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伤亲 ...
-
当梅心清步履轻盈地扭着腰枝姗姗离去,美仑美奂的背影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项蓝接着迎接了同桌人的目光——探询的目光。
“临去那秋波一转啊,倾倒众生!”何博首发感叹,接着兴奋地问:“项蓝,你是怎样得到美人青睐的?”
项蓝环视一圈,一个个满脸期待着她回答。还说什么女人妒忌女人,这话只在一定的范围内有效,现在就连整个餐厅的女生没看到一个嫉妒的表情,俨然都是梅心清的粉丝,就差拿着本子找她签名了。
项蓝可不想把梅心清的失态公布于众,说梅心清车坏了,自己正好赶上,于是送了她一程,仅此而已。
“唉,这也太白开水了吧?”洪冉质疑,要是这么简单,三言两语的事,刚才为什么不说?
“还能有什么传奇不成?项蓝也不是什么江湖人物,别把简单的事复杂化了!”万敏宁制止众人猎奇的心理,出来打圆场。
男人们都不言不语,尽管眼睛里流露出渴望这种际遇,心里幻想着艳遇,也不能当着眼前女人们的面流口水。暴露了心思,美人求不到,连嘴边的可能都会飞了。
人都有自知之明,更有衡量之心,片刻之后,便从想象中回归现实。听了项蓝说出梅心清是何许人后,更安心地过自己的生活,梅心清距离他们太遥远了,就如天上的月亮,可以尽情的欣赏而无法拥有。
树上的叶子变成了干枯褐色,一片一片地飘落。大街上总会看到清洁工人把树叶堆起,然后装车运走。
风也越来越凉,都快不能用“凉”来表示了,改换上“冷”这个词了,吹着树枝上还在苦苦抗争的几片叶子瑟瑟发抖。
冬天,上场了,城市依然车水马龙。
当接到梅心清打来的电话,项蓝已忐忑不安地坐在了回家的火车上,只心不在焉的说了句“爸爸生病,要回家”,就挂了线。想也没想梅心清为何打电话?
到此刻项蓝更深刻的理解梅心清那天失态的心情,关心则乱。
早晨接到妈妈的电话,只说爸爸做了个小手术,人上年纪了,病了就会思念不在身边的儿女,要她回去看看。
和万敏宁,洪冉说自己要回家,强作镇定的安慰着自己和她们,说过几天就会回来,不要一副生死离别的样子。
没有合适的航班,坐火车回去。
火车飞驰,两旁的一景一物项蓝无心观看,一心只想着快快到家。
山川村郭在太阳完全隐没后,变成黝黑各异的模糊影象,只有星点的灯光点缀着黑夜的幕布。夜深了,车厢里的骚动逐渐沉寂下来,多数的人进入了梦乡。
项蓝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自生自气猛地坐起来,全然忘了自己躺的是下铺,头一下子撞在中铺的铺板上,疼得直龇牙咧嘴。想到上铺老兄也何其无辜,平白遭了这么大的震动,紧着道歉:“不好意思,对不起!”
等了半天不见动静,探头一瞧,那老兄睡得香甜,纹丝不动。
这是怎么了?心神不宁的,竟有莫名想哭的冲动,胸口堵得死死的,喘息困难。妈妈明明说爸爸只是做个小手术的,怎么这样提心吊胆的?梅心清那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口袋里的手机传出“叮咚”声,不知谁发来的短信,项蓝懒得理。过了一会儿,手机再响,才慢腾腾地掏出来,挪到眼前点开。
“别担心!会没事的!”
很熟悉的话,好象自己跟谁说过。看电话号码,不认识!
再翻后一条,“别慌!好好照顾自己!”
是同一个号码,显然不是发错了。
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在手机通话记录里找到了同一个号码,是梅心清!之所以认不出,是在餐厅时她要自己电话号码时没说给自己她的号,也就没存。
项蓝自己嘿嘿笑起来,风水真是轮流转啊,现在轮到她来安慰自己了,连自己对她说的话都原封不动的送了回来。几个月前,在梅心清上飞机之前,自己对她说过最后一句话就是“别慌!好好照顾自己!”
没想到这个美丽的富家千金还记着这鸡毛蒜皮的小恩小惠?很有定报此情的意思,要不,如何解释她要自己电话号码的事?有权有势的人多结交门当户对的,市井小民难入他们的法眼,沈宇航的老爸就是例子。人家属于所谓的“上流社会”,自己这等平民百姓可高攀不上!在餐厅所为只是临时起意,不会让她误会我有所求吧?也许自己想错了,不能以偏盖全,爱怎样怎样吧!
