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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建元太平朝 章门世无双 施府的大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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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十二年春,为庆祝世宗登基一旬,宗庙斋宫举行了为期一个月的盛大法事,祝祷国运昌盛。宫中亦筵席不断,朝野内外歌舞升平。
年方三十岁的建元帝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他性格温柔内敛,沉稳刚毅,加之相貌和美,平易近人,因此得到了朝野上下的爱戴。大郢朝百姓都道,能得此明君,实乃上天赐福于人世。
正是蔷薇开得极盛的季节,后宫第一妃子清惠妃在自己的纳福宫中举办了“蔷薇宴”。
清惠妃是右丞相施以津的大女儿,年方二十有三,生得姿容秀丽,仪态万方。自建元七年慈敬皇后逝世后,建元帝并未再立后,并下令让清惠妃代行皇后之权。因此,施家一门极尽荣耀,几位成年男子都已封爵。好在清惠妃本人端庄自持,并未有言行逾矩之事。
蔷薇宴上,另有一人引起了建元帝的注意。她便是清惠妃的姑姑、右丞相的妹妹徽太妃。
徽太妃是前朝永献帝的妃子,入宫时年龄尚小,进宫不足十年,永献帝便仙逝。然而徽太妃却在十年间先后生下一女一子,是为抱玉公主慜姬和慧定亲王。
徽太妃与当时的太子建元帝年龄相仿,曾有过一段露水姻缘。永献帝仙逝后,抱玉公主便以祈福之名被送入斋宫,当时章家根基不稳,徽太妃势单力薄,只得与公主一道去了位于东都的斋宫,这一去便是三年。期间,与建元帝只是书信往来。回宫后,两人的身份悬殊,只得保持界限。
而如今,在春日里的纳福宫中,建元帝又回忆起了与昔日旧情人的过往种种。
酒宴酣时,人们沐浴在春日暖融融的阳光中,宴会四周摆满了各色娇嫩蔷薇,花香沁人,任谁都有些微醺。
建元帝借口更衣,先行离开宴会,并悄悄向徽太妃递个眼色。
一旁的内侍总管江德早已会意,私下命人布置寝宫去了。建元帝离席后不多时,徽太妃便作不胜酒力之状,亦离席而去。
“痴心应有赦罪令,来世轮回君心上。”
席中的右丞相章以津自斟一杯,掩饰不住得意的微笑。早在永献朝徽太妃回府省亲时,他便在其贴身宫女身上截获了这首情诗。撞破这段隐秘的恋情之后,建元帝更视右相为自己人。
唯有衣着华丽,发髻高垂的清惠妃,极力保持着从容静美的微笑,却终究忍不住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
辘辘的马车碾过长京的街道,大郢都城的夜晚沉浸在一片花香之中。左相施诚攸一身疲惫地回到府中,脸上却满是怒气。正室何氏为其换下艳丽的朝服,着上丝质便装。
“他们章家究竟有何能耐,把持外朝内宫,真当别个都是瞎子么!”
左相用热毛巾敷脸,小声地嘟囔着,何夫人却低语:“老爷,小心隔墙有耳。”
更衣完毕,放下垂帐,侍女们鱼贯退出。何夫人边为丈夫脱靴,边道:“如今内宫无主,章清惠妃代行皇后之权,加上右相一门权倾朝野,自然炙手可热。”
左相沉思半晌,道:“他章以津牢牢把持朝政,左右皇上的思想,不就是因着清惠妃的缘故么?只是清惠妃入宫已有八年,料想皇上已对她有所厌倦,不如把荔儿送入宫如何?如此既可提升我施家威望,也算给荔儿找到一个好归宿。”
何夫人一惊,颤声道:“老爷,您为荔儿着想的心意妾身理解,只是荔儿才十三岁,怎能入宫侍君呢?”
