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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初云逢蔽月 一美笑倾城 少女春心雀 ...

  •   时值深秋,皇城枫叶尽染,红云蒸霞。辇轿所行之处,皆有鞋底踩过落叶的簌簌之声,愈发衬托得四周寂然幽谧。
      轿内沉闷,施荔衣着繁琐,到底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十分耐不住。忽听得一排整齐的脚步声,间或有瓷器微微的响声,施荔将轿帘掀起一角,眼前是一行宫女经过。她们身着湖蓝色齐腰襦裙,腰带为赭石色,越发显得皮肤苍白。轿旁跟随的老宫人孟嬷嬷低语道:“贵人,这是为皇上下朝预备着的。前面不远就是太后娘娘的建章宫了,咱们马上就到。”
      施荔闻言,心中一紧,默默放下了轿帘。
      建章宫正殿内,唯有太后与清惠妃两人,循例应是皇后出席,无奈只得清惠妃代行皇后之责。太后年约五十上下,面容虽皱纹斑驳,却保养得体,加之今日精心梳整,倒也并不显得身体孱弱。清惠妃也多用深色,越发庄重大气,有一国之母的风范。
      孟嬷嬷引着施荔进入正殿时,便有内侍扯着嗓子道:“桐云贵人到——”
      正要抬脚进殿,听见“桐云贵人”四个字,施荔头一晕,险些栽倒,身畔的丫鬟绮菱忙搀住她。
      进得殿中,闻得笑声晏晏。施荔抬眼一看,地上立着一位着金赤色长裙的丽人,想来应该便是那位与自己一同入宫的画棠美人陈氏了。只听太后笑道:“瞧瞧,这两个孩子一前一后都来了,可不是缘分使然么。”
      清惠妃点头赞同,欣慰笑答:“正是呢,眼见臣妾就要被两位妹妹比下去了。臣妾这表妹暂且不论,就说桐云贵人,数月不见,竟这般标致。还不快给母后请安?”
      施荔忙整肃衣冠,伏拜在地,恭敬道:“臣妾给母后请安,祝母后凤体康泰,如意顺遂。”
      “我瞧这孩子年纪虽小,可行事得体,举止稳重,可堪侍奉宫中。快起来罢。”太后笑着摆手,示意施荔近前,便从脖颈间褪下一串翡翠观音项链,亲自给她戴上,道:“你这颈前就缺个坠子,哀家没什么给你的,多拜拜神佛总是好的。”复又细细看了她悬在身前的九龙纹白玉佩。施荔少不得行礼谢恩。
      清惠妃一个眼神示意,画棠贵人便也恭整地行大礼。太后亦笑吟吟地从腕上褪下一串紫檀佛珠,给新人戴上。
      细看这画棠贵人,虽只比施荔大两岁,却眉眼如画,十分风流标致。一双美目明亮含情,倒有几分异域风情。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宛如月牙,甚是美丽。论辈分,清惠妃是她的表姊,只是两人似乎容貌性格,并不相像。
      “皇上驾到——”
      建元帝着朝服从殿外走进,笑道:“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众女眷忙起身施礼,施礼与画棠美人更是小心谨慎,不敢有一丝松懈。建元帝坐定便让众妃平身,两位新人并排站在殿中央,一位娇若月仙,一位美如春棠。太后便对建元帝道:“哀家虽老了,只是皇上眼光却不差。哀家久居深宫三十几年,品貌如此出众的后妃,还是头一遭见。”
      “太后娘娘太过自谦了,当年您的倾国倾城之风华,有几人不知呢?”清惠妃不由赞道,“只是新人初入宫,到底是一番清新之风。”
      建元帝面目含笑,温和道:“哪位是画棠陈氏?”
      画棠美人略显紧张,尽力平声行叩拜大礼道:“臣妾画棠美人陈氏,恭请吾皇圣安,万岁万万岁。”
      “抬起头来,让朕和母后瞧瞧。”
      十五岁的陈氏微微抬头,只见建元帝头戴二龙抢珠皇冠,身着黑红相间的龙纹朝服,外罩一件透明的丝质薄衫,加之容貌平和,并不似三十岁的中年人,不由心中一喜。正在这莞尔一笑间,红了脸颊。建元帝初次见陈氏,只觉她成熟妩媚,尤其笑起来十分明朗,自忖没有挑错人。太后又道:“皇儿,这‘画棠’儿子可是你亲取?如何解意?”
