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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公主始抱玉 亲王初心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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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建元帝的生辰宴也一日日临近。施荔每隔一日便会亲临梨园排舞,从坐部中挑选了八名优秀的乐官,并从舞部中挑选了十二个拔尖的女舞者,共同练习绿腰舞。
这日练习完之后,已是午后时分,秋阳正好。水扶伊告别了其他舞者姐妹,独自来到了屺伽山下的溪水旁,由于这里依山傍水,故而似乎比宫中更冷些。只是这里人迹罕至,又有泠泠溪声,十分适合练舞。
水扶伊刚满十五岁,乃是怀庐郡人。怀庐郡是长京辖区的最东端,依山靠海,十分富庶。扶伊祖上本是世家,怎奈十三年前建元帝刚刚登基之初,得罪了右相章以津,便被革职抄家,一大家子病的病,死的死,从扶伊记事起,自己便已是长京云锦教坊的一名舞女。一年半前,梨园的选拔会上,她并不算舞得最好,勉强中选。自入宫来,便常常独自到溪水旁练舞。
午后约有一个时辰的休憩时间,都知戚丝乐不会限制她们的行踪。扶伊没有换舞裙,行自到了屺伽山下,还未走到溪水旁,便已听到悠扬的笛声。扶伊暗暗皱眉,这里怎么会有人?
远远看去,溪水旁的绿野亭中立着一个着鸽灰色常服的少年,扶伊不满地几步走上前,冷冷道:“你是谁?为什么在这儿!”
《鹧鸪飞》的乐曲戛然而止,贺之骁回过头来,满脸的惊讶。水扶伊看见这个陌生的男子,也并不吃惊,只是冷冷地盯着他。贺之骁看着她身上的舞裙,这才回过了神,恭敬道:“在下贺之骁,立部的乐工。”
水扶伊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似乎放松了一些戒备,但语气里依然是十分强硬的态度:“我是舞部的水扶伊,我并不关心你是谁,问题是,这里是我平日里练舞的地方。”
她个子很高,在梨园舞者中可算上等,但也只到贺之骁的下巴处,在气势上并不占优势。贺之骁神色如常,微微笑道:“水姑娘,这地方属于梨园,属于大郢皇宫,我想梨园不管是什么人来这里,应该都不违背律法。何况你练舞,我吹笛,我们互不干扰,不是么?”
“怎么互不干扰?”扶伊双手抱胸,有些不耐烦,“你吹的曲子是《鹧鸪飞》,我练的是《六幺》,这怎么能说互不干扰?”
贺之骁微微皱眉,疑怪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六幺》应该是独舞,可看你的舞裙,并不似独舞的样子。”
原本水扶伊有些看不起礼部的乐工,但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倒吃了一惊,但很快平复情绪,说:“皇上寿宴将至,命我们给桐云贵人伴舞,偏偏这位贵人只跳绿腰舞,我们也只能将错就错了。”
“嗤。”贺之骁似有不屑,那神情倒令扶伊有些意外了,“自唐以来,人们不循礼法,偏偏要做那规矩外的事,好好的一支舞,也要被糟蹋了。”
话里有些讽刺意味,扶伊听出来了,依她的个性,是断断不肯容忍的。只是这几句话,倒让她对贺之骁有些刮目相看,原来这偌大梨园中,仍是有与自己见解略微相同之人。
水扶伊正在晃神,只听贺之骁又道:“我虽不太了解你们舞部,不过能出来的时间应该有限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为你伴奏。”
这下轮到扶伊大感意外了,萍水相逢而已,他竟然肯抽出自己的时间给陌生人伴奏?一时没了拒绝的话语,只好犹疑道:“我是没问题了……只要不耽误你的……”“乐官晋升考试么?还不急,总要等到明年四月。”贺之骁露齿一笑,“我们怀庐人,走到哪里也是行侠仗义,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你也是怀庐人?!”
贺之骁一惊,问道:“什么叫‘也’?这么说来,莫非你也是?”