写了“谢谢!”传给梅心清。项蓝闭上眼,反复的念着梅心清发过来的这两句话,如同在念咒语,不知念了多少遍后,终于睡着了。
下了火车,在人群中搜索到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穿梭在向外走的人流中,尽量保持仪容地逆向挤过来。下车的人太多了,项蓝无法加快脚步,只能随着大家的速度向那个女人——她的妈妈秦玉走过去。
看到妈妈,项蓝心中没来由的一酸,在自己心中年轻美丽的妈妈原来也会老?鬓间也会青丝中夹了白发。
“妈!”喊出这一声,项蓝的泪在眼眶里打转。总以忙,没时间作借口,两年没有回来了,两年没有见到妈妈了,突然觉得自己自私又任性。
“哎!”秦玉抓住项蓝的胳膊,眼睛盯着比自己高了半头的女儿仔细的看,心里不是滋味。抬手拨开项蓝额前的碎发,眼眶不由得红了。
“不会又是骗我回来让我相亲吧?就这么不相信你女儿的魅力?还是想拴住我在你们身边?”眼看妈妈泪眼婆娑,项蓝赶紧转移注意力。
“蓝蓝——”秦玉欲言又止,低了头去接项蓝手中的包。
“妈!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拎着就行!”项蓝躲开秦玉的手,揽着妈妈的肩膀,向出站口走去。
“爸爸,怎么样?”憋了一路,项蓝急切的问出这句话,感到妈妈的身体一僵,不祥的感觉在项蓝心里再次浮起。她不再出声,等着妈妈跟她说明。
秦玉预演了许多次的见到女儿时如何开口,先前电话里不和她说实情,是怕孩子一时接受不了。免不了孩子的难过,她平安的回来再告诉她实情,还能陪着孩子,安慰孩子,不至于让她一个人悲痛的一路。
沉默了一路,眼看就到了医院,坐上出租车,秦玉牙关一咬,实话实说:“给你爸爸驾车的司机为了躲突然冲出的行人,撞上了一辆大货车,司机当场死亡,你爸爸受伤严重,生命垂危。”
一路的心慌被证实,纵使心里从不敢设想,可事实还是一样残酷。尽管爸爸不是一个好丈夫,背叛了家庭,可对自己还是疼爱有加,父女之间也曾是其乐融融。想过坏的结果,可没想过这么坏的结果!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出租车到医院门口还没完全停稳,她就冲了出去,发疯地奔跑。重症监护室她知道在哪里,这是妈妈工作的医院,她以前来过很多次,从没想过要为今天这样的目的而来!
视线里,继母,两个一模一样的同父异母弟弟都围在在监控室外。项蓝停下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胸口疼痛而憋闷,靠在监控室对面的墙支撑着塞筛糠一样不能自持的身体,透过玻璃看到爸爸安静地躺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
迫切的心变得怯懦,她觉得自己再也无力走上前去,只能定定的望着。
望着,望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妈妈气喘吁吁地赶来,立在她身旁,手缓缓地一遍一遍摩挲着她的肩膀。
终于积蓄了力量,一步,一步,用麻木的双腿走到近前,项蓝贴在监护室的玻璃上,泪水肆虐。把她顶在肩膀上,给她当马骑,陪她一起趴在地上玩积木,带着她去放风筝,送她去上大学,帮助她完成心愿———宠她爱她的爸爸,如今,不会面戴笑容地站在她面前望着她,而是躺在那里!不会操着磁性的声音温煦地和她交流,而是躺在那里!不会用她宽厚的臂膀拥她在怀里任她撒娇,而是躺在那里!
不!不!不!无声的呐喊。爸,爸,爸,爸——
木偶般地被妈妈给穿上探视服,机械地跟在妈妈身后,来到病床前,心绞成麻花,探下身一声声轻轻呼唤:爸~爸~爸~爸——”
飘渺的声音一声声发出,项威奋力睁开眼睛,女儿的影象由模糊变得清晰。他激动的想要坐起来,奈何手脚已不听任何的指令,眼眶里瞬间溢出泪水。他心里明白也许这是见女儿最后一面,可总算见到了。这一生,最亏欠女儿,可最牵挂女儿,嘴唇翕动,用尽全部的力气在他认为是大声地说出心中积存萦绕的话:“呵呵,我的宝贝儿~来了!爸爸~很抱歉,爸爸~多么希望~能看到~蓝蓝~幸福,看到~你披上婚纱~成为~最美的~新娘啊!”
