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倾三朝》杜毓婕

4、第四章 骊山温泉暖 行宫月华惊 恭喜娘娘，

　　进入十月下旬，骊山风光亦渐渐萧索。行宫华清宫中时常开宴，或歌咏当世繁荣，或细赏丝竹管弦，聊以慰藉众人之心。
　　“才见岭头云似盖，已惊岩下雪如尘。千峰笋石千株玉，万树松萝万朵云。”
　　施荔依旧是粉黛不施的豆蔻少女模样，懒懒地歪在暖榻上，手持一卷《全唐诗》，望着窗外纷纷如盐的雪花，不由慨叹。自到骊山行宫，建元帝便召幸了画棠美人，对她十分宠爱。不仅时时听她弹奏琵琶曲，甚至一同温泉沐浴。众人虽议论纷纷，如此宠爱却也在情理之中。瑛姑等人皆担心建元帝擢升画棠美人的位份，好在并无越了规矩。
　　正在心中思忖着，琳琅便进殿道：“娘娘，江总管来了。”
　　施荔忙正襟危坐，扶了扶头上的淡茶色绢制宫花。只见那建元帝身边的江德小步进殿，毕恭毕敬道：“奴才给娘娘请安。皇上见今岁初雪已至，便下旨今夜酉时开宴，恭请娘娘赴宴。”
　　“有劳江总管。天雪路滑，您慢走。”
　　那江德略一施礼，便退出寝殿。施荔从窗纸望去，带着希望的江德一行渐渐隐没了身影。瑛姑手端精致的漆木雕花托盘，将一盏茶并一碟点心放在炕桌上，道：“娘娘，这是奴婢烹的枫露茶，兑了冰糖、牛乳。还有这一小碟珍珠芋圆，是您在家时最爱吃的。今儿早上您就没怎么用膳，多少吃些罢。”
　　施荔懒懒地瞥了一眼食物，便又拿起《全唐诗》，只道：“我没什么胃口，先放着罢。”
　　瑛姑立在地上，走亦不是，留亦不是，不由叹道：“这可真真是愁煞人！从皇城到行宫，怎么就不见皇上召幸呢？偏是那陈家的小姐，也不知使了什么招子，哄得皇上团团转。”
　　“姑姑也一把年纪了，说话怎的如此不小心？知道您的明白您护主心切，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对画棠美人有什么不满呢！”琳琅捧着一小盒安息香，袅袅走了进来，“娘娘，这安息香有定神安枕的作用，您初来行宫，必有许多不习惯的地方，用这个香正好。”
　　听到这话，瑛姑不由脸皮涨得通红，取了托盘出去了。施荔心中不由赞叹，这琳琅年纪并不算大，却到底自小在宫中侍奉，十分懂礼守节。有这等宫女陪伴在侧，到底安心不少。施荔复又放下书，用银签子挑起一个珍珠芋圆，慢慢咬着。沉吟半晌，对琳琅道：“琳琅，我知你在宫中多年，像我这等妃嫔，是否一辈子也出头无望？”
　　琳琅正在往暖炉中撒安息香，听到这话，忙起身行至施荔身畔，低声道：“娘娘何苦说这等丧气话，您与画棠美人一同入宫，承宠虽有先后，可您家世远比那位要显赫。奴婢听闻，画棠美人是太傅大人的侧室所生，怎能和您相比呢？”
　　果然一席话稍稍抚慰了施荔的心，她却仍是心结难解，继续道：“可画棠美人已承宠近一月，皇上却并无召幸我，假以时日，她若晋了位份，岂不要超过我去？”
　　“娘娘，奴婢愚见，您如今年纪尚小，皇上只怕还当您是个女孩。当前之事，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施荔慢慢咀嚼着几个字，忽而微微一笑，“我明白了，你是让我精进自己的舞艺，待到我更加美丽成熟之时，皇上自会欣赏。”
　　琳琅笑道：“娘娘冰雪聪明，远非奴婢可比。”
　　雪势渐大，施荔心中却有拨云见日之感。的确，自己以十三岁之龄，与陈氏抗衡，的确不占优势。倒不如厚积薄发，总有一鸣惊人之时。
　　冬日向晚，雪已停。
　　施荔只穿了一件粉珊瑚色襦裙，外罩青瓷色棉衫，又披了银狐毛制斗篷，并未佩戴建元帝所赏赐的九龙纹白玉佩，显得格外温婉清丽。因刚下过雪，道路难行，故只带了琳琅、绮菱两个年龄小些的宫女。肩舆行走在宫中长街，朱红宫墙，金橘宫灯点点配着皑皑白雪，倒十分美观。绮菱在轿旁小声嘟囔着：“娘娘穿得未免也太素净了些，怎么说您也是正三品的贵人。奴婢今儿晌午去御膳房领糕点材料，回来的路上可巧碰着了画棠美人，那阵仗真是……”
