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倾三朝》杜毓婕

8、第八章 侍婢懵中计 桐云拒承恩

　　月华贵人幽幽醒转过来，已是第二日黄昏时分。夏日余晖透过碧纱窗外的梧桐树映在她脸上，显出一种苍白洁净的美丽。
　　“我这是……”
　　她气虚无力，双目迷蒙，只隐约看见床前坐着施荔，紫璃、琳琅等侍立在侧。她想扶一扶眼前人，却抬不起胳膊，早被施荔一把握住。施荔见她醒来，喜不自胜，眼里不由沁出泪珠，含泪喜道：“姐姐你终于醒了，我们终于可以安心。”
　　月华贵人却无心应答，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话：“孩子怎么样……”
　　“姐姐大喜！是个男孩，皇上高兴得什么似的！只是生下来身子太弱，现今还在偏殿诊治呢。”
　　听罢此言，月华贵人积蓄的泪水便不由落了下来，混合着委屈不安，更多是安心喜悦。她紧紧攥住施荔的手，仿佛握紧了一个希望。男孩，是个男孩！父亲终于可以安心了，而自己也终于有了平安终老的盼头和念想。她的泪水越涌越多，紫璃在旁用棉帕为她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净。
　　施荔也由衷地为她高兴，脱口而出：“姐姐这下可该放心了，只是前日听闻姐姐落水，可叫我吓了好一跳！”
　　而月华贵人却渐渐收敛了笑容，低语道：“妹妹，有人要害我！”
　　施荔心中一惊，虽猜测其中必有缘故，却不想真的如此，便强作镇定道：“紫璃、琳琅、绮菱，你们先出去罢，我和娘娘有几句话要说。”三位宫女便恭敬地应了，鱼贯而出。寝殿中十分安静，唯有蝉鸣阵阵，隐含一丝不安与躁动。施荔这才道：“姐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月华贵人刚刚止住的泪水便又蜿蜒而下，嗫嚅道：“我活了二十岁，入宫也已三四年，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遭他人暗算。我虽知在这宫里，有孕的嫔妃就是众矢之的，可安然度过了七个月，我早已失了防备。她推我入水，必是想叫我一尸两命！“
　　施荔的面色也十分沉重，显出与她年龄不符的担忧：“这么说来，姐姐心中已知是何人所为？“
　　“除了画棠美人，谁还敢做出这样的事！“月华贵人远离施荔的那只手臂狠狠一拍，锦被也给震得一响，”我家世虽不如她，可还不傻！她借故支开了紫璃，只说清惠妃让紫璃去她宫里拿东西，便只剩了我独自一人在湖边……只是到底没有遂了她们的意，孩子是我的，谁都抢不走！“
　　苏醒后的月华贵人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口无遮拦，肆意发泄着心中的不满。施荔一面心疼她，一面又道：“姐姐自己心中知道便是了，怎敢大声说出来，若教别有用心的人听见了，传到她那里，可不知要如何翻天呢！这事恐怕也涉及到清惠妃，真真是教人寒心……“
　　“哼，她们本就是表姊妹，自然是一个鼻孔出气。“
　　“只是，去岁的初雪宴，清惠妃分明暗中打压了画棠美人的势头，教她出了那么大的丑，怎么如今却……“
　　月华贵人叹道：“桐云妹妹，你还小，不知这深宫险恶。宫中之人，向来是以利而合，以利而分，哪里有什么天长地久的情分。“
　　两人便都叹气沉默，施荔另一只手覆上与她相握的手，坚定道：“姐姐，这个孩子是我见证他诞生的，我必护他一世周全。我虽不敢说自己能一直站在你这边，可是我也绝不会做令你陷入困境之事。“
　　“好好，我信你。“月华贵人欣慰一笑，拍拍她的手，”如今我有了儿子，就是有了希望。只要有他在，这宫中再险恶，我都不怕。“

