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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下女诉苦情 贵主入鸿宁 你的一个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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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云光殿惊鸿一瞥,救美人于危困,慧定亲王脑海中便时常浮现出施荔那温柔可亲的容貌。只遗憾于她是自己皇兄的妃子,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又暗暗愤恨,皇兄早已是三十出头的人,而施荔与自己同龄,才十四岁,两人的年龄差距一半还多,这不是暴殄天物么!慧定亲王心结难解,思忖着要再度入宫一睹美人芳容,最近的一次好机会,莫过于建元帝的寿宴。
这便厢,施荔亦忙于排练绿腰舞,每日忙碌,倒顾不上其他。
这日夕暮时分,施荔最后一次与水扶伊等舞女们合排,休整一天,后日便是建元帝的寿宴了。黄昏的微光映在梨园栽植的梧桐叶上,一片幽然的静美,施荔多想在此刻能够遇见贺之骁,这样即使自己离开,即使自己侍寝,也没有遗憾。
只是在梨园的半个月中,一次也没有见过他。大概,两人之间,到底是缘分不够。缘分这东西,是怎么也强求不来的。
施荔心中隐隐作痛,十四年来,身为长女的她,早已学会了乖顺和服从。虽然还有哥哥施荿的照顾,只是哥哥性情温和,腼腆内向,身上的责任比自己更加重大。有时她甚至会同情哥哥,从一出生,命运便已无从选择,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她苦涩地笑笑,其实最羡慕的是妹妹荟儿,无忧无虑,至少,目前所有人都会护着她,令她快乐。
“娘娘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琳琅的声音将自己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她定定地看着琳琅的脸出神。像琳琅这样的人,也会有烦恼么?她在两位主人中间来回周旋,想必也很累吧,念及此,施荔嘲讽地笑了。
琳琅见她神色有些不对劲,便求助似的看向绮菱,绮菱解围道:“娘娘,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吧。”
“不用了。”施荔语气冷淡,带着几分疲惫,想来是练舞累极了,“今天让琳琅伺候吧,我有些话想问她,她是宫里的老人了,自然会侍候周到。”
“是。”绮菱心中有些紧张,依旧行礼先离开了。
琳琅也察觉出了一丝异常,但事已至此,她已无退路。
浸在泡了一些百合花瓣的澡盆里,施荔千头万绪。马上就是建元帝的寿宴,自己的侍寝也迫在眉睫,此时并不是与琳琅摊牌的绝佳时机。而究竟是什么让她做出了这个决定?她的下巴和嘴唇浸在热水中,冥思苦想,没有答案。她发觉了自己的变化,那些单纯和懵懂似乎在渐渐离自己远去,而摆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个陌生、冷漠但不得不接受的自己。
“琳琅,我从来都没有问过你,你家里的情况是怎样的,你有几个兄弟姊妹?”施荔声音懒懒,氤氲着水汽。
琳琅往盆中添加热水的手一顿,苦笑道:“娘娘每日事务繁忙,不理会奴婢们也是有的。奴婢性命微贱,家世……自然也不值一提。”
施荔美目一瞥,正要说什么,只听琳琅接着说:
“奴婢不过是长京郊外一户花匠的女儿,父亲常年给达官显贵的田庄种花,母亲身体不好,长日咳嗽不止,下面还有两个弟弟,都未长成,一个十六,一个才十岁。”
声音戛然而止,施荔怔怔的,果然是苦命的孩子,长姐如母,她自然要帮家里分担许多。施荔并不多评点,又问:“那你在侍候我之前,在哪位娘娘宫里?”
琳琅低声回答:“奴婢初入宫在长福宫,后来一直在清惠妃娘娘处。”
“清惠妃……”施荔口中念叨着这几个字,聚集了精神,“琳琅,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跟我说实话么?”
琳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含泪道:“娘娘,奴婢……”
这一跪,却将施荔的心跪软了,她的眼泪也不由噙满了眼泪,幽幽道:“还记得去岁入宫,你端庄大方,进退从容,让初入宫的我一下安心不少。你告诉我后宫生存的法则,让我‘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这些,我都深深记在心上。可是,我到云光殿送花之事……诚然,试探之事是我在先,只是你却出卖了自己……你知道我是怎么看出来的么?”