      “朱栏明媚照横塘,芳树交加枕短墙。”建元帝吟出了宋朝诗人郭稹的《海棠》一诗,“美人的画卷送入朕的宫殿时,正是夕照向晚时分。那绘着美人的卷轴徐徐展开,昏暗的宫殿似乎被照亮了一般。恰好画上美人身旁绘着一树海棠,正与美人之姿貌相得益彰。”
      众人沉浸于建元帝诗画般的语言中,心内皆慨叹不已。
      大郢王朝的后妃制度登基森严,只有正四品以上的嫔妃才可得内侍局的封号。但内侍局向来只有“淑”、“贤”等无新意的辞藻,皇帝钟爱的妃嫔便可得敕赐封号,如“清惠”、“花藤”、“秋暮”等。两位皇子的生母位份低,故而只以姓氏相称。
      陈氏自然明白“画棠”二字的非凡意义,喜悦又震叹道:“皇上文采风流,臣妾身受皇恩,无以为报,日后自当尽心服侍皇上、太后,恪守女德。”
      看着垂首低眉的画棠美人,清惠妃心中隐隐不安。此女比自己想象中更加稳重成熟,同时便也意味着难以掌控。她是否做了引狼入室之举?相比那个十三岁的施荔,她反倒更担心自己这位表妹。
      建元帝却俯瞰一切,静思不动,面上仍浅笑吟吟,对清惠妃道:“果真是世易时移,清惠,你瞧这才过了多久,我竟快认不出荔儿了。”
      太后也笑道:“十几岁的孩子本就长得快,皇帝小时候也是如此呢!”
      众人皆笑,施荔上前一步,跪道:“臣妾桐云贵人施氏,给皇上请安,愿龙翔九重,云顺苍生。”
      建元帝等心中一惊,好精致细巧的句子!竟从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口中说出,令人大感意外。这施荔身量未足,比画棠美人个子矮了半头,通身的气度却丝毫不逊于他人。建元帝看她目光如水,樱唇似花,一副娇弱的少女情态,便亲自下座,扶起了施荔,柔声道:“好孩子,你有心了,今后这宫中便是你的归所,朕便是你的依靠。”
      一席话情意缱绻,柔肠百结。施荔望着建元帝的眼神,温蔼的面容,手中感受着天下九五至尊的温度,不由动容,双目含泪。
      “皇儿,时候不早了,哀家先到寝殿服药,你们年轻人聊着。”太后说着,便欲起身。建元帝便道:“既如此,那朕等也不叨扰母后。清惠,带两位新人回宫罢。”
      清惠妃轻施一礼,引施荔、画棠美人退出了正殿。甫一出殿,画棠美人便长吁一声,对清惠妃低语道:“表姊,刚才可吓坏我了,我表现得可还得体?”“甚好,皇上似乎对你十分满意。“一旁施荔听闻两人如此亲密的对话,不由微微放慢了脚步。
      “孟嬷嬷,你先带桐云贵人去玉堂宫罢。”清惠妃停下脚步,温柔地扶起施荔的柔荑,轻轻地拍了两下,“若有什么缺了短了不满意的,一定告诉本宫,必不使你委屈。”
      施荔惶恐地点点头,并真挚一笑,随着孟嬷嬷离开。
      行至建章宫门,便有一乘肩舆备着,施荔提裾上轿,轻吁一口气。孟嬷嬷不由被她天真可爱的情态逗得一笑,慈爱道:“娘娘不必紧张,今日拜见了皇上太后,便只等侍寝,其他日子您尽可留在玉堂宫。”
      刚松口气,一听“侍寝”二字,施荔更加手足无措,只得道:“嬷嬷莫打趣我了,还好有您在身边。您会一直在玉堂宫侍候我么?”
      “娘娘真真是抬举老奴了。”孟嬷嬷掩口一笑,“老奴乃是长福宫的教习嬷嬷,此番迎新贵入主,总管看老奴素日稳妥,便将老奴指派了过来,将娘娘送至玉堂宫,自有宫女服侍您。”
      施荔沉思片刻,复又问:“长福宫是……?”
      “长福宫又叫小贵人所,是专门抚育宫中正四品以下妃嫔所生的皇子、公主,待到十二岁之后再回到生母宫中。”
      孟嬷嬷压低了声音,只是一字一句却烙烫了她的心。为何宫中女子竟连自己的孩子都无法亲手抚育?震惊之余,她再度开口道:“为何……”“娘娘,您甫一入宫便已是从三品贵人,此种担心您大可不必。”孟嬷嬷微笑着说完,便闭口不言。
      一阵秋风扫过,宫中长街两旁宫殿中栽植的杨树、樟树等纷纷扬扬地落下红叶。念及日后漫无尽头的宫中岁月,年幼的施荔感到一阵莫名的感伤。恰好一片梧桐叶落在她膝头,衬着蒲公英色的下裙,倒甚为美观。她小心翼翼地拾起红叶,拢进了袖中。
      肩舆行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便停在了玉堂宫门口。
      瑛姑与绮菱一左一右搀了她向宫内走去。院中立着一块孔雀朝阳的精美照壁,向内一转,便是一方栽植着金色秋菊的花圃,衬得整个宫中明媚又鲜妍。花圃后便是正殿,殿前跪着三个宫女并两个内侍。领头的宫女年约二十上下,十分机敏沉稳的模样,朗声道:“奴婢琳琅携玉堂宫宫女霜儿、月儿,给桐云贵人请安。”一旁内侍年约三十左右,亦道:“奴才吉贵携徒弟小罗给贵人请安。”
      这琳琅、吉贵均比施荔年长,因而她虽有新主之势,却忙道:“快快请起,烦你们久候了。”
      琳琅垂首道:“贵人言重,能侍奉您是奴婢等的荣幸。”说着,几人便恭恭敬敬地站起,立在当地。
      孟嬷嬷笑道:“娘娘,这琳琅亦是长福宫出来的人,十分可靠,有她服侍娘娘,老奴便放心了,这便告辞。”
      “嬷嬷慢走。”
      目送孟嬷嬷离开,琳琅等便引施荔穿过正殿,行至玉堂宫后院。院中栽植着两棵极高大的桂树,香气经久不散。四角各有一尊石质水瓮,上浮数朵观赏花卉,并几片荷叶,施荔惊道:“这季节怎的还有荷叶?”琳琅笑答:“回娘娘,内侍局知新贵入主是好意头,特别在
      花房里养的。”
      甬道尽头便是两排翠竹,寝宫便掩映其中。施荔心中一喜,又隐隐听得水声,问道:“哪里来的水声?”