“当年清惠妃入宫时,不也才十五岁么?年龄小些无妨,只是不知荔儿书读得怎样,琴棋书画学得如何。若想入宫伴驾,不仅要性子沉稳,更要紧的是懂得如何笼络君心。”
何夫人心知丈夫心意已决,不由暗自垂泪,悲道:“振兴家族原是儿女们的职责,荔儿自然也不能例外,只是……请老爷再给妾身一些时日罢。”
施府的大小姐单名一个荔字,何夫人所出,年方十三岁,生得冰肌玉肤,已初显花容月貌之状。只是年纪尚小,身量未足,面上仍是憨然可爱的模样。假以时日,定会成为一代风姿出众的美人。只一点令左相担心不已,那便是施荔怯懦胆小,不知是否能成大器。
女儿的美貌及宰相府的特殊地位,使何夫人早已想到有送入宫的一天,只是未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三日后乃是左相长子施荿的十五岁生辰宴,建元帝为表对左、右两相的一视同仁,特意亲临施府参加宴会,并携了清惠妃与花藤夫人一同赴宴。一时间,施府门前的通衢大道车水马龙,达官贵人络绎不绝。
演奏宴会乐曲的是施府自己的礼乐班子,虽然不如宫中梨园,却也别有一番情趣。左相对皇帝一行殷勤备至,感到无上荣光。
施荿于宴会上作《咏怀赋》一篇,歌颂盛世王朝的风貌,赞美建元帝的勤政爱民。座上嘉宾皆拊掌称赞,认为其乃有才少年,定当前途无量。帷幕后的建元帝亦不由赞许地点头。
忽闻得一阵泡桐花的香味,建元帝微闭着双目,朦胧中似有泡桐花瓣落下。
便有一女从花瓣中聘婷而出,轻施一礼,开始跳起绿腰舞。建元帝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台上的豆蔻少女,只见她长发垂肩,梳京中贵族女子时兴的百合髻,簪一朵初初绽放的蔷薇花,着一身水波荠绿齐胸舞裙,娇嫩如初夏新荷。她淡扫柳叶眉,一双杏眼横波,似有无尽温柔。樱唇微睁,不施粉黛,尽显少女娇羞含春的可爱情态。
一曲终了,少女站定行礼,娇喘微微。一袭水波绿舞衣飘动不止,宛若林中仙子。席中诸客皆赞叹抚掌,啧啧称道。建元帝眼前仿佛仍有绿波荡漾,不忍其翩然离去,因而笑道:“朕从未看过如此精彩的‘绿腰舞’,爱卿府中竟有如此佳人,当真是有福了。”
席下施诚攸见皇帝面含春色,心知计策不错。何夫人费心调教数日,眼见皇帝满意,到底稍稍放心。施诚攸便起身,禀道:“启禀皇上,此女并非府中舞女,乃是微臣的大女儿,单名一个荔字。”
“哦?”建元帝双眉一挑,饶有兴趣,“怪道舞姿如此美轮美奂,原来竟是爱卿千金。眼见朕的花藤夫人也将将被比下去了!”
一旁的花藤夫人只淡淡笑了笑,并不言语。
“皇上谬赞了,小女愧不敢当。”施诚攸示意女儿,施荔忙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稚声道:“臣女给皇上、娘娘请安,祝皇上长乐康泰,娘娘平安顺遂。”
建元帝身侧的清惠妃心里一沉,面上却端庄笑道:“施大人教女有方,果然是个蕙质兰心的小美人儿。皇上,不如赏这孩子些随身物什罢。”
几句话分明是想速速结束这会面,施诚攸不动声色地瞧了清惠妃一眼,心中冷笑。建元帝却望向施荔,笑道:“赏东西自不必说,只是朕倒要考考这孩子。朕且问你,本朝的‘袖舞’极富盛名,在座的花藤夫人便犹善‘水袖舞’,怎么你偏喜欢唐时的‘绿腰舞’?”
少女施荔远远望一眼皇帝左侧的花藤夫人,她年约二十,盛装丽服,梳极尽奢华的牡丹头,缀满各色金钗花钿,不胜冷艳,与清惠妃的素雅大方形成鲜明对比。见状,施荔便答道:“回皇上,‘袖舞’并非起源于我朝,因我朝女子喜着广袖衫,故而‘袖舞’广为流传。臣女自幼年习舞时,便听闻宫中花藤夫人的‘袖舞’天下无双,世人难及,臣女怎敢与‘舞中仙’争辉。又闻有唐诗‘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便决意改学绿腰舞了。”
建元帝不由一惊,如此流畅的话语竟出自一个豆蔻少女之口,大为感叹。花藤夫人也淡淡一笑,道:“这一张小嘴说得臣妾可要无地自容了,皇上还不快赏?”建元帝便解下自己身上佩的九龙纹白玉佩,放在托盘里,朗声笑道:“爱卿,你养了一个好女儿啊!”
早有建元帝的内侍总管江德捧了托盘,毕恭毕敬地呈与施荔。施诚攸这才松了口气,叩首道:“微臣愧不敢当。”
施荔从托盘中小心翼翼地捧出那枚玉佩,恰好一片泡桐花瓣落在九龙纹上,她莞尔一笑,建元帝心中已有了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