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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长京暗波涌 施府出新贵 那一刻她并 ...

  •   月初五日,宫廷内照例为朝廷重臣家赏赐了端午节礼。各色蒸粽自不待言,还有系了胭脂色丝绦的“五黄”:雄黄酒、黄瓜、黄鳝、黄鱼及咸鸭蛋黄。建元帝钦赐小公子施荿一套文房四宝,尤以歙州所产的一方歙砚为贵。施荔、施荟两位小姐各收到一副打了佛经的璎珞,三小姐尚不足周岁,故而并无赏赐。
      宫中太液池畔龙舟竞发,一年一度的赛龙舟会遍邀群臣,施诚攸自当入宫赴会。何夫人拣点好端午节赏赐,便令贴身侍婢明荷先行交与少爷小姐,独自带了端午食盒行至瑞心堂。
      瑞心堂是西跨院最大的住所,乃是二夫人沈氏所居。沈夫人二十有五,比施诚攸小了一轮,沉稳内敛,平和寡言。她本是西京人,西京、东都本都是长京陪都,只是西京常常为边疆问题所苦,纷乱不断,故而远不如长京、东都昌荣。她虽入府多年,但一直未曾生育,好容易得一女,却到底被底下人瞧不起。
      只是沈夫人自己却乐得清静,怀中的三小姐施茶躺在翡翠绿滚金丝梅花边的襁褓里,好奇地看着母亲,白胖的小手不住地乱挥乱动着。一旁沈夫人从西京带来的侍婢慧瓶却委屈道:“夫人真是好性子,眼见着端午节礼,少爷、大小姐、二小姐都得了宫里的赏赐,怎么偏偏咱们小姐没有?看着真教人寒心。”
      何夫人恰好行至廊下,听见这话,便匿在了竹窗之后,且听她怎么说。
      谁知那沈夫人竟不言语,只咿咿呀呀地逗着小施茶。那慧瓶又叹道:“虽都是老爷的孩子,可到底不同。何夫人性子虽好,可府里上下哪个不势利?背后还不知如何说我们呢。夫人,您以前独自一人也就罢了,如今有了三小姐,可要为她挣个好前程!”
      “你随我多年,怎么不知我的心思?”沈夫人语中尽是淡淡的无奈,“只是你冷眼旁观,这府里哪有我说话的份?我若生得是个男孩便罢,如今有了茶儿,我也再不想旁的,只求她能平安长大。”
      何夫人听罢这话,微微皱眉,瞧着手里的端午食盒,便悄悄离开了瑞心堂。
      回到后院花园,明荷正伴了施荔、施荟两位小姐荡秋千。夏日荫浓,老槐树下扎了一只木秋千,小施荟虽才九岁,却比姐姐施荔胆子大得多,边荡向天空,边咯咯不住地笑着。施荔今日穿了茜桃色齐腰襦裙,梳了双平髻,比平日里略显成熟娇媚。只是到底还是十三岁的女孩,从背后推着妹妹一下一下飞向天空,笑声娇憨可爱。见了自己的两位千金如此稚嫩可人,何夫人不由心里一热。
      明荷见夫人回来,便迎上去接过食盒,心中虽疑怪却不多问。何夫人向两个孩子笑道:“荔儿,荟儿,过来吃些点心罢。”
      早有服侍两位小姐的嬷嬷瑛姑端了热热的普洱茶,兑了一些牛乳和蜂蜜。施荟荡了半晌秋千早饿极了,捏起一块雪花芙蓉酥酪便往嘴里送。倒是施荔,自坐在石凳上,端了茶碗慢慢吹着。何夫人不由心中欣慰,问她道:“荔儿怎么不吃点心?这可是宫里赏的,再多也没有了。”
      施荔放下茶碗,回道:“母亲不是教过孩儿么,吃东西前要先喝点热茶,方不损脾胃。”
      一旁的明荷也笑着附和道:“夫人您是知道的,大小姐最听您的话。小到喝茶用膳,都无一不按您说的来。”
      “姐姐,姐姐,你吃这个。”
      小施荟捏了一块牛乳玫瑰饼放在施荔嘴边喂她,小姐妹的亲密让人忍俊不禁却又心中温暖。何夫人瞧瞧施荔身上的打扮,又问道:“荔儿,皇上前些日子赏你的玉佩,怎么没带着?”
      施荔脸上一红,羞涩道:“皇上赏的东西自然不能随便带出来,万一磕了摔了可怎么是好。”
      一席话引得何夫人、明荷都不由笑了起来,瑛姑也笑道:“夫人您不知,小姐把那九龙纹白玉佩压在枕下,轻易还不教人碰呢!”