耳朵贴近项威的唇边,听清爸爸说什么的项蓝,痛彻心扉,肝肠寸断,挤了一个自认为自然的微笑。
项威紧紧抓住项蓝的手不肯松开。女儿一直呆在外地不肯回家,一个女孩子独自飘零在外,都是他这个做父亲的错。如果不是当初自己满足私欲,而犯下的错,女儿就会在一个完整的家庭中长大。如果有一个温暖的家,怎么还会在中国人极其注重的春节都不回来?到现在也不结婚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行为对男人没了信心?
项威深感愧对女儿,悲痛万分的是,如今再也没有机会去弥补。假如时光能够倒流该多好,一定会好好的维护着家,呵护陪伴女儿成长,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最遗憾啊,不能看到女儿找到她的幸福!只能把这干巴巴的话留给女儿,靠它承载一个生命将尽的父亲最大的心愿和祝福。
凭着最后一口气撑着见到女儿一面,项威恋恋不舍地闭上眼睛,再度陷入昏迷。
项威在昏迷之后再也没有醒来。
万敏宁、洪冉、沈宇航、朱墨雨、还有听到消息的孟子涛和何博也赶了过来参加项威的葬礼,多少安慰的话对项蓝如同强盗过后安弓箭---没有用。
万敏宁最能了解项蓝的心情,五年前父亲去世她也是这般哀痛不已,她默默无语地陪在项蓝左右,一如当年项蓝陪她,时间会慢慢扶平伤痛的!
沈宇航在回去之前被秦玉叫到一旁,恩威并重地说:“你们也相处好几年了,项蓝今年也二十七岁了,你比她大两岁都快三十了,圣人云:‘三十而立’,是不是该成家了?你们这一代人都有自己独立的思想人格,我很尊重。可作为一个母亲,我希望我的女儿不是在虚度年华,而确实是在幸福的生活着,但我现在没看到她的快乐!如果你能,那皆大欢喜;如果你不能,那我就不能坐视不管了!希望你考虑一下。”
沈宇航默默地听了,没有给秦玉回答。曾经,脱离家庭,和父母决裂他试过,父亲曾为了逼他就范,断了他的经济。从小花钱大手大脚惯了,那点有限的工资,要支付租房费、生活费、交通费、通讯费、还有单位人际交往等等的费用,每月早早得成了“提前月光一族”。贪污受贿,自己可没胆,也是项蓝痛恨的行为,从未为之。项蓝那时,公司还在入不敷出的阶段,就算她有钱,自己也不能堂堂大男人要女人养啊!
沈宇航也觉自己窝囊,可自己又不是做生意的料,就连工作还是父亲当年托人情的。想到这些,他也恨不得痛捶自己。单位的房子他没赶上分,现在房价象坐了火箭一样的涨,自己买房遥遥无期啊!没房,让他怎么跟项蓝求婚?更别提以后养孩子。项蓝总是不同意“生米煮成熟饭”奉子成婚的建议,只有和父母僵持,他们肯定比自己要着急,会妥协的。
爱的不真吗?自己恰恰是认为自己爱的真。想给项蓝舒适的房子,那里应该是幸福的港湾;想给她宽松的经济,让她不为柴米油盐烦恼;想给她和谐的家庭关系,驱赶她内心因家庭残破的缺憾!
沈宇航望着秦玉郑重地说:“阿姨,我一定会努力的!”