水扶伊微微一笑,点头道:“可不是。不过我三岁上就到长京了,对怀庐没什么印象。”
“可惜可惜。”贺之骁显出几分惋惜的神色,抚弄着手中的玉笛,“三岁之前的记忆能有多少呢?想必你连家乡话都不省得。”
是啊,即使有记忆,也是不好的记忆,应该从脑海中革除的灰暗历史。水扶伊突然一惊,自己出来这么久了,想必一会儿就该到例行的点卯时间了,不由说:“贺公子,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下次再聊。”
贺之骁略点点头,道:“再会。”
待水扶伊离开,他便又继续吹刚才被打断的《鹧鸪飞》,只吹两小节,便戛然而止。
怀庐人,姓水,看她的样子也不过十四五岁,三岁上离开……贺之骁脑中划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怀庐姓水的人家并不多,难道这个女子……他望着水扶伊离开的方向,不由皱起了眉头。
如果是真的,那这个女子,便不会那么简单。
九月底,年仅十六岁的施荿被封为员外散骑侍郎,隶属太仆寺。
在后宫中的施荔听得这个消息,既为自己的哥哥高兴,同时也有些意外,此时为哥哥封官,意欲何为?待到晚间,便有抱玉公主怀孕的消息传到宫里。
“原来如此,”施荔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不由舒心开朗了许多,“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我送去的西府海棠果然灵验,还未半年,已开花结果。”
瑛姑与绮菱自然喜不自胜,连日来主子忙着在梨园排舞,事务虽烦乱,却也井然有序。虽然施荔仍未侍寝,但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只有琳琅心中忐忑不安,施荔与清惠妃两方对自己的态度都模棱两可,她除了整日提心吊胆,也找不到得以排解的方法。
抱玉公主有孕的消息传出的第三日,建元帝特许她与施荿进宫谢恩。
徽太妃趁此机会,在自己的云光殿举办了小型的家宴,只邀请了清惠妃、花藤夫人等几位后宫女眷。
施荔从自己宫里走得晚了,却不想在路上正遇到了施荿与抱玉公主两人,忙命停轿,自己下了轿与他们一同走着,笑问:“哥哥和嫂子可是从皇上那里刚出来么?”
“正是呢。”抱玉公主比夏天见时更显丰腴,周身洋溢着幸福的从容。因着进宫,便梳了一个整齐的元宝髻,斜簪着一支烧蓝孔雀步摇,并一支镶玉嵌宝蝴蝶啄针,藤紫色的缎织掐花对襟外裳,内着粉菊纹浣纱锦衫,更衬得肤色胜雪。“好久没入宫了,我便提议走着去母妃那里,也可多看看宫中景色。”
三人便一同向云光殿行去,施荔一面点头,一面打量着哥哥施荿,笑道:“还未恭喜哥哥步入仕途,嫂嫂有孕,父亲母亲一定高兴坏了罢。”
施荿鲜见地朗朗一笑,少年的意气风发便显露无疑。虽才是个五品小官,但毕竟作为十六岁的少年,在朝中已是少见。施荿的个头长得飞快,几乎比施荔高出一个头,声音也变粗了,“这是自然,家中上下没有不欢欣雀跃的。只是方才听皇上的意思,似乎已准备筹建公主府,如此一来,和父亲母亲在一起的日子便……”
施荔略一沉吟,笑着安慰:“这也寻常,当初你们成亲到底仓促,来不及建府。如果赶在嫂嫂生产前建好,也省得家中准备了,否则住惯了一处再来回挪动,倒不好了。”
听到这话,施荿也略略宽心,抱玉公主难得打趣道:“你瞧瞧荔儿这张嘴,越发会说话了。”
如此边行边聊,不多时便来到了云光殿。院中松柏长青,倒不似别处秋色那般浓郁,于是徽太妃便特意摆了许多金菊盆栽,间或有粉菊,绿菊等罕见的品种。因是先帝嫔妃聚居的地方,不宜铺张,便没有搭戏台,只请了梨园的几位乐官演奏助兴。施荔三人到时,花藤夫人已携了仙宁公主在院中玩耍,早有宫女通报去了,徽太妃急急到院中,早已双目含泪。
母女二人哭作一团,连旁边的施荔和花藤夫人都忍不住暗自垂泪,施荿毕竟是个男人,心中感慨万千,到底强忍着不流泪。
“是不是本宫来得不是时候,怎的哭成这样?让外人看见,可要笑话了。”清惠妃从容温和的声音传来,徽太妃与抱玉公主忙抹泪笑迎,只听她又道:“妹妹怀孕是喜事,姑姑这样哭个不停,反倒让妹妹伤了身子。”
施荔这才想起,徽太妃是清惠妃的亲姑姑,那么按辈分,抱玉公主则是她的堂妹了。
徽太妃关切道:“怎么画棠美人没有来?”