      何夫人满足地叹口气,见施荟吃得差不多了,便让瑛姑带她下去。复又压低了声音问施荔道:“荔儿,皇上有意让你入宫做妃子,你跟为娘说,你可愿意否?”
      施荔的一张粉脸登时涨得通红,手中把那垂在膝上的浅葱色的丝绦绞在手指间,半晌不言语。何夫人知道她年纪小,害羞要面,因而笑道:“跟母亲便不必隐瞒,你若不说,母亲就当你默认了。这段时日在家好好练舞,皇上喜欢看,自然不能疏忽了。”
      “母亲放心,荔儿必不会丢我们施家的颜面。”
      看着稚气未脱的女儿,何夫人既欣慰,却又感到深深的无奈。

      炙夏炎炎,灼得太液池畔的柳叶亦打了卷,唯闻蝉鸣声不断。一乘肩舆从宫中长街急急而来,在纳福宫门停下,宫装丽人便在侍女的搀扶下进入正殿。
      “臣妾来迟,还请娘娘恕罪。”
      清惠妃正欲饮茶,见丽人进殿,便微笑道:“是月华贵人到了,快坐吧。天气这般炎热,本宫却还把你们请过来,原是本宫的错。冷眉,快端了冰藏的西湖龙井给贵人解暑。”
      梳堕马髻、斜簪一支金雀步摇的月华贵人谢恩落座,上首依次坐着花藤夫人与秋暮嫔。
      “月华贵人来得这样晚,想是昨夜皇上歇在妹妹宫里了罢。”秋暮嫔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并整整头上的辉光闪烁的杜鹃花钿。
      品阶较低的月华贵人只得低声道:“姐姐消息好灵通。只是皇上一早就上朝去了,妹妹来迟只因夏日贪睡,还望姐姐原宥。”
      秋暮嫔嗤笑一声,冷道:“本宫哪里敢原宥不原宥,只是想来妹妹的好日子不长久了,这新人说来便来。”
      一直未开口的清惠妃接口道:“正是呢,本宫也正是为此事而来。皇上想迎左丞相的千金施小姐入宫,日子就定在九月十八。本宫昨日问了太后的意思,太后是想不如好事成双,太傅大人的千金陈小姐今年一十有五,也一并进内。”
      “陈大人家的千金我看倒无妨,只是这施小姐今年才十三岁,尚且还是个小姑娘,皇上何必要……”
      “秋暮嫔,你这是什么语气!皇上的圣意,岂是你我能揣测的?”清惠妃不满地斥了她几句。“花藤夫人,你如何看?”
      一向不多言的花藤夫人淡淡道:“皇上登基十二载,宫中三品以上的妃嫔也不过我们姐妹四人,多添一些人气儿,自然是好的。”
      清惠妃微微颔首,再看那花藤夫人,默默饮茶再不言语。建元帝虽登基多年,嫔妃众多,但品阶高者寥寥无几。一来是为了平衡朝中各派势力,二来亦是防止后宫位高权重,干涉朝政。故而慈敬皇后离世后,建元帝不仅没有再立皇后,宫中连一位贵妃也无。若说建元帝心性淡泊,旁人或许会信,明眼人却一眼便看得出,此人不得不说心机深沉。譬如此番迎左相施诚攸之幼女入宫,表面看不过是一桩政治联姻,而清惠妃等人却已敏锐地察觉到了建元帝的用意——右相章以津一派在朝中势力过大,若不及早防范,难免铸成大错。
      故而清惠妃向太后推荐了自己的母舅、太傅陈隻(zhi四声)保的女儿入宫,太后缠绵病榻多年,早已不问世事,自然容易被说动。如此一来,不仅可以牵制左相的女儿,更能够巩固自己的地位。只一点美中不足,便是这位陈小姐乃是陈隻保的侧室所出,日后难免遭人诟病。只是为今之计,必得让她入宫。
      四位宫妃各怀心事,只听冷眉禀道:“娘娘,右相大人来看望您,正在外殿候着呢。”
      听到此话,秋暮嫔便笑道:“既然娘娘的父亲来了,那臣妾们就先告退罢。”清惠妃点头笑道:“冷眉送送各位娘娘。”诸妃便各自起身,行礼离开。
      甫一出殿,热闹的蝉鸣声便不绝于耳,月华贵人不由皱眉道:“如今入了伏,这蝉越发搅得人不得安枕。秋姐姐,你可有什么好睡的法子?”
