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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兰林喜迎春 纳福怨生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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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驾于春节前回到皇宫,在此之前是绝无仅有之事。
建元帝一行回宫次日清晨,长京便落了厚厚一层新雪。江德服侍建元帝用早膳,边笑道:“皇上,今冬瑞雪频降,这可是天降福瑞啊!奴才暗自揣测,这月华娘娘怀的必是个小皇子。”
此次回宫,本就是为月华贵人养胎。月华贵人年纪虽轻,可到底入宫已三年有余,有孕近两月,自己却懵然无知,不得不怨其粗心大意。建元帝言语上虽责怪她不谨慎,实则心中却高兴非常。不仅为她配置了太医院资历最高的耿太医,还早早在兰林宫布置了产室,各类赏赐更是不计其数。历朝并无有孕便晋封后宫妃嫔的先例,建元帝便擢升月华贵人之父孙维远为协办大学士,并保留户部侍郎之职。
如此一来,朝野虽有非议,但若月华贵人真的诞下皇子,便可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何况建元朝还未有三品以上的妃嫔生育皇子,对于月华贵人的孩子,建元帝格外上心。
故而江德的奉承虽显早些,建元帝心中却十分受用。他只是一笑而过,用完早膳,便道:“前些日子伊彟(huo四声)将军不是进贡了几只漠北的羔羊,这几日下了雪,正是冷的时候,杀一只给月华炖汤喝正好。摆驾兰林宫。”
底下人一叠声地应了去,建元帝自披了黑熊皮大氅,乘了肩舆,一径往兰林宫去。
兰林宫属后宫东西十二宫的西六宫,距皇帝所居的鸿宁殿尚有一段距离,离御花园却近。肩舆穿越一片银装素裹的御花园,建元帝心中自默叹百花俱残,不知不觉便进了兰林门,早有月华贵人在宫门处侯着。
“这么冷的天儿,怎的出来了?紫璃,还不快扶你家主子进去?”
紫璃忙笑着搀住月华贵人的手臂,一行人向正殿行去。建元帝望着素白的庭院,不由叹道:“朕早该吩咐人在这园子里种些红梅,便不至如此萧索。”
“臣妾这里离梅园也不远,若是寂寞,步行而去也别有一番滋味。”月华贵人垂首一笑,寒风将她月白的脸上吹起两片红晕,甚为动人,“更何况,只要皇上肯常来坐坐,便不至于萧索寂寞。”
建元帝携起她的小手,笑着笼在袖中,答道:“你有了身孕,朕自然会常常来看你。”
两人相携着步入正殿,月华贵人便陪着建元帝下棋解闷,只是她棋艺不精,没过两个时辰便连输两局。月华贵人自嘲道:“臣妾自知谋略不足,实难登大雅之堂,教皇上见笑了。”
建元帝边收拾棋盘便笑:“女子无才便是德。朕向来不喜善攻心计的女人,朕看重的,也正是你的天真纯良。”
月华贵人不由想到清惠妃,建元帝多年来虽宠她,却也宠而有度,大抵是这个原因。故而低语:“皇上的教诲,臣妾自当铭记于心。”
恰在此时,江德来报,漠北羔羊肉已烹制好,是否开膳。建元帝便令人布膳,望着帷幔之后宫人们忙碌布置的场景,听着杯盘相碰之声,月华贵人一阵怔忡,如此极盛之景,人生能有几时。
用过午膳,建元帝便在兰林宫小憩,刚躺下不多时,紫璃便报桐云贵人来了。月华贵人便将垂帘放下,扶正屏风,自去正殿会客。
这边施荔甫一入兰林宫,便见江德在殿门吩咐什么,心想自己来错了时机,皇上在此休憩。若此时折返,又不合礼数,只得硬着头皮让宫女通报。
自行宫回来,施荔并未与月华贵人相见。亲眼目睹其有孕之喜,两人也算有缘。听闻建元帝对她照顾非常,宠爱有加,甚至冷落了画棠美人,更是一连数日未与其他嫔妃相见,可见其专宠程度。不仅内宫皆知,连外朝都道,孙家一门如今炙手可热。再念及自己的父母,施荔不由心中愧痛,只恨自己没用。
正在胡思乱想,月华贵人便从屏风外转了进来,两人以礼相见。
“妹妹久不来看我,可见快到年下,宫内事务繁忙。”月华贵人一面扶她坐下,一面吩咐宫女倒茶,“数日不见,妹妹似乎清减不少,可是有什么心事?”
