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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贵人首省亲 施府迎帝女 ...

  •   一入三月,满城垂柳便随着日渐温柔的东风抽出新芽,长京的春花依次开放,迎春,杜鹃,马蹄莲,这座帝国的都城似乎浸在花朵的甜香中,让人忘却了烦忧。
      能与春花烂漫相较的,唯有左丞相长子施荿与建元帝的九皇妹抱玉公主之婚事,作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在城中传播得沸沸扬扬。抱玉公主的生母徽太妃是右丞相章以津的亲妹妹,这也意味着施、章两门的联姻,对朝廷有着非凡意义。章以津世代名门,而施玄攸则是凭借自己的才学由一个乡绅名流之子成为一代重臣。建元帝极力促成此事,只是施荿还并未正式上门提亲。
      三月底是桐云贵人施荔的十四岁生辰,建元帝特许她回府省亲。施家上下感沐皇恩,纷纷忙绿起来。
      三月二十日,在玉堂宫举行了盛大的生辰宴,建元帝赏赐许多。施荔行礼谢恩之时,忽而想起去年此时,自己在兄长的生辰宴上初见建元帝,从此便一入宫门深似海。半年来,却从未得到皇帝的宠幸,难道皇帝果真只把自己当做一个女童么?她在心底深深叹气。玉堂宫的泡桐花开得如梦似幻,宛如一幅不真切的风景画作,她倒宁愿这一切从未发生。
      黄昏时分,载着施荔的轿辇便行至施府,早有施家上下人等在门口守候。
      “娘娘千岁千千岁。”
      身份有别,施荔少不得要受了大礼,才回到府中。正房里燃着明晃晃的烛火,人虽多,她却一眼看见了沈夫人抱着的三小姐施茶,不由笑道:“半年不见,三妹妹竟然长这么大了!快让我抱抱。”乳母小心翼翼抱了给她。
      小施茶哭闹不止,乳母又忙抱了她离开。众人这才依次坐下,纷纷见礼。施玄攸这才松了口气,叹道:“皇上果然顾念着咱们施府上下,这时候让你省亲,一来可以缓解你的相思之苦,二来也是催促荿儿和公主的婚事。”
      “正是呢。”何夫人的话语里不无担忧,“皇上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只是我与你父亲都不了解公主的为人,荔儿,到底你现在是宫妃,多少也该多为荿儿思虑。”
      父母说话之时,施荔便缄口不言,默默饮茶。只见大哥施荿坐在下首,亦是沉默不语。若论起来,自己与大哥的性格倒很想象,兄妹俩都是内向、稳重的人品,更像母亲何夫人。施荔便不由开口道:“不知大哥的意思如何?”
      施荿脸一红,略显局促,低声道:“我一心只想建功立业,报效朝廷,婚姻之事还是由父母做主。”
      果然不愧是自己的哥哥,施荔心内默默点头,复又道:“大哥人品贵重,可堪与公主相配。我虽在宫中生活半载,但与抱玉公主从无来往,只在阖宫宴会上见过几次。公主相貌倒也平常,只是观之可亲,全无娇贵之气。我听闻公主十分喜爱绘画,偶尔也与宫中如意馆的画师们切磋讨教,此番回府,特意去如意馆讨来一幅《楼台夜月图》。琳琅!”
      琳琅便呈上了一方锦盒,施诚攸小心取出,徐徐展开。
      “用笔精巧,全无闺阁女子的繁复,反见其清丽典雅。不错不错。”施玄攸连连赞叹。
      施荿观看半晌,才道:“我却喜欢这一处留白,足见公主是心胸宽和之人。”
      众人评论过一番,皆甚为满意,施玄攸叹道:“若公主只是个平常人家的千金小姐,这婚事为父我便早应了下来,只是正因为对方是公主,才令我不得不一再思虑……”
      一时,持卷之人便纷纷陷入了难以言说的莫名怅然之中。

      夜间回到自己出阁前所居的卧房,施荔心内一时百感交集。沐浴过后,早有何夫人端了她爱吃的点心等着,两人少不得见礼,复才坐下。
      “怎么没带荟儿一起过来?”施荔显出几分失望的神色,“我这个当姐姐的,还从宫里给她备了些小玩意儿,看来只得由母亲代为转交了。”
      何夫人宠溺地看着自己的大女儿,悠然笑道:“礼物不打紧,荟儿如今迷上了骑马,成日缠着荿儿要出城。倒是你,母亲虽在宫外,可也听说那画棠美人一枝独秀。如今月华贵人有了身孕,你的日子少不得更加难过了。”言到此,何夫人的神色不由慢慢凝重。
      施荔叹口气,忽而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拉过身旁的琳琅,勉强笑道:“孩儿在宫里多亏有这位琳琅照顾,她自小在宫内,服侍也很稳妥。”
      琳琅便大方给何夫人行礼,进退有度。
      “不错,有这样的宫女在身旁辅佐,我也可以安心了。”何夫人满意地点头。“琳琅,我与娘娘母女二人谈些体己话,你先下去罢。”
      “是。”琳琅闻言,便默默退下。
      待琳琅离开后,何夫人才低语:“荔儿,不是母亲多心,只是这身边的人过分聪明,也未必是好事。”
      施荔一怔,怪道:“母亲小心谨慎是好,只是琳琅不过是个宫女,又能如何呢?”
