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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后宫风云变 画棠入深渊 ...

  •   秦中岁云暮,大雪满皇州。雪中退朝者,朱紫尽公侯。
      施荔走在初雪之中,想起了白居易的这首《秦中吟歌舞》。转眼建元十三年已接近尾声,自己由初入宫的贵人升至为嫔,这是自己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她是以失去怎样的代价获得如今的地位,她不会忘记,也不能反抗。
      朱轮车马客,红烛歌舞楼。欢酣促密坐,醉暖脱重裘。中唐王朝愈发颓然的奢靡生活,又怎么不是现世的观照。而又有谁人知晓,在这王孙公子挥金如土的背后,又有多少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女人的悲哀。
      蒙蒙细雪中隐约可见宫城中碧瓦红栏,重檐飞角,宛如层层的牢笼,禁锢着女人卑微的自由。施荔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走进了纳福宫院落。
      “桐云嫔到——”
      她在殿门口停了下来。一年之前,在太后的建章宫门前,内侍也是这样向里面通传,她对未知的恐惧使得自己一阵眩晕。而今天,她站在这里,决心隐去自己的姓名,活在“桐云”这张面具之下。
      长舒一口气,走进了殿中。
      众人都在逗弄月华嫔怀中的三皇子洺舟,小小的婴孩柔软可爱,盛大的百天宴似乎还在眼前,皇帝对这个孩子的重视,超出了人们的想象。见到小孩子,施荔心中也多了几分温柔,请安道:“给清惠妃娘娘请安,给各位姐姐请安。”
      从她进门起,清惠妃的目光早已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这个女孩,似乎成熟了不少。时光带走岁月,同时也在雕琢着一个人的心智脾性。固然,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对手,然而清惠妃心中不由升起了一阵怜惜,那是对逝去岁月无奈地留恋,柔声道:“妹妹请起,还未恭喜妹妹,晋升嫔位。”
      施荔被她真诚的声音一震,倒多了几分疑惑,只低声回:“谢娘娘。”便坐在了月华嫔对面的位置上。
      不知怎的,施荔不敢抬头看月华嫔,那沐浴在母爱之中的圣洁女子,自己似乎抢走了她的什么东西一般,有些心虚。其实自己何必心虚呢,宫中的女子,命运向来不能自主,这一点,她应该比自己更加清楚。想到这里,施荔抬起投来,对月华嫔嫣然一笑。
      月华嫔倒是全然胸无城府的模样,也对她点头微笑,并举起婴儿的小胳膊挥了几下,仿佛小小洺舟也在同她打招呼。今日的朝会难得的温馨融洽,向来刁钻的秋暮嫔与画棠美人也并为刻意为难,只是一味地逗弄孩子。
      众人闲聊几句,便也各自散去。清惠妃对秋暮嫔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有话对她说。
      毕竟是在宫中生活多年的女子,自然懂得这眼神的含义。秋暮嫔并未刻意停下脚步,而是缓缓步行在众人之后,往上林苑的方向行去。
      御花园多植鲜花,而上林苑则以树木尤美。如今时值初冬,御花园百花凋残,唯有上林苑依然有松柏长青。纳福宫距上林苑较远,清惠妃已许久未曾来过,看到初雪后的松柏,不由感慨道:“这些树木少则有五十年的历史,多则,恐怕是前朝所植。大郢王朝历经三代,如今已是盛无可盛。”
      秋暮嫔微笑着望向远方,回道:“娘娘您何出此言,您是右相之女,虽无中宫之名,却是后宫第一女主,还有何遗憾呢?”
      “没有子嗣,这便是最大遗憾。”清惠妃直言不讳,难得的坦率,她知道秋暮嫔是坦诚之人,自己若想拉拢她,必然要先得到她的信任,“不说本宫,妹妹你入宫已近五年,入宫本宫没记错的话,妹妹你马上便二十有二了吧。”
      这个数字听得秋暮嫔心中一痛,脸色登时沉了下来,但清惠妃比自己大六岁,刚才的话也并没有嘲笑之意,只好尽量平静道:“没错,臣妾是正月的生辰,娘娘好记性。”
      两人行至听松亭,便拾级而上,在亭中坐下。冷眉自吩咐宫女们准备茶点,一众闲杂人等便顺势退下。秋暮嫔冷冷一笑,道:“娘娘,我们多年姐妹,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如此一番折腾,倒让臣妾有些忐忑不安了。”
      清惠妃俯首一笑,停了半晌,只闻林中树木沙沙的响声,这才幽幽道:“秋暮,你是将门之后,定西大将军的孙女,如今在后宫之中,只位居三品,膝下无子,你可甘心?”
