这里等你，却等来复仇的雷家残兵。
　　“我倒在这里，看着远处的灯塔。直到鲜血流尽，眼睛再也看不清那点可怜的光亮。”顾惜朝流着泪冷笑，“而你呢，戚少商，你当时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