      “宫中明渠恰从寝殿后通过,一来方便灌溉这几竿翠竹,二来有水也更好看些,便常有泠泠水声。”
      施荔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一面感叹琳琅伶俐,一面叹道:“玉堂香暖珠帘卷,双燕来归,后约难期,肯信韶华得几时。”
      到底女子年少,再多慨叹也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宫中生活如同一幅绮丽优美的画卷,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展眼长京一天冷似一天,建元帝便决意赴骊山行宫过冬,出发的日子定在十月初五,故而各宫皆忙碌起来。
      画棠美人皆携了贴身女婢木兰,沿着太液池慢慢踱着,冬日里百花皆残。举目望去,太液池水亦失了颜色,唯有湖上的十二孔桥尚且值得一看,便恹恹道:“去桥上瞧瞧罢。”
      主仆二人便向十二孔桥行去。画棠美人忽想起了什么,问木兰道:“你可知此番去行宫,是哪几位嫔妃随扈?”
      “回娘娘,奴婢听闻除了清惠妃,还有花藤夫人、秋暮嫔、月华贵人、桐云贵人几位。”
      湖面吹起一阵朔风,画棠美人裹紧了衣衫,冷声道:“桐云贵人,哼,不过跟我同样命运罢了。入宫十几天,皇上竟不召幸,表姊代行皇后之权,怎不知多提醒皇上?当真令人寒心。”
      “娘娘何必心焦,以您倾国倾城之貌,还怕得不到皇上的宠爱么?”木兰劝慰道,“更何况,桐云贵人年纪那么小,哪里能争得过您呢!”
      “但愿如此。”
      两人一路闲谈着行至十二孔桥,忽听得有箫声传来。画棠美人便站住,细细分辨,原是《汉宫秋月》,不由立在原地静静听了半晌。一曲终了,已是日暮时分,画棠美人便叹道:“吹得甚好,只是少了几分凄凉之感,有些流于形式了。”
      “什么人在那边?”
      主仆二人皆是一惊,匆忙上桥,原来桥那边竟是建元帝一行,不由大惊,忙行礼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建元帝见她今日看一袭粉蔷薇色宫装,外着湖蓝鱼纹棉罩衫,梳宫中常见的凌虚髻,多用珠玉装饰,自有一种少女的婉转清丽,不由生出几分垂怜之心,亲自将她扶起,关怀道:“快快平身,这么冷的天儿,怎的出来了?”
      “回皇上,臣妾甫来宫中,感到十分好奇向往,世上竟有如此富贵华丽之所在,便想四处看看。皇上不也出来散步吹箫了么?”
      建元帝朗声笑笑,携了她的手,一行人复又浩浩荡荡沿着太液池行去。细细打量她,并不像寻常的中原女子,建元帝便道:“你初入宫廷,自然看什么都新鲜。朕听闻你母亲祖上并非郢国人?”
      画棠美人一笑,其笑靥之美慑人心魄,声音甜软:“果真什么都瞒不过皇上,臣妾的外祖母是胡人,随着商队才来到我郢国。怎么,皇上是嫌臣妾出身不好?”
      这分明是一句玩笑话,建元帝也不恼,只觉此女笑起来十分好看,性格亦较其他宫妃稍开朗些,故而笑道:“出身本不要紧,英雄向来不问出身。你刚才说什么,朕的萧吹得不好?”
      “臣妾哪里敢说皇上吹得不好,只是臣妾愚见,这箫要在月圆的夜晚吹奏,才更有韵致。”画棠美人料想皇上已对她产生了兴趣,心中激动,小脸更显红润,“何况这《汉宫秋月》本身琵琶曲,臣妾的母亲是琵琶高手,自小臣妾亦耳濡目染。若有机会,臣妾自当弹给皇上听。”
      “天气日渐清冷,待到骊山行宫,朕一定听你弹琵琶。”
      建元帝握着她的手,用力捏了几下。少女春心雀跃,垂首一笑,艳若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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