　　“她不过依仗皇上一时的宠爱罢了，树大招风，以后怎样还未可知。”施荔语中虽有息事宁人之感，却也带着淡淡的无奈，“绮菱，你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丫鬟，说话办事更要小心，多向琳琅学着点。”
　　绮菱与琳琅交换眼神，两人都道：“是。”
　　肩舆悠悠行去，将至开宴的凤栖殿庭院前，石子路转弯处却见似有一行人迤逦而来。琳琅机敏，立即耳语道：“是画棠美人。”施荔的轿辇是直行，故而只做未见之状，向前行去。谁知那画棠美人的肩舆竟加快了速度，匆匆拐弯，竟赶到了施荔的队伍之前。众人大惊，琳琅慌道：“娘娘，这……”
　　两乘轿辇队伍的相遇就在一瞬间，施荔心中亦十分吃惊，似乎尚未缓过神来。施荔的肩舆原地停下，绮菱忙扶住她，问：“娘娘，刚才是不是颠着您了？没事罢？”施荔定定神，向前看去，只见月影下画棠美人似乎回眸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不屑与挑衅。心中郁结，却绝不能发作，她心中默念“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强压怒火，只做平常语气道：“不妨事，继续走罢。”
　　凤栖殿前早已停满了轿辇，施荔下轿，慢慢行至正殿。
　　宫中宴会座次等级分明，行宫中自然也不能例外。凤栖殿正殿的宴席整体呈“品”字形，中央乃是建元帝的御座，两旁依次坐各宫妃嫔，以右为尊。故而建元帝右侧为太后，左侧为清惠妃。花藤夫人与秋暮嫔相对，月华贵人与施荔相对，画棠美人独坐。落座时施荔的目光看向画棠美人，对方却丝毫不以为意。
　　不多时建元帝便进殿，一时间，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
　　施荔受了那画棠美人的折辱，自然无甚心情看歌舞表演，只恹恹地吃酒。倒是那画棠美人，一身盛装艳服，兴致极高。
　　“今儿是初雪宴，准备得仓促，又是在行宫，比不得宫里热闹。只是朕与母后、众位爱妃一道吃酒赏雪，倒亦是一大人生乐事。”说罢，建元帝便举起酒杯，众嫔妃皆起身敬酒，唯有太后以茶代酒，却也难得的尽兴。建元帝饮完杯中之物，又关切道：“行宫气候好，温泉对身子极好，母后这些日子可大安？”
　　太后只笑道：“哀家畏寒，难为皇上有心，近几日药吃得也少了。”
　　一旁清惠妃画了精致的梅花妆，灵动又不失大气，笑道：“如此良辰美景怎能少得了梅花呢？”便示意身侧的宫女冷眉，片刻即有七八个内侍捧了插着红梅的白瓷瓶鱼贯而入，分别置于殿中四角。太后便笑道：“未见红梅，已闻梅香。这一屋子的梅花，将这雪夜都映红了！清惠果然有心。”
　　清惠妃莞尔一笑，回道：“行宫中气候暖，故而只得了这寥寥数枝梅，只是这主意却并非臣妾一人想出来的，还有画棠美人的功劳。”
　　坐于最末的画棠美人正在赏看梅花，听到清惠妃提起自己，脸上的表情明显一滞，旋即勉强笑道：“哪里，还是表姐调教得好。”
　　建元帝却来了兴致，拊掌道：“朕忽地想起个好法子，在座每人吟一首梅花诗，若是哪个一时想不出，就自罚一杯。画棠，不如就从你开始罢！”
　　席中众妃皆起了兴致，施荔亦垂首思忖该吟哪首梅花诗。那画棠美人却脸吓得煞白，忙道：“皇上，臣妾居于最末，怎敢先吟？不如从清惠表姐开始罢！”
　　“无妨，清惠，那便你先来。”
　　清惠妃微微侧身，便笑道：“那臣妾恭敬不如从命……池边新栽七株梅，欲到花时点检来。莫怕长洲桃李嫉，今年好为使君开。”
　　甫一吟诵出口，太后的脸色便微微一变。众人皆拊掌称赞，太后勉强笑道：“是白居易的诗。”
　　“正是，臣妾瞧这殿中新栽的梅花，一时有感，让母后见笑。”