琳琅摇头,已是满脸泪水。
“那日我送进云光殿的,根本不是什么金苞花,而是御花园里普通的西府海棠。”
一瞬间,聪明的琳琅明白了一切。她不由得笑了出来,那笑里含着无奈和悲凉,笑过之后,她叹道:“原来奴婢再聪明,也敌不过娘娘。事到如今,奴婢再多辩解,也没有用了。您想把奴婢交给皇上,或者送进天牢囚院,奴婢毫无怨言。能服侍娘娘一场,奴婢已是感恩不尽。”
施荔恻然,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琳琅,冷道:“我不会把你交给皇上,也不想把你送进天牢囚院,我会让你留在我身边。”
琳琅一怔,不解地抬起头。
“想必你有你的苦楚,也有你的无奈,你的身家性命,也许就在你的转瞬之间。因此我并不怪你,只是,从此以后,你不能再帮清惠妃害我,或其他嫔妃。而你和家人的安危,由我来护你周全。”
施荔脸上闪烁的坚定和决然,深深震撼了琳琅。眼前这个女孩,年龄虽小,却已经在黑暗的宫廷之中开始苏醒,决心用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也保护身边的人。这种勇气,令琳琅感动至极,她深深磕了一个响头,坚定道:“从此以后,娘娘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绝无二心。”
俯看着跪于地上的琳琅,施荔在这一刻,已然于过去的那个施府大小姐彻底决裂。她在这个澡盆中,赤身裸体地完成了一场仪式,女童到少女的仪式。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而手中握有的筹码,是她仅存的一点痴心。
权力,她的脑海中首先出现了这个词语。
清惠妃不过是一个妃子,连贵妃都不是,她能够在后宫运筹帷幄的资格,不就是因为她的权力?
皇后。
十四岁的施荔脑海中第一次出现了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只要她获得皇后的位置,那么任何人,就再也无法已任何名义伤害自己。她现在是贵人,贵人之上是嫔、夫人、妃、贵妃,然后便是皇后。
不。不。
她被自己的可怕念头震慑了,她不可以这样。一旦自己有了这种念头,便会变得如清惠妃、秋暮嫔那般,只知阴谋诡计。可是转而想起月华嫔,因为没有权力,自己的孩子差点不保,如今皇上也并没有追究幕后主使者。
她在混乱中闭上了双眼。
她又想起了那个夏日午后,那个明媚皓齿的少年郎。她心中一阵剧痛,她本不该觊觎爱情的,爱情这个词,于她来说,太过昂贵。
再见了,贺之骁。
你的一个微笑,足够我歆享一生。
建元帝的寿宴如期而至,施荔的绿腰舞艳惊四座,不久便名传天下,坊间纷纷效仿,一时在京中流行起来。
寿宴后没两日便是立冬,这日午后时分,江德带了旨意进入玉堂宫。只说建元帝请桐云贵人晚膳到玉澜听雪亭,便笑着退下了。施荔会意,而瑛姑绮菱等皆欢喜不已,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琳琅早已热好了洗澡水,低声笑道:“奴婢伺候娘娘沐浴更衣。”
施荔叹气道:“是喜是忧,如今怎么能知晓,总要等三五十年,才见分晓。”
那语气根本不似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倒唬了琳琅等人一跳,瑛姑宽解她说:“娘娘是第一次,心中郁结也是难免的,等日子久了,就慢慢好了。”
多久的日子,才能好。
如果初夜不能给自己真心所爱之人,那么这一具□□,也会慢慢腐臭的吧。施荔心中又痛又怕,却又不能哭出声来。她恨不能现在就奔到梨园,不管到哪里,只要找到贺之骁,告诉他自己心中所想,让他带自己离开,离开这个禁锢自己的囚笼。
只是如果自己真的这么做了,父母兄妹该如何?她断不能因为自己一人的任性,而使全府上下陷入囹圄。
更何况,她根本不知贺之骁是否还记得自己,更不要提,爱。
金累丝凤蝶花钿挂住了她的一缕发丝,扯得她一痛,“嗳唷”地呻吟了一声。绮菱调皮一笑,大家都知道在这样喜庆的日子里,主子是不会怪罪的。盘了飞仙髻,发上簪的除了花钿,其余都是时新鲜花和绢花,施荔不爱珠翠满头。红蔷薇色金丝牡丹花纹蜀锦上衣,下着雪色云纹绉纱裙,衬得人十分娇艳。