      “好我的儿,后宫是多么险恶的地方,还须母亲多言么?万一那琳琅是哪宫娘娘派来的细作,哪日害了你都不知!”
      何夫人的话不无道理,只是施荔之前从没有想到这一层,不由恻然良久。只听何夫人又道:“瑛姑年长,绮菱又是咱们家生的奴婢,凡事你还是多倚重她们两个。我这个老人家的话,总有些过来人的道理。”
      从前在家时,施荔对母亲的话总是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如今不再是小孩子了,也渐渐有了叛逆之心,对母亲的话未必全信,但嘴上仍道:“母亲放心,孩儿回宫后找个机会试探她几番。如果真如母亲所言,那孩儿是断断不敢留的。”
      一时沉默,施荔禁不住打了个呵欠,想来是忙碌一天早已累了。何夫人犹豫再三,终于问道:“荔儿,母亲问你一句话,你可要老实回答。”
      “母亲问就是。”
      何夫人似是下定了决心,压低了声音道:“你可否来了月信?”
      问罢,施荔却一脸茫然,嗫嚅道:“母亲说的,女儿怎么听不懂。”见状,何夫人知她仍是个小姑娘,只苦笑着摇摇头。
      施荔也并未放在心上,只道:“大哥和抱玉公主之事,父亲母亲还是早做裁夺罢。女儿疲累不堪,明日一早还要回宫,先就寝了。”

      施荔省亲后不久,施荿便正式向抱玉公主请婚,建元帝欣然接受。
      四月十一便是施荿的十六岁生辰,公主的生辰在七月底,在此期间两人完婚,便可视为同龄。星象监、内侍局等算了两人的八字,婚礼便定在了五月初一。
      天渐渐热起来,这日琳琅去内侍局取分发的夏衣,只有绮菱服侍在侧。午睡后醒来,只见寝殿内多了几盆金灿灿的观赏花,状如迎春,又似玉兰,很有风味,便慵懒问道:“这是什么花?怎的从来没见过。”
      绮菱道:“回娘娘,这花叫金苞花,原是南方的植物,最近才在宫里养的。”
      “怪道没见过,原来是稀罕物什。”打了呵欠,施荔复又躺下,不一会儿便想起什么似的坐了起身,问道:“绮菱,你可知道抱玉公主的母亲徽太妃住在何处?”
      这一问果真问住了绮菱,恰好这时琳琅取了衣裳回来,施荔便忙道:“琳琅,你回来得正好,我倒问你,徽太妃的寝殿在何处?”
      琳琅疑道:“徽太妃住在掖庭宫的云光殿,距离可不近。娘娘与徽太妃素无往来,怎的忽然想起来去看她了?”
      “我瞧见这金苞花,忽地想起以前在家时听母亲说过,徽太妃与右相大人并非一母同胞,是自小养在苏州的。想来这花,她一定喜欢。而且,说不定会在云光殿遇见抱玉公主呢!”
      琳琅一直认为施荔年纪小,行事孩子气,不想她竟是如此聪明的一个人,不由吃了一惊。笑道:“奴婢这就为娘娘更衣。”
      岂料施荔却道:“不必了,此番我带绮菱过去。她到底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丫鬟,也可帮大哥瞧瞧抱玉公主如何。”
      琳琅一怔,也是笑笑便退下了。
      从玉堂宫出来,施荔只让绮菱抱了一盆金苞花。行至御花园,她却令绮菱将手中的金苞花放下,只随手抱了一盆西府海棠。绮菱不知她是何用意,问道:“娘娘这是……”
      “今日换花之事,不许告诉任何人,琳琅也不能说,知道么。”
      施荔脸上鲜见的严肃神情,绮菱忙点头。
      正是斜阳向晚时分,行至云光殿,施荔便问守门内监抱玉公主可在,内监回禀公主正在陪徽太妃下棋。施荔面上一喜。
      进得云光殿,雕梁画栋,装饰华美,施荔不由暗暗吃惊。一个太妃的住所,竟然丝毫不比清惠妃的宫殿逊色,可见先帝在时,她必定享尽殊荣。早有内侍通传,进入正殿,施荔与徽太妃、抱玉公主一一见礼。
      施荔此番前来,作为抱玉公主名正言顺的小姑,合情合理。只是徽太妃仍是吃了一惊,不过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思虑竟然如此周全,不由笑道:“桐云贵人可是稀客,您入宫半年,本宫与您一直不得相见,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娘娘您玩笑了,实在是晚辈失礼,这么晚才来拜访。此番前来,我是为了看看未来的嫂子。”说罢将目光移向抱玉公主。