      秋暮嫔冷哼一声,压低了声音道:“我瞧这宫里也难有几日好睡,一个施家小姐还不够,削尖了脑袋找着机会便钻,竟将自己的外表妹一并弄了来。还说是什么太后的旨意,哼,谁不知太后不理内政?当真是笑话了。”
      “隔墙有耳,妹妹还是小心为妙。”花藤夫人冷冷说完,便带着侍女先行离去。
      看着她风华绝代的背影,秋暮嫔却恨恨道:“你瞧她轻狂的样子,不过比本宫高一级而已,成日里板着脸不知给谁看,说到底不过是舞女的出身……”
      月华夫人吓得脸都白了,忙扯着她的袖子劝道:“姐姐使不得,这话可断断不能在宫里说!”
      远处殿内阴影里的冷眉,早已将众人的一言一行看在眼里。复又回到正殿,已隔起竹制帷幕。后宫与外臣相见,依例不能面对面交谈,若是年龄相仿的外官,还需通过宫女传话交谈。而右相位高权重,得以与清惠妃隔帘交谈。
      见冷眉回来,右相章以津便悄悄递给她一包东西,送入帘中。只听他道:“娘娘,这是臣在外托人从关外带回的草药,服下后两个时辰内行房,最有利于受孕。”
      清惠妃轻轻叹气,低语:“父亲,原是女儿不争气,入宫八年有余,竟不能怀上龙裔……”
      “娘娘,您断不能妄自菲薄。臣坚信,只要诚心向神佛祈祷,必定能一举得男。娘娘,您是这宫里最尊贵的女人……”
      建元帝虽已三十,膝下却子嗣单薄,故而一直未立太子。两位皇子的生母都非出身名门,位份较低。几位公主也都年龄尚小,建元帝最珍爱的莫过于花藤夫人的女儿、仙宁公主颦姬,年方三岁。章门一族无比渴盼清惠妃能够诞下龙子,如此一来家门兴旺再无堪忧。只是往往美玉微暇,美中不足,世上无圆满之事。
      在各派势力暗潮汹涌之中,日子一天天临近九月。

      星月点点,更深露重,劳累了一天的百姓人家早已沉入酣睡。而这一夜,又有多少人无眠。
      依照皇家规矩,漏夜便要梳妆,晨起入宫,待皇帝下朝后便给皇帝、太后等行大礼。时间仓促,事务繁密,故而一夜不能安睡。皇宫内的教习嬷嬷半月前已派至施府,只是施荔年纪幼小,难免有记不周全的地方。譬如此刻,瑛姑与绮菱给施荔梳头,施荔却困倦不堪,昏昏欲睡。施诚攸眼圈红着,却更多的是殷切的期待。何夫人不住地抹泪,心中无限担忧不舍,缓缓道:“荔儿,入宫后千万小心谨慎,不可与他人起冲突。有什么事与瑛姑商量着,她好歹比你阅历多些,实在不行便给家里写信。”
      “母亲,今儿是女儿大喜的日子,您应该高兴才是啊。”施荔强打精神,笑着安抚母亲,“瑛姑是府里的老人,绮菱与我一起长大,有他们在我身边,您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施诚攸也动情道:“荔儿说得对,今儿是大喜的日子,怎么哭哭啼啼的!”
      “我是高兴过头了,才一时控制不住。”何夫人忙抹眼泪。
      见一旁的施荟也哭个不住,施荔拉过她道:“荟儿,姐姐不在家,你得听父亲母亲的话,多为父亲母亲分忧,不能太孩子气。你性子急,脾气又直,做什么都要三思而行。”
      小施荟不住点头,嘤嘤道:“姐姐放心罢,荟儿知道。”
      头发梳得差不多了,是简单大方的朝云近香髻,并插了几朵新鲜的桂花,金银珠玉用得不多,越发衬托得施荔不染俗尘。里着蒲公英色的齐胸襦裙,系桃红色翠绿柳叶纹丝绦,上面悬着建元帝亲赐的九龙纹白玉佩,外罩水色丝质大袖衫。远观衣袂飘飘,恍若仙子。瑛姑强忍泪水道:“奴婢是看着小姐长大的,如今出落得如此娇美,真乃奴婢之福。老爷夫人放心,奴婢就是赔上这条老命,也一定护小姐周全。”
      宫中的内官催促施荔上轿,众人一一泪别。施荔缓缓向府门行去,天色微熹,整个长京即将从沉睡中醒来。她回头望向门口站着为自己送别的人群,父亲施诚攸、母亲何夫人、兄长施荿、妹妹施荟,以及二夫人沈氏,她怀中的三小姐施茶。起轿的瞬间她有些昏眩,那一刻她并不知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静静地转动起来。
      建元十二年,施荔十三岁,封桐云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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