      一阵初冬寒风扫过,卷起亭中惨败的落叶,秋暮嫔看着那如枯叶蝶一般的残骸被风卷起,吹向空中,不能自控,显出与平日不同的冷静沉着。“开国功臣又能如何?盛世中不需要功高盖主的臣子,况且臣妾一介女流,只愿此生平安顺遂。不像娘娘您,肩上担负着右相一门的荣宠,未免太辛苦。”
      向来清高自持的清惠妃听了这话,脸上不由红一阵白一阵,一股怒气涌上头顶。但正是这样的勇气和不羁,才能为她所用,她必须将此人收服。念及此,清惠妃笑道:“妹妹说得不错。只是……我们官宦之女,从进入皇宫的那一刻起,便不再是一个人活着,家族,荣宠,早已与我们系在一起,这是我们无法选择的命运。”
      秋暮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你我都清楚,从桐云贵人进宫的那一刻起,代表的就是她的家族。而她的家族,站在我们的对面,对我们造成威胁。而月华这个女人,家世不过中等,便因诞下皇子有了最强大的武器。我们的地位已经是岌岌可危了!秋暮,让我们携起手来吧,与你与我,都是最好的方法。”
      清惠妃一口气说完这些,连自己都感到震惊,她怎么几乎将自己的心事一吐为快了?也罢,这样也可表现自己的真诚,更容易打动人。岂料,秋暮嫔静坐片刻,便站了起身。
      “你……”清惠妃十分惊讶。
      “娘娘,您的请求,恕我不能同意。”秋暮嫔回过头,冷冷地看向那个日渐老去的女人,“不是桐云站在我的对面,而是你站在她的对面。我不会忘记,十年前祖父弥留之际,是谁的家族将祖父逼上了绝路。娘娘,不要以为那些尘封的往事没有人会知晓,想要站在他人之上,必得双手沾满鲜血。臣妾只想告诉您,人,要懂得知足。臣妾先行告退了。”
      说罢,秋暮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听松亭。
      清惠妃满脸的惊愕,似乎万万没有想到她会慷慨激昂地说出这样一番话。十年前?莫非定西将军的死,与父亲有关?清惠妃的目光望向小径中离去的秋暮嫔的背影,她并非卓然出众的美人,却走得异常坚定,腰身挺拔,颇有风姿。
      原来这几年间,一直是自己将她看错了啊!大错特错。
      “娘娘,喝点茶罢。”
      冷眉的声音从身侧不动声色地传来,清惠妃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冷。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偏离轨道,而她,决不能让它发生。

      常宁宫位于东西十二宫的东边,距建元帝所居的鸿宁殿较近。后宫妃嫔的等级向来比较森严,凡地位高者,自然寝宫离皇帝更近,反之亦然。只是施荔进入宫廷不久,故而玉堂宫并不算十分近便。
      常宁宫的主人乃是花藤夫人,由于花藤夫人的母家地位不高,并不参与前朝的斗争,身旁有一乖巧可爱的女儿,生活十分悠然。宫女通传桐云嫔到时,花藤夫人正在陪着仙宁公主踢毽子,不由一怔。
      施荔一袭鹅黄色冬装翩然而至,施礼道:“给姐姐请安了。”
      话音刚落,仙宁公主毽子也不顾了,扑进了施荔的怀中。施荔将她抱起,逗趣道:“许久不见,颦姬又重了不少呢!”
      花藤夫人见她们如此要好,不由略略放心,笑道:“小孩子长得快,颦姬又爱动爱闹,食欲也好,自然比秋天胖了许多。”
      “小孩子胖些没关系,家妹今年才十一岁,也嚷嚷着嫌自己重呢!”施荔捏捏颦姬的小脸,逗得颦姬咯咯直笑,“只是像我们这些练舞之人就不同了,一旦胖起来,舞姿就不那么优美,故而要节制自己的饮食了。”
      花藤夫人面色淡然了许多,平静道:“是啊,身材固然重要,只是到了本宫这个年纪,想跳也跳不成了。还未恭喜妹妹,寿宴上的一曲绿腰舞,真真是名动天下。”
      听到了当年“舞中仙”的称赞,施荔心中不免激动,忙笑着感谢:“妹妹真是太荣幸了。”
      “只是……”花藤夫人面不改色,仍然只含着一丝笑意,“绿腰舞本是独舞,妹妹为了博得新意,改成群舞,只怕会遭后人诟病。”
      施荔一怔,脸上登时有些挂不住,放下抱在怀中的仙宁公主,乳母便知趣地领走了。施荔这才道:“姐姐是怪我为了讨皇上的喜欢,故意这么做吗?”见花藤夫人并不言语,她又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我如是,姐姐也如是。我只是仰慕姐姐的风姿,也喜欢颦姬,才专程来拜访的,还望姐姐见谅。妹妹这就告辞了。”
      早就听闻花藤夫人一向高贵骄矜,不甚与人亲近,瑛姑还曾劝过自己不要来自讨没趣,如今一看,果然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等等。”
      花藤夫人的声音有些犹豫,施荔回头,不知她要说什么。
      “刚才的话不要放在心上,有空可以常来坐坐。”花藤夫人脸上仍是淡淡的笑容。
      施荔一怔,旋即灿烂地笑了出来。
      不知这花藤夫人究竟是怎样的脾气秉性,怪不得六宫都道,她虽家世不高,甚至可以说十分低下,却没有人敢触怒她。琳琅随着施荔走出常宁宫,低声道:“花藤夫人自知话说得重了,娘娘也别放在心上。”
      施荔长叹一声:“但愿如此。”
      “娘娘为何一定要拜访花藤夫人呢?夫人分明不参与后宫争斗,就连清惠妃,也不能奈何她怎样。”琳琅有些不解。
      朔风回旋,施荔紧了紧衣衫,低语:“就是因为花藤夫人不参与后宫争斗,我才十分想与她结交。如此一来,我便不属于宫中任何党系,可以明哲保身。正如你所说,清惠妃奈何不了花藤夫人,若我与之交好,那么清惠妃自然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了。”
      琳琅沉吟片刻,惊道:“娘娘好生聪明!”