　　三皇子出生于五月初六，建元帝为其取名为“洺舟”，从水从木。怎么这小小麟儿在娘胎里未足月，身体实在孱弱，月华贵人在月中日夜悬心。为表彰她产下皇子的辛苦，建元帝便晋升其为嫔。
　　六月里天气溽热，月华嫔坐月子实在辛苦，施荔便常常去兰林宫帮忙。这日清晨，循例各宫妃嫔应至纳福宫给清惠妃请安，施荔昨日劳累，难免起得晚了些，心中亦忐忑不安。
　　“臣妾请安来迟，还请娘娘恕罪。”
　　清惠妃面上保持着微笑，冷冷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施荔：她今年不过十四岁，正如一朵待绽的桐华苞，纯洁明媚似乎能掐出水来，这样的一个女孩，皇上迟早会临幸她，是断断不可留的。清惠妃不漏一丝情绪，温和道：“无妨，起来罢。”
　　烟罗纱窗外蝉鸣不断，殿中唯闻风轮转动的声音，阵阵送爽。宫女们依次为各位送上解暑的冰镇荷香花露，清香沁人，难得花藤夫人赞道：“娘娘果然是享福之人，风轮，花露，这可都是独有的。”
　　“哪里，妹妹言重了。”清惠妃饮毕接过冷眉手中的团扇，“如今月华妹妹晋了嫔位，这是我们大家的喜事。”
　　秋暮嫔笑着接口道：“可不是么，人家刚晋了嫔位，就有人忙不迭地上去巴结。要说生下皇子固然是有福，可七个月的男婴能活多久，谁也说不准。你说本宫说得对么？桐云贵人。”
　　秋暮嫔为人豪爽，向来心直口快，这施荔是知道的。只是她如此令自己难堪，施荔不由有些恼：“姐姐这话可不对。巴结是为有利可图，若真如姐姐所言，三皇子命不久矣，那我又何必巴结？岂不是白费心机？”
　　一席话说得秋暮嫔一怔，众人也都是心中一惊，平日里施荔总是温温弱弱的模样，谁知口齿伶俐得很。秋暮嫔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说到心机，我可要问妹妹，九公主还未嫁入左相府时，听闻你亲自到徽太妃宫里送了一盆金苞花，可有此事？”
　　施荔如猛地跌如冰窖一般，浑身寒凉。等待了这么久的时日，本以为是自己多心，却没想到果真有人中了自己设的局。
　　站在施荔身后的绮菱身形一顿，她虽单纯，却也不傻，终于明白了主子那日的所作所为究竟为何。施荔只笑道：“画棠姐姐说得不错，我的确送了徽太妃一盆……金苞花，那是南方的花种，我私下想着太妃娘娘会喜欢。”
　　画棠美人美目一瞥，冷笑道：“看来的确是我平常不会做人，也不会观察哪个是江南女子，哪个是喜欢看花的，只任由着别人献媚争宠了。”
　　“好了，一盆花而已，哪就那么严重了。”清惠妃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只是本宫也不得不说一句公平话，后宫向来是个是非之地，自己说什么做什么之前，想好好想清楚，别落了话柄在别人手上。本宫能帮你们一次两次，却也不可能堵住悠悠之口。”
　　众妃都起身行礼道：“臣妾等谨遵娘娘教诲。”
　　清惠妃摆手道：“都散了罢。”
　　从纳福宫出来，主仆两人沉默地走在宫中长街，施荔低声问道：“绮菱，琳琅今日怎么没跟着？”
　　“娘娘忘了，琳琅昨日陪您从兰林宫回来便不舒服，您特许她今日休息的。”
　　施荔叹道：“我是气糊涂了……曾以为在宫中真心帮我之人，竟是他人的眼线。”
　　绮菱小心翼翼道：“也许……琳琅是不小心那么一说，而那些人当做茶余饭后的消遣传了出去也未可知……”
　　“依她沉稳的性格，绝不会如此，除非是可以为之。”
　　天空渐渐阴了下来，有飞鸟低低掠过湖面，远处似有隐隐雷声。施荔内心惴惴不安，宫廷黑暗的一角被她隐秘地揭开，露出污秽，那必将有一场暴风雨将其洗礼干净。