秦玉轻轻叹了口气,拍拍沈宇航的肩膀。在沈宇航眼中她看到了真诚,一个真诚待女儿的人,她不能去逼迫,只好尽力去理解和支持。
项威去世留给了项蓝财产,也留给了她一次身为当事人面对难堪局面。
律师宣布了项威早就写好的遗嘱,在念了一通遗嘱人的姓名、年龄、户籍、名下所有财产等等等等,宣诵完毕,众人也都听清:长女项蓝继承邦威公司股份的40%,长子项轩和次子项昂各继承邦威公司股份的20%,现任妻子华静继承邦威公司股份的10%和XX处所居住房,前妻秦玉继承邦威公司股份的10%。
秦玉起先不解律师为何让自己到场,只当陪女儿来的。她知道邦威公司是项威自己一手创建的,没有他人入股,听到律师念他全部的财产,对他的能力更进一步的佩服起来。稍倾,又感慨起来,人死了,一切都带不走,只能把他此生所获分给了他生命中所关联的人。当听到律师念自己的名字,她有点疑惑,待到华静不忿地嚷闹声响起,才集中精神关注眼前。
“张律师,项威怎么没提他的两栋别墅怎么分啊?”华静本就对股份分配不满,见张律师宣读完毕没了下文,声调奇高。
“别墅是项先生以项蓝小姐的名字买的,不属项先生的财产。”张律师耐心解释。
“凭什么!那可是项威掏钱买的,就该平均分配!股份上那两母女比我们平起平坐了,还怎能白白又让她们多了两套房产?”华静愤愤不平。
“这个是项先生所为,不在我能力范围之内!”张律师无奈摇头。
“那你这遗嘱也太离奇了吧?女儿比儿子分到的还多?哼哼,这说不过去啊!你见到女儿继承大部分的吗?还有那个都二十年前就离婚的前妻还能获得和我一样的股份?不由得我不怀疑啊?”华静掉过头来直指遗嘱,边说边站起走向秦玉,不屑地指戳着她。
项蓝坐在椅子上,张律师宣读的一切,她听的漫不经心。
认为爸爸只是一个小商人没有多少东西,前些年还亏了,想来也不会有多少资产,也不在意分得多少财产,反正她小富既安,胸无大志,更何况自己也小有成就。没想到爸爸给她留下这么多的东西。
物质虽然唤不回亲情,可它是表达爱的一种直接方式,感受爸爸对自己的浓浓爱意,泪水再一次的涌上来,扭过头用衣袖拭去。正看到华静怒气冲冲的走向妈妈,用手隔空指着妈妈的头,眼里几欲喷出火来。
失去爸爸,让她更珍爱妈妈;失去爸爸,才知“子欲养而亲不在”的痛苦;失去爸爸,更想把对爸爸的一份情转到妈妈身上。她此刻容不得有人这样指戳妈妈,华静的叫嚣,让她皱起眉来。爸爸尸骨未寒,这个人就为了利益攻击妈妈。又想张律师又岂容许被怀疑人品,且看他怎么说?压了压火气,坐在那不动声色的看着。
“项太太,项先生的遗嘱是他自己亲自起草签署的!当时在场的并非我一人。”张律师冷笑着说。
“妈!你别闹了!”项轩也看不下去了。
华静说了许多也没能捞到半点好处,脸挂不住,又不甘心,呜呜咽咽地抹起眼泪,数落项威,指桑骂槐地针对秦玉。
女人为何为难女人?项蓝找到一部分答案,说白了就是利益之争。不管是争男人,还是争金钱,总想自己拥有的更多。跟她计较?不屑!不计较,这女子嘴下无德,出口伤人,听她诋毁爸妈,气得七窍生烟。没心思在这耗着,遇上这种女人,项蓝还真是秀才遇到兵。索性不要股份,都给了他们落得清净。
“我不要股份!”
“我不接受股份!”
异口不同声,但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声音来自项蓝和秦玉。
哭声戛然而止,室内顿时静了下来。项蓝望着正在看着自己的妈妈,粲然一笑,对张律师说:“张律师,我妈的股份她接受,算是我妈接受了我爸的道歉。把我的股份转给两个弟弟项轩和项昂,每人20%。”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张律师提醒项蓝,40%是将近上千万的资产啊!真的会让项先生猜中?
“知道。”轻松的笑容纯净的象天上的白云。无非是利益嘛,不是自己在圣坛上,而是金钱并不是她最终追逐的。对于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何必耗费心力。
“姐!我们不接受!”项轩和项昂同时开口,双胞胎的反映还真一致。
项蓝走向两个比她小五岁的弟弟,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还真是象爸爸。
“收下吧,姐姐有困难的时候向你们张口不拒绝我就行了!我没能力打理爸爸的公司,壮大它要靠你们啦!”项蓝说的坚决,不容异议。两个像爸爸的人,延续父亲生命的人,继承经营父亲耗费心血所创的事业是合乎情理的事。
房子留下就是很大一笔了。本来自己没什么兴趣做生意,所以才把公司的业务交给万敏宁,自己的公司尚且这样,更是没多余的精力打理爸爸的公司,不如交给两个学管理的弟弟,正好发挥所长。爸爸的疼爱已感受到了,这就足够。
双胞胎眼睛红红的注视着这个从小到大没有相处过一天的姐姐,热血翻涌,满心敬重。一左一右抱着项蓝,感到言语何其轻,只好认真地点点头,满含深情地又喊了一声:“姐!”
“傻子!”当项蓝携着欣赏目光注视自己的妈妈走出会议室,背后传来华静喜气洋洋小声的咕哝。
项蓝突然想放声大笑,为自己这个“傻子”傲然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