　　而这弦外之音，施荔年纪虽小，却也听出一二。这诗明里称赞新栽的七株梅花，花时已到，迎风欲开。暗里却以桃李花自比，指责梅花为了令君欣赏而逞风先开。而这不顾众议的梅花，不正是那如今专宠的画棠美人么？施荔心里一凉，清惠妃身为画棠美人的亲表姊，怎的竟如此暗讽自己的表妹？莫非是自己想多了？她偷偷看一眼画棠美人，对方正愁眉不展，苦思梅花诗，并未听出这诗里的其他意味。
　　建元帝温和一笑，却看不出任何波澜，笑道：“好一个‘今年好为使君开’，清惠如此博学，倒是朕寡闻了。”
　　看来建元帝并不满意清惠妃的规劝，秋暮嫔以绢拭唇，不动声色地笑笑。清惠妃也只得讪笑着将目光移向前方。
　　接下来是花藤夫人，她垂首沉思的模样极美，端庄道：“众芳摇落独喧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建元帝与太后均满意地点点头，太后叹道：“若不是仙宁公主年纪太小，经不得舟车劳顿，定要带她来给哀家瞧瞧。”
　　花藤夫人面上表情微微松动，欠身道：“太后爱孙之心，臣妾感动至极。其实臣妾身为母亲，也十分思念女儿。待回宫后，臣妾便带颦姬给您问安。”
　　“皇上，太后，臣妾不擅诗赋，先自罚一杯。”秋暮嫔起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复又吟道：“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华。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
　　此举豪爽又风趣，引得众人不由掩面发笑，太后嗔道：“你这丫头，也不怕桐云与画棠两个孩子笑话你！”
　　秋暮嫔自己也掩口一笑，亦有些不好意思。旁边月华贵人笑道：“姐姐是女中豪杰，臣妾可比不得，只勉力吟一首罢！莫向霜晨怨未开，白头朝夕自相摧。斩新一朵含风露，恰似西厢待月来。”
　　众妃或笑或闹，一一吟过。众人目光投至施荔身上，建元帝见她打扮如此素净，不由微微点头，施荔起身道：“臣妾年龄最小，腹中诗才自然比不得诸位姐姐，若吟得不好，还请皇上、太后、姐姐们莫要见怪。”
　　建元帝笑道：“这个自然，爱妃别拘束才好。”
　　施荔略一沉吟，便朗声道：“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她的声音中仍带有一丝女童的稚气，更多少女的清丽婉转。她以诗回应了清惠妃以梅花比喻画棠美人，然以雪自比，认为自己与画棠美人各有风姿，并不比之逊色。既有气节，又富才情。太后不由对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刮目相看，赞许地点头。建元帝也一时触动，朗声道：“好个桐云贵人，赏——”
　　清惠妃在旁道：“皇上想赏什么？”
　　“前儿苏州织造府刚进贡了两匹双色锦，全国统共就这么两匹，赏给桐云裁春装罢！”建元帝笑吟吟地望着施荔。
　　“谢皇上。”施荔心中一暖，行礼谢恩。
　　众妃心中各自有着计较，表面的一片歌舞升平，内在的角力却丝毫没有放松。

　　自初雪宴后，再无大节庆，行宫中数月未曾开宴，略显冷清。加之将至年下，边陲异族时有来犯，或为掠夺食物水源，或为争抢牛羊牲畜，建元帝为之所苦，却又不忍兵戎相见。
　　后宫相对宁静，建元帝召见画棠美人的次数虽有减少，却也并未令施荔侍寝。女孩的心亦随着冬日的冰雪封存起来。
　　眼见主子日渐消瘦，琳琅不免着急，劝道：“娘娘，这几日天更冷了，不如奴婢陪娘娘去温泉沐浴罢！”
　　“汤泉宫路远难行，我……”施荔正欲回绝，却见地上琳琅、绮菱、瑛姑等人都期待地望着自己，不由笑了，“罢了，那便去罢。吉贵，去准备软轿。”
　　吉贵一溜烟退出去了，众人皆喜不自胜。