      公主虽说未满十七岁,可看着极为稳重,倒比同龄人成熟许多。她身材微丰,银盆圆脸,一双美目像极了母亲徽太妃。徽太妃个子不高,而公主却比之高挑许多,确有帝女威严。她目光温和清澈,薄施粉黛,自有一番风流态度。
      施荔示意绮菱将花盆端上前来,笑道:“我瞧着西府海棠开得极好,便想给娘娘、公主送来一同赏玩。”
      “西府海棠?有什么寓意么?”公主的声音有一点沙哑,并不清脆,却眉目含笑。
      “海棠花四五月开花,待到九月便可结出果实。我一点小小心意,是想让公主同我大哥和和美美,如同这海棠花一般,早日结果。”说罢,自己不由得笑了。
      抱玉公主不由脸一红,低声道:“母亲你瞧,我还未过门呢,小姑便先来笑话我了。”
      徽太妃半生阅人无数,如施荔这般聪颖的倒鲜见,心中不由慨叹,自己的侄女儿清惠倒未见得如此。又笑道:“这海棠花寓意倒好,本宫也希望早日抱上孙子,桐云贵人有心了。”
      三人又闲聊几句,便到晚膳时分,施荔便告辞离去。
      公主人看着不错,只是往后的日子,到底要看哥哥与她的缘分。施荔一面感慨,一面又自怜自艾,将行至玉堂宫时,她又叮嘱绮菱不要多言。
      到底琳琅是怎样的人,相信不多时,便见分晓。

      不知不觉便至五月初一,建元帝特赐施家殊荣,任命施荔为主婚人,可回施府观婚礼。
      早有半城百姓围到施府门口瞧这人间盛世,通衢大道已是水泄不通。施荔的轿子抵达时,公主的车驾方才出宫。一路浩浩荡荡,建元帝所赏的嫁妆不知有多少,马车载了满满十箱金银珠玉,碾过长京街道。施荿作为炙手可热的驸马爷,自然要一路游街,迎入府大抵要至午间。
      这厢施荔独坐在前堂后的隔间,她是皇妃,论理不能随意见人。一会儿为两位新人主婚,也只须隔帘而坐,并不真正发号施令。正在闷闷,瑛姑脚下生风般疾步走了进来,面色惨白,低声道:“娘娘,府里出事了。”
      施荔一个激灵,忙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大少爷房里有个丫鬟吊死了,才发现。那屋就在新房后院,实在晦气得很。”
      施荔一惊,一时也没了主意,便问:“母亲怎么说?“
      瑛姑禀道:”今日是迎公主入府的日子,夫人说不能因这事犯了晦气,便令府里上下都闭严了嘴,如今正在大少爷房里细细查问呢。“
      母亲向来严谨治家,滴水不漏,教她略略放心。只是今日大喜,为何那丫鬟偏偏选在今日上吊,莫非有不为人知的苦衷?施荔心中疑窦丛生,旋即起身,让瑛姑引自己向后院行去。
      怎知何夫人一见施荔便动了气,责怪她不知轻重,刚刚死过人的屋子怎能让皇妃踏足,更何况她还是婚礼的主婚人,便一径让瑛姑打发她到前堂去。施荔心中闷闷,只得慢慢向前踱去,抬头便撞见了二夫人沈氏。
      “给娘娘请安。“
      沈夫人没有抱三小姐出来,想来也是怕她哭闹的缘故。施荔见四下无人,低声问:“二娘可知是怎么一回事?怎的偏偏这节骨眼上生了这么晦气的事?”
      沈夫人叹口气,低语:“娘娘不知,那吊死的原是大少爷房里的通房大丫鬟,颇有几分姿色,原想有朝一日成为妾室,怎知公主嫁入府,哪还会有她的好日子过?便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施荔万万没有想到,竟是如此。大哥施荿虽说年纪不小,只是也并未听说房中豢养了侍妾,此时乍然一听,只觉与大哥多年情分,随着年龄渐长竟生疏至此。那沈氏原也并不是多事之人,只是听闻这丫鬟的惨状,不由得联想到自己的命运,为其一哭罢了。
      “娘娘是千金之体,这样的地方还是别沾了,想来那迎公主的队伍快进府了,您回前堂去罢。”
      沈氏身姿如弱柳扶风,袅袅离去。施荔望着她的背影,忽地涌起一阵莫名的伤感。这伤感如此陌生,又如此痛入肺腑。是啊,说到底,皇妃的身份再如何尊贵,也不过是皇帝的妾室罢了,她所拥有的,不过是皇帝的怜悯和顾惜,却不是完整的爱。她想要的,是一个男子的心,哪怕这个男子只是沧海一粟。
      前面乐手们开始吹奏婚礼乐曲,公主入府了。施荔回头望着廊下被夏日微风垂扬起的红色绸缎,她明白,自己的少女情愫已开始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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