施荔手中扯着衣中露出的缎带,软轿已慢慢走过后宫,在玉澜听雪亭前停下。
她想起去岁画棠美人承恩,是在骊山行宫,自己渴盼着能够像她一般,完成使命。而如今不过一载岁月,早已时移世易。
“给皇上请安。”她的声音波澜不惊。
建元帝在亭中独自小酌,见她到来,便柔和笑道:“爱妃平身。”
施荔还是第一次这般近距离地与建元帝用膳,不由多了几分小心,建元帝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亲自为她在银杯里斟了酒,笑道:“爱妃可曾凝神看过月亮?”施荔显然没想到建元帝会这样问,迟疑了一瞬,低声道:“小时候不懂事,曾看月亮数星星,近来却不曾凝神看过月亮了。”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建元帝幽幽吟出了李白的名句,语中含有一丝哀婉,“到底还是幼时的生活最欢乐,天真无忧……不过你现在还小,不能体会朕的心情。”
施荔也抬头望着那一轮明月,多了几丝悲愁,叹道:“欲问吴江别来意,青山明月梦中看。”
建元帝自饮一杯,笑道:“这是王昌龄的《李昌曹宅夜饮》,爱妃是想家了罢!”施荔有些害羞,回道:“臣妾望着明月,这句诗便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了。其实,自唐以来,明月并未有变化,变的只是我们。故而皇上的心情,也可通过诗句传达给臣妾。”
不知是酒力上来,还是月色撩人,建元帝望着她明丽的双眸,心中一动,有些微醺。少女微笑着坐在对面,一如多年前与慈敬皇后把酒言欢。建元帝趁着酒劲,叹道:“这玉澜听雪亭,自皇后离世后,朕还是第一次来。”
施荔一怔,又听建元帝继续讲道:“慈敬嫁给朕时,也不过十四岁。她是礼亲王的女儿,是朕的表妹,可以说与朕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朕也曾与她一起看着天上的明月,吟诵着诗句。可是大婚那晚,掀了盖头,她告诉朕,她心里有别人。”建元帝的情绪有些失控,施荔心中大惊,看向亭外,江德和琳琅都在十步远的地方侍立,想必听不清亭中谈话。建元帝又悲道: “荔儿,朕半生拥有的女子无数,可是朕何曾真正得到过一女子的心?”
“皇上,您醉了。”施荔从建元帝的手中夺下酒杯,示意江德进来,否则按眼前的情形,她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
内侍们将建元帝扶上肩舆,施荔自己也乘上了软轿。听着马车辘辘碾过宫城的砖地,她心中忐忑,却又莫名伤感。不多时,便进入了鸿宁殿。
早有江德等服侍建元帝醒酒,颇有经验的中年嬷嬷们为施荔更衣。此时施荔面红耳涨,害羞得恨不能钻到地缝中,心中如擂鼓一般。换好樱花粉色纱质寝衣,她贴身的鸳鸯肚兜几乎一览无遗。嬷嬷们将她扶到龙榻上躺下,盖了棉被,放下纱帐,将纱帐内外的红烛都吹熄了,只留了殿门口的两盏照明。
鸿宁殿里只余了她一个人,静得似乎满世界只剩了她的心跳声。她努力将所有的杂念都驱逐出了脑海,眼睛望着金黄色的帐顶,开始背诵《醉翁亭记》: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
由于心不在焉,有好几句背错了,再次从头开始。
正背到“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一句,殿门吱呀一声开了,施荔心中猛地一跳,将整个人都缩进了被中。
建元帝的脚步声十分轻盈,坐在龙榻上时,似乎有些摇晃,大概是酒还没完全醒。他在施荔身畔躺下,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荔儿,不要怕。”
次日晨,建元帝圣旨,擢升桐云贵人为桐云嫔,正三品,晓谕六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