施荔只觉她说话有些不合时宜,如今她炙手可热,自然阖宫皆嫉妒,她这么直白地问自己,岂不是让自己难堪?看她的模样,却并不似刻意,便只得勉强道:“哪里,姐姐说笑了,不过是最近食欲不振罢了。”复又让琳琅端上食盒,笑道:“最近梅园的红梅都开了,闻着一片清香,我便采了一些,做了梅花酥饼,给姐姐尝尝。”
“好香。”
说话的是建元帝,他只在寝衣外披了一件风毛大衣,便走了过来。两人皆是一惊,施荔忙给建元帝请安,低声道:“臣妾打扰了皇上和姐姐好睡,原是臣妾的错。”
建元帝面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坐在软榻上,道:“既来了,就别拘着礼……这点心味道不错,梅花的清香似乎仍在唇边。”
“皇上都夸赞了,想来一定好吃。”月华贵人一笑,也捏了一个轻咬一口,连声赞叹。
施荔撑着笑,勉强坐了两刻功夫,便起身告退。
从兰林宫出来,她的脸色便不十分好,旁边琳琅挎了食盒,开解道:“娘娘不必多心,您也不知皇上在,并不是有心的。”
施荔年纪虽小,道理却明白,只扁着嘴道:“你知我不是有心,可宫里人却不知我是无心,只怕明日便会有人悄悄传我的流言,说我为了争宠献媚,竟跑到月华贵人的宫里去了!”
一不留神,脚下一滑,施荔的和田玉绣鞋便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记。出宫时瑛姑便劝自己乘肩舆出门,怎奈自己玩心大起,偏要走着去,如今伤了筋骨,可不知要多少人背地里笑话。
雪地里明晃晃的,似有无数道阳光照耀。施荔心中却寒如冰雪,强忍泪水,蹒跚向前行去。
云光殿属掖庭宫,是个僻静幽雅的所在。雪后初霁,淡淡雪光朦胧中有鸟儿振翅之声,松枝上的落雪便簌簌落下。镂花木窗从里面被打开一扎宽的缝隙,徽太妃明媚的笑靥便展露在晴空之下,她虽已三十二岁,成熟妩媚之姿宫中却无人可及。望着雪后高低错落的宫殿琉璃瓦,她不由轻叹:“太快了,人何尝不是如雪这般,只有寥寥几日的纯丽。”
身后却有宫女劝道:“娘娘,您还是将窗子放下罢,教别的太妃看见,背后又不知乱嚼什么舌根呢。”
永献朝的遗妃们都聚居在掖庭宫,当年永献帝驾崩时,徽太妃虽才二十岁,却因先后诞下一女一子而被封妃。故而如今掖庭宫中所居的众多上了年纪的太夫人、太嫔,却并不敢小瞧了徽太妃。只是从春日蔷薇宴后,与建元帝旧情复燃,便时有流言在后宫中不胫而走。徽太妃却并未放在心上,依仗章家一门的无上荣宠,更为了自己的两个孩子,她非倚靠建元帝不可。
“本宫不过是看雪景,与他人何干。”徽太妃一脸的不屑与怨怼,却不经意间瞧见了建元帝的銮驾,黄罗伞在雪地中格外醒目。她心内一动,便速速放下木窗,自向寝殿行去,又吩咐宫女道:“若是皇上来了,便说本宫已就寝。”
重重烟红色垂帐,既轻薄遮风,又恰如年少时试图探寻的迷梦一般,惹人遐想。
徽太妃坐在妆台前的矮凳上,青瓷色的长裙曳地,裙幅铺展在地毯上格外优美。她执象牙小梳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一头乌发如瀑般垂在凳上。只是眼角细细的皱纹,却无法掩饰地泄露了半世的沧桑,到底芳华已逝,如今也不过是徒留青春的残壳罢了。
“还记得朕初次见你,你也是这般,坐在行宫中独自梳着一头秀发。如今十几年过去,朕已中年,爱卿却不老。”
建元帝的声音中含着一丝无奈与悲戚,似乎亦在缅怀那段已逝的岁月。徽太妃早知他会进来,头也不回,只道:“皇上身边总有开不尽的鲜花,而臣妾这一枝,早已在东都的风雪中被摧残殆尽。”
“爱卿,你是在怨朕当年没有留住你么?”