      施荔却并不应她的恭维,只问:“听闻今日太傅家要办喜事,画棠美人借此机会回府省亲了?”
      “正是,轿辇一早就出宫了,听闻宵禁前便得回宫呢。”琳琅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心,也略有忧色,“说到底,这位画棠美人,才是最不可小觑的。”
      施荔望着白雪覆盖的宫城,叹道:“是啊,皇上虽临幸了我,但对她的宠爱,没有丝毫改变。”
      建元帝的性子,谁也说得出,谁却也摸不透。温文尔雅的一个男子,绝不似三十几岁的中年人,却心机深沉,轻易不会泄露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也许,这也是帝王的无奈之处。

      这边陈府二公子娶亲,娶的正是清惠妃的堂妹,右相章以津的侄女。
      酒宴正酣,庭中热闹非凡。画棠美人难得回府,心情愉悦,未免多喝了几杯,木兰见她脸色酡红,话也多了,有些不放心,便劝道:“娘娘,您喝了不少,不如奴婢陪您走走吧。”
      画棠美人虽有些微醺,意识也还清醒,一面想着自己不能失态,一面顺势扶着木兰站起离席。宾客们都已渐入佳境,无人注意到她的离开。主仆两人沿着回廊向后院行去,刚下过雪,画棠美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晃晃悠悠,倒让人看了担心。
      “木兰,怎么只有你一人服侍着?”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木兰一惊,才见有人从右边的天井穿了过来。画棠美人头发晕,定睛看了几眼,才省得来者是新娘子的长兄,也是自己的远房表兄,太常寺大卿的长子尹鹤榕。木兰忙道:“原来是尹少爷,我家小姐……我家娘娘喝多了,奴婢陪娘娘出来走走。”
      尹鹤榕爱怜地看着不胜娇态的画棠美人,低声道:“只是走走怎么行呢,今日宾客这么多,难免有不胜酒力之人,厨房一定熬了醒酒汤。木兰,你扶着娘娘先回房,我去要一碗来。”木兰自然是喜不自胜,扶着画棠美人回了入宫前的闺房。
      躺在熟悉的绣床上,画棠美人虽然不舒服,却依然感觉安心,这毕竟是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只是……尹鹤榕,她怔怔地想,当年若不是入宫之事,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成亲了吧。父亲很中意他,也曾隐约提过,然而皇命难为……对于入宫,她自己也很高兴的不是么,为什么,此时此刻会涌起淡淡的失落……
      门吱呀一响,她知道是尹鹤榕走了进来,便闭了眼装睡。
      “馥枝,醒酒汤来了。”
      许久没有人叫她的闺名,馥枝。父亲虽然没有教授自己学问,只说懂得越多越会使自己陷入漩涡不能自拔,可是为子女们起名,都十分富于涵养。花繁枝秀香已馥,是希望她的生命如同花朵一般盛绽,而如今这样,算了却父亲的夙愿了么?
      她睁开一双浅褐色的眸子,望着眼前人,似乎回到了年少时光,落英缤纷,只有欢笑。她的眼里渐渐蒙上了一层雾气,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尹鹤榕放下碗,语气心疼道:“馥枝,你在宫里不快乐,对么?”
      什么是快乐呢。她在心里问自己。
      如果自己不是胡人的女儿,而是正室所出,便不会在府中受欺凌。如果自己年龄再小或再大一些,便不用入宫成为他人的棋子,可以与鹤榕安稳度日。不,太常寺大卿一定会嫌弃她是庶出,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如果……人生有太多如果,而不管是哪一种,都不可能是自己决定的。
      花繁枝秀香已馥。
      从另一层来说,是花已开到尽头,快要凋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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