　　“九妹嫁出去之后，你仿佛很是难过。”
　　窗外雷雨大作，徽太妃仍是对镜梳妆，神情落寞，她回身看一眼仍躺在床上的建元帝，叹道：“是啊，女儿出阁，我也老了，这深宫的岁月虽然难熬，可不知不觉，竟也这么多年了。”
　　女人总是对自己的年龄十分介怀，难以释然。熟不知每个年龄段的女人都有不同的风韵气度，成熟优雅如徽太妃，便是宫中任何一位嫔妃都难以企及的。而她心中保持着天真纯良，这也正是建元帝喜欢她的地方。
　　六月中便是已故慈敬皇后六周年的忌辰，徽太妃本想提及当年事，又怕惹她伤心，便不敢开口。只听建元帝幽然道：“这碧波蓝纱窗，配上白瓷瓶里开得极艳的西府海棠，真是妙哉！“
　　徽太妃笑道：“皇上可夸错人了，这西府海棠可是桐云贵人的贺礼，她要祝慜姬和施荿婚姻和美呢！“
　　“哦？“建元帝有些意外，自忖平日里倒有些小看了施荔。
　　只听徽太妃又道：“我听说那孩子入宫大半年竟无宠幸，皇上怎能忍心让那孩子夜夜独守空闺呢？您太狠心了。“
　　建元帝表情微微松动，笑道：“一直觉得她太小，想等她长大些再宠幸不吃，看来如今倒令她受委屈了。“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徽太妃起身，为那盆西府海棠浇水，”听说桐云贵人的舞跳得不错，皇上可以一观。“

　　沐浴过后，施荔只着一袭鹤白的齐胸襦裙，淡墨色广袖衫中隐约可见雪白的臂膀，以及刚刚开始隆起的胸部。
　　琳琅面上神色如常，为她梳着一头乌黑如瀑的秀发。施荔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却始终未发一言。这时绮菱没有敲门便匆匆跑了进来，一脸喜色，气喘吁吁道：“娘娘……奴婢恭喜娘娘，大喜啊！皇上今夜翻了您的牌子，一会儿接您去鸿宁殿的内侍官就到了，您快沐浴更衣罢！“
　　施荔万万没有想到皇上会今夜让她侍寝，一时愣住了，琳琅笑着跪在地上，贺道：“奴婢恭喜娘娘，终于得偿所愿。“
　　而施荔却似乎有什么心事，只淡淡道：“我知道了，教瑛姑为我备洗澡水，其他人先下去罢。“
　　绮菱与琳琅都对她的反应感到意外，却也不能说什么，默默退下。施荔心中思绪万千，一时沉默良久，愁肠百结。瑛姑为她备好热水，喜不自胜地进殿道：“娘娘，老奴不知该说什么好，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说罢，瑛姑竟热泪盈眶，以帕拭泪。施荔再三检查周围无人，这才低声道：“瑛姑，我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除了你，我也再不能信任旁人。上次回府，母亲曾问我一句‘可曾来了月信’，我虽不懂，但也多少明白应和侍寝有关。你是过来人了，倒是说说，可否无关？“
　　瑛姑也渐渐敛了笑容，边想边道：“若说女人没来月信，是怀不了孕的，侍寝应该无妨。夫人如此一问，也是关心之故。娘娘，皇上好不容易翻您的牌子，不如就……“
　　“既如此，那我便暂不承恩。“施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握紧了裙摆，”瑛姑，这话我说不出口，你替我回了江总管罢，若问起，就说我身体不适，绝不要透漏半句。“
　　瑛姑又劝了几句，见不能挽回，便也只能长叹一声，转身出去。施荔又急忙叫住她道：“若是绮菱和琳琅问起，你可以据实相告，她们都是可靠之人，也可为我遮掩一二。“
　　瑛姑应了便退了出去。施荔心中自忖，此时承恩根本不是时候，清惠妃已有打压自己之状，而月华贵人刚刚生产完，此举也是伤她的心。她太小了，一个人根本不足以抵抗宫中的纷争，她需要朋友，不如说需要盟友。而产下皇子的月华贵人，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而且，此事也可再一次试探琳琅是否果真是细作，若如此，此人是短短留不得了。
　　记得父亲曾说过，自己的性格很像母亲，谨慎心细，但唯一不同的是有些怯懦。宫中险恶的生活让她不得不一再强大，一再放手去搏斗。
　　她不愿承认的是，心底有一个声音再阻止她。那个明眸皓齿的少年，那一闪而逝的夏日午后，荷花满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