清惠妃笑道:“到底入秋了,画棠妹妹贪凉,吃了些冷饮,肠胃这几日不舒服,便不过来了。”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清惠妃和抱玉公主,幼小的仙宁公主知道没人关注自己,便“哇”地哭了起来。乳母忙抱起她,花藤夫人则焦急地问:“这突然是怎么了?好好的又哭起来!”颇有经验的徽太妃微微一笑,唤来宫女,从殿中取出一个用五色丝线缝制的精美的小沙包。
果然,仙宁公主一看到那耀眼夺目的小玩意儿,便不哭了,闹着要玩。众人便都笑个不停。
“奶娘,还不跟着她。”见仙宁公主扔着沙包便往殿外跑去,花藤夫人急得什么似的,施荔笑道:“我跟着她罢,仙宁公主这么可爱,我同她一起玩。”花藤夫人心想,这施荔年龄不大,或许能和颦姬玩到一起,便微笑着点头。
仙宁公主一边向天空抛着沙包,一边向殿外跑去,施荔与绮菱、奶娘在后面紧紧跟着。看着孩子雀跃欢乐的笑容,施荔不由念起了家中的妹妹荟儿。一年前离家时,荟儿的个头还不到自己的胸部,而夏天大哥结婚时,荟儿长高了一大截。也是,妹妹已经十岁,正是生长最旺的时候,自己的身材更像父亲,并不高挑,却也算得亭亭玉立。
“嘿!”
正胡思乱想着,小小的沙包飞了过来,正打在她身上。仙宁公主天真地咯咯笑着,小粉脸憨然可爱,乳母忙请罪道:“贵人恕罪,公主还小……”施荔捡起沙包,笑道:“不必拘礼,我同公主玩就是了。”说完,便跑几步到仙宁公主身边,两人你一下我一下地掷起了沙包。乳母松了口气,不由对这位桐云贵人对了几分好感。
边玩边闹,仙宁公主一用力,沙包被扔进了湖里,施荔一惊,这才发觉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清水湖。仙宁公主“哇”地哭了起来,指着湖水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施荔忙跑到湖边一看,沙包在岸边石缝的杂草中虚躺着,便笑道:“公主不哭,我这就帮你捡沙包。”
一直未言语的绮菱惊道:“娘娘,万万不可,让奴婢去罢!”
施荔笑着阻止,只说:“就在岸边,并不危险,我一下就上来。”说着,便摸索着慢慢走下了堤岸。绮菱和乳母都悬着一颗心,仙宁公主的一双黑珍珠般的眼睛直直盯着她,倒不哭闹了。
湖边的乱石上并没有落脚处,施荔只得一手攀着树枝,一手去捞沙包。从这个角度看静静荡漾的湖水,让人不由有些晕眩。施荔忙收回目光,专心捞沙包。
好不容易终于将沙包捞起,突然听得一声崩裂的响动,她心想:不好!还未反应过来,左手攀着的树枝从石缝中断裂,整个人向后仰去,施荔心中嫉妒惊恐,不由叫了起来。
“啊——”
千钧一发之际,左手手腕却被另一双手牢牢握住。
施荔头晕目眩,忙定神向上看去,却是一个陌生男子。
“还愣着做什么?快把另一只手给我啊!”那男子急急吼道,语气不容置喙,施荔一咬牙,将右手的沙包用力掷了上岸,悬空的右手早被那男子一把扯住,一鼓作气拉上了岸。
惊恐难平,施荔闭着眼大口呼吸,绮菱冲上来扶住她站立不稳的身形,吓得不轻。见自己闯了祸,仙宁公主哭着跑了去,连沙包都不要了。乳母一面欲追,一面又向那男子行礼道:“给殿下请安。”说完便疾步离开了。
这边厢施荔听到“殿下”两个字,心里一跳,睁开了眼,向那人看去。
男子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生得十分白净,眉目狭长,一双丹凤眼秀气得宛如女子。一袭天水蓝蟒纹长衫,个子虽高,却因清瘦而不显魁梧,通身气派不是贵族,便是皇亲。突然心中一个念头闪过,便轻轻叹气,轻施礼道:“给亲王殿下请安。”
绮菱一怔,忙也跟着拜下去。
慧定亲王一笑,徐徐道:“你怎么猜到的?”
“今日徽太妃娘娘家宴,想来在附近的青年男子,自然是慧定亲王您了。”只是未曾想到他与徽太妃、抱玉公主样貌并不十分相像,也许长得像先帝罢。
两人便一同向云光殿行去,施荔始终与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而她身上似有若无的淡淡甜香,却随着秋风传入鼻中。在这深宫之中,能见到与自己同龄的人并不多,慧定亲王身边并不缺少美貌的小姐与宫女,而如此淡静从容的少女,却是第一次见。
施荔感觉到旁边的目光,心中尴尬,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默默走着。
慧定亲王看着她秀气的侧脸,想到这是自己父皇的妃子,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