　　自来行宫，施荔还未真正赴汤泉宫沐浴，她内心渴盼着建元帝也能待他如画棠美人一般，亲自接她到汤泉宫。只是这样的梦想，大约只是梦想罢！这样苦笑着，软轿便行至位于行宫边缘、骊山脚下的汤泉宫。
　　“娘娘您瞧，这院里还停着一乘肩舆，不知是哪位娘娘的呢！”绮菱眼尖，在施荔耳边低语道。
　　“不妨事，既来之，则安之。”施荔忍不住多瞧那肩舆一眼，强自镇定，进入了汤泉宫正殿。
　　更衣完毕，便有宫女引她至嫔妃所用的青鸾池。室内蒸气缭绕，幽香袅袅，两尊金蟾立于池边，不断将室外的温泉水引入池中，墙上雕刻着精美繁复的青鸾、鸳鸯等图案，既美观大方，又吸收杂音。吃遍悬着蝉翼纱的帷幕，朦朦胧胧看不真切。琳琅为她脱下柔棉外衫，只着轻纱质地的齐胸襦裙并小袖上衣，十分轻便。
　　施荔提了裙裾，独自走下温泉池。池壁用泥土所筑，触脚生温，甫一入水，便见温泉中立一美人，原来是月华贵人。
　　“刚才便听宫女说桐云贵人到了，我穿成这般不便迎接妹妹，还请妹妹不要怪罪。”月华贵人在水中行几步，与施荔一并坐下。
　　“姐姐哪里的话，妹妹甫来宫中，早该去兰林宫给姐姐请安才是。”施荔见她为人亲切随和，不由放下了一半的心。
　　月华贵人今年一十有九，乃是户部侍郎孙维远的嫡女，两年前入宫，由于出身并不似其他宫嫔那般显赫，故而一直谨小慎微。她容貌倒也平常，只是性子温顺，厨艺甚好，深得建元帝喜爱。见施荔初次到汤泉宫沐浴，复又笑道：“这池壁虽是用泥土砌成，却是此处沉积的天然土，常在此处泡温泉，对身子极好，妹妹把身子调理好，皇上自然就好了。”
　　提及皇上，施荔不由叹道：“我哪里敢奢图皇上召幸我，如今有了画棠美人，皇上哪还顾及得我。”
　　沉默半晌，月华贵人低声笑道：“那日初雪宴，画棠美人憋了半天只咏出一句‘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真真是可笑。她父亲是堂堂太傅，怎的不教她做学问么？倒是妹妹，一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当真替咱们姐妹出了这口气。”
　　“只是如此一来，倒怕画棠姐姐记恨我了。”施荔宛如个小大人一般长长地叹口气，右手撩拨着温泉水，“我本不是暗讽姐姐，原想姐姐出自名门，应有满腹诗才，谁想竟……罢了，原是我不该。”
　　月华贵人亲切地拉过她的手，温柔道：“姐姐说句私心话，你是左相的千金，她不过是太傅的女儿，又只是个绣花枕头罢了。假以时日，妹妹还怕自己越不过她去么？”
　　话一说完，月华贵人忽然干呕起来，面色霎时变得苍白。施荔一时手足无措，边呼她的贴身宫女紫璃近前，边关切道：“姐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在紫璃和施荔的搀扶下，月华贵人好歹走出温泉池，在偏殿坐下。紫璃忧道：“娘娘从即日前便如此，一直不让奴婢传御医，这可怎么是好？”
　　“想来是在行宫有些不习惯，过几日就好了，哪里就那么娇贵？”月华贵人一副息事宁人的口吻。
　　“姐姐总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到底还是要请御医看看才好。”施荔瞧她的模样，不由心疼，“我听说汤泉宫这边常有嫔妃泡温泉时间过久而身体不适，故配置了几位医女在此，不如叫她们来瞧瞧。”
　　月华贵人表情一松，笑道：“正是呢，我竟忘记了这回事。紫璃，去请医女来罢！”
　　不多时，紫璃便引了两位医女来。为首的大约三十多岁，看起来倒也沉稳，先请过安，便为月华贵人把脉，半晌复又换那个年轻些的。月华贵人心中紧张，不由迟疑道：“医女，本宫究竟是……”
　　两名医女皆跪地行礼，含笑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喜脉，您有身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