徽太妃随抱玉公主赴东都斋宫那一年,公主才四岁,慧定亲王就更小了,只有两岁。王朝更迭的动乱非常人所想,何况徽太妃的父亲,即如今右相章以津的父亲,当年所处丞相高位,更不知风云变幻几何。为保章氏一族荣宠,徽太妃只得远赴东都,无人问津般凄惨地度过了三个年头。直到大局初定,老丞相归隐,章以津登上右丞相宝座,徽太妃与公主才回到长京。
回忆往事,心中虽波澜起伏,而个中滋味,别人又怎能体会。徽太妃便笑道:“臣妾怎会埋怨皇上,不过是听闻月华贵人有孕之喜,心中一时感慨罢了。臣妾还以为,这个年,又要凄凄惨惨地度过呢。”
建元帝揽住她瘦削的双肩,便有衣服上淡淡的熏香弥漫沁鼻,低语:“朕怎不知你心事,如今天下升平,四海归一,可谓不逊于贞观、开元。若你愿意,朕大可以将你纳入后宫,重新封妃,为朕生儿育女。”
“不可。”徽太妃回身,握紧他的手臂,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怎么不可,昔年武则天先入宫为唐太宗的才人,后又成为唐高宗的皇后,更有唐玄宗娶自己的儿媳……”
“皇上!”徽太妃心中一急,手臂吃力,似乎捏痛了建元帝,“皇上,请恕臣妾直言,武则天与杨贵妃改嫁之前皆无子嗣,而臣妾膝下已有一子一女。更何况,臣妾的亲侄女清惠已在朝为妃,臣妾这个做姑母的,哪里有掩面与其共事一夫……”
建元帝未曾想到她内心如此抵触,原本不过想开个玩笑,却引出如此多的伤心之事。建元帝只得俯下身,打趣道:“你瞧你,急成这样。你虽口口声声说着不与清惠共事一夫,说到底,清惠还晚于你三四年呢。”
殿内的气氛有所转变,徽太妃反应过来建元帝隐晦的玩笑,不由红了脸颊,捶打着他,一面撒娇道:“皇上!”
建元帝顺势横抱起身材娇小玲珑的徽太妃,跌进了充满梅花香气的床帐。
解她身上墨绿暗纹腰带之时,建元帝浸在梅花香气中,仿佛隐约记起什么,脑海里却又一片空白。徽太妃与宫中其他妃嫔不同,不似她们那般小心谨慎,由于年龄、阅历的相仿,她格外懂得投其所好,尽量满足建元帝。气喘吁吁中,徽太妃头发上所簪的一枝白梅花胜掉在了枕边,建元帝忽地想起,是了,这香气宛如那日在兰林宫中偶遇桐云贵人时,她亲手做了梅花酥饼,也是这般淡淡的幽香。
而这恍惚也只是一瞬间的,他被眼前潮红的波浪席卷,很快失去意识。
“皇上,掌灯时分了,您是不是要留下来用膳?”
徽太妃已穿戴整齐,她娇小的身体裹在湖蓝色三重衣里,越发显得妩媚。建元帝歪在绣床上笑着看她,慵懒道:“不了,朕晚上去母后那里看看。”
正在笼火的徽太妃一顿,复又笑道:“也罢,姐姐上了年纪,皇上多去陪陪也是好的。”
寝殿内一时静谧,只闻笼内的炭火噼啪声。徽太妃沉吟良久,才道:“皇上,慜姬明年就十七岁了,是不是该考虑择婿之事?”
“九妹……”建元帝眉头一挑,似是一惊,“不知不觉,九妹竟也十七岁了,是该选个好人家下嫁……朕瞧左相家的长子施荿不错,不过比九妹小一岁,你觉得如何?”
施、章两家联姻,可谓是前所未有之事。若论家世,施荿配抱玉公主自然是金童玉女,相得益彰,只是不知两家意下如何。
徽太妃心中本不愿与施家联姻,但一时又并无合适人选,不由陷入了沉思。
新年伊始,阖宫皆在庆祝春节的喜悦中。
清惠妃代行皇后之职,所居的纳福宫自然也车水马龙,多少大小事务等待处理,令人不胜其烦。上元灯节过后,好歹消停了不少,清惠妃却感染风寒,在宫中静养,后宫事务暂交由花藤夫人处理。
这日天气晴朗,大地回暖。清惠妃吃过汤药,正倚在榻上看《史记》,却听冷眉禀道,画棠美人来了。自除夕夜宴一别,姐妹二人再没见过,清惠妃便忙让人请进来。
“姐姐好生清闲,你可不知,外间发生了多少事!”
画棠美人甫一进殿,便将斗篷一摘,随手扔给身边的宫女,怒气冲冲地坐在了软榻旁的红木椅上。清惠妃掩了卷,笑道:“冷眉,给画棠美人倒茶。”
“我说姐姐,那月华贵人依仗自己有身孕,上元灯节竟写灯谜对我出言不逊,我怎能咽下这口气!”画棠美人将手上的护甲狠狠掷在桌上,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我倒不知,如今竟成了他们孙家的天下!也不过就是一个小小侍郎的女儿,还痴心妄想生下皇子,我呸!她也配!”
她越说越激愤,清惠妃将书重重一放,冷道:“你在这儿大呼小喝地摆脸子给谁瞧?她是贵人,你是美人,到底压你一头,这气你不能忍也得忍。”
“我……”画棠美人一时语塞。只听清惠妃又道:“别说一个小小的贵人,就是贵如姑姑那样的太妃,照样也不能左右抱玉公主的婚事。如今府里为了与施家联姻之事,已是焦头烂额,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月华贵人?”
“公主下嫁之事,我也有所耳闻,只是若与施家联姻,也不失为……”
“你懂什么?”清惠妃冷冷一瞥,画棠美人再不敢多言,“不是本宫说你,你虽为庶出,可到底是太傅家的千金,怎的对文墨如此不通?这才给月华贵人留下把柄。”
画棠美人委屈地扁嘴,低声辩解:“表姐你又不是不知,父亲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不愿传授我和妹妹,只在兄弟上用心。”“那你也该自己多上心读书,何须旁人手把手教你?此番之事,倒怪不得她。”
说罢,清惠妃慢慢踱至画棠美人身侧,为她将面上的泪水拭干,又为她一个一个戴上护甲,低声道:“皇上最喜欢你笑了,你可不能轻易流泪。“这么一说,画棠美人的泪水反倒更止不住了,”这宫里曾有过孩子的不少,可真正能生下来的,却不多。月华贵人对你出言不逊,本宫自然会好好教训她,而你,我的好妹妹,赶紧怀上龙种,诞下皇子,才是你唯一的人生大事。”
清惠妃的柔弱而阴冷的姿影倒影在画棠美人的浅褐色的瞳孔里,令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