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抹身影》滴水如海无踪影

5、雪中舞 回到公司已

　　回到公司已到了十一月的下旬，项蓝勉强打起精神来继续送快递。工作忙碌，胡思乱想的时候也会少。

　　这天上午，项蓝正开车在路上，接到沈宇航父亲打来的电话，约她见面。

　　项蓝走进约定的茶馆，茶馆的环境清幽高雅，绿色的盆摘渐次排列，几根瘦竹靠柱而立，桌椅亦是古香古色。
　　服务人员带她来到一隔扇后，一个头顶略秃、身材丰腴的五十多岁的男人，向她摇着胖胖的手。走过去打了招呼，坐在男人——沈宇航的父亲对面。

　　喝了口茶，任淡淡的清香在嘴里萦绕，默默等待沈父的指教。
　　这次沈父开门见山，不玩迂回政策了，直白地说明来意。目的只一个，希望项蓝离开沈宇航。并说沈宇航去了加拿大，和母亲一起去探望他姑姑。因为不想直接谈分手，所以只好由老父代劳。

　　项蓝下意识地摇摇头，沈宇航大可以和自己面对面的谈啊，两人之前也有过这方面的交流，还曾经说过，假如有一天分手还可以做朋友。沈父显然是越俎代庖。她不声不响，和长辈顶撞不是她的所为。

　　见项蓝默默无语，受千年封建思想残毒侵害的沈父开始了用自己的时代特征留下来的印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规劝，说什么你们还年轻，爱情不能当饭吃；希望宇航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他用自己的生活思维来规定子女的前途路线，用自己的一套标准来套在宇航身上，希望宇航能达到他认为理想的生活状态。

　　面对着一个控制欲极强的人，面对着一个从小卒一路打拼到现在地位的人，面对着一个以为自己都是为了儿子好，不尊重儿子独立人格和意志的人，项蓝再次感到了代沟的深度无法跨越。沈父这一代人经历了天灾、人祸，经历了中国发展进程中的各种变革，生存的需要使他们形成了对互帮互助，罗织关系网的忠贞信仰，儿女也可成为他们操纵的棋子。能体谅他们为人父母的苦心，又无奈他们自以为是的为儿女铺就的所谓“成功之路”，完全的绑架了儿女的意志。

　　项蓝惨笑，看着沈父装模作样的打着官腔，吐沫横飞，她脸色越来越难看。

　　直接的老生常谈，说要他们分手就好了，还要她开分手条件！？

　　项蓝突发奇想，如果沈父知道自己才不久放弃爸爸给的股份会是什么表情？可说来又有什么意义呢！从来认为爱情是两个人的事，不是家庭之间的联盟，可自己太理想化了。从来没想过要打着爸爸的旗号争取自己的幸福，家庭背景真那么重要吗？至少在沈父看来是重要的，所以当初说自己爸爸是个个体户换来的是沈父满是瞧不上眼的神情。

　　项蓝感到了深深地悲哀，为自己，更为沈宇航。

　　沈父开始举例说明两人在一起的种种不和偕，谆谆告戒婚姻不是简单的。

　　和沈宇航之间的摩擦也确实有的，为了让他父亲同意他们结婚而抗争的那段时间，去他租住房是看到的是满地狼籍，无处下脚。脏衣服随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垃圾，用过的餐具凌乱的扔在厨房盥洗池中——沈宇航真不知道他大学时光怎么应对生活琐碎的？这样的生活状态项蓝不能苟同,当时还以为他是心情不佳，懒得收拾，现在看来这都是父母包管的后果。一个种子在什么样的土壤中生长是很重要的，所以不要埋怨现在的“啃老族”孩子越来越多，父母也该反思自己的行为了。

　　虽然宇航品性、操守不错，一起生活还真难预料是什么样子？这几年来，两个人两种生活习惯，有时就会因为对待同一件事习惯不同争执起来，很多“战争”的导火索皆源于看法不一，态度不一。
　　“门当户对”也有一定哲理的，生长的环境、家庭的背景、受教的程度大相径庭，共同语言会多，互相理解容易。

　　就算这些都不是什么障碍，然，沈父这个屏障怎么跨越？
　　最要命的是人家嫌弃她父母离婚，说父母离异的孩子性格比较偏激，性格也不开朗。口里说不是指项蓝，可她不是傻子，指桑说槐，具体所指就是她！
　　就算自己有能力改变自己，也没本事改变父母离婚的既定事实。已经被全盘否定的人再怎么努力都没了效果，人家已经给你判了死刑，盖棺定论了！
　　更有多次的暗示项蓝的这种性格对沈宇航事业无益，通俗的说就是旧时代所说的“旺夫相”。还想听多少次这样官腔十足的谈话才肯罢休？罢了，罢了，罢了。

　　宇航也不说一声，就远赴他乡，事已至此，情何以堪？
　　骄傲自负还是有的。好！好！好！就如了你们的意！人生不称意多矣，也不在乎再多这一件了！无尽悲凉在心里腾腾燃起，项蓝决绝地撂了一句：“如沈伯之愿，我们分手！”礼貌道别之后扬长而去。留下沈父得意外之果，发了一会儿呆，如释重负的笑起来。

　　结束了好，结束了好，再也不用看人冷眼，闻人冷语。

　　浑浑噩噩，送完最后一份快件，在一个小超市买了一打啤酒。项蓝驱车到无人的海边，把车上的音乐开到最大声。
　　平日里最看不起借酒消愁之人，可今天的自己也需要一种释放的方式。

　　对着海风，冰冷的酒顺着喉咙灌进胃里带来一阵的瑟缩，跟着音乐一起唱：“——放手也是一种温柔，你和我都会好过——放手也是一种感动，你和我都没有错——”

　　天空开始飘起了雪花。雪，纷纷扬扬随着海风飞舞。

　　雪花，也是一种花。

　　抛开认知的自然现象，想象这是天上哪位美丽的仙女在轻撒。

　　项蓝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脸上凉丝丝的，方才喝酒身体里一股股的燥热，慢慢被这清凉舒适取代。张开手，接下一片一片的雪花，细细端详着，直至融化成水积在手心。

　　微微的醉意。酒精令平时的拘谨的神经兴奋，理智退却。海风吹起颈上的围巾，抖出飘带的弧度，飘逸柔美，项蓝索性摘下舞动起来。

　　小时侯，和奶奶一起去看戏，对戏里花旦甩水袖着迷。被妈妈送去上舞蹈班的时候，还因此刻意学过一段时间的丝带舞，凭着片段的记忆加上即兴的演绎，项蓝舞得不亦乐乎。嘴中高声朗诵：“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螾蛾敛略不胜态，风袖低昂如有情。上元点鬟招萼绿，王母挥袂别飞琼。”

　　真有神吗？真有萼绿、飞琼这样的仙女吗？没有，现实中确实是不存在的；也有吧，人们的想象中她们是存在的。种种的痛苦和丑陋催发出人们对美好的向往，描绘出这些美丽出尘的仙女。

　　手臂奋力一挥，围巾脱手随风飘走，项蓝“哈哈哈哈”大笑了几声，颓然倾倒在沙滩上。

　　梅心清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揉揉发酸的脖子，眼睛盯文字时间久了发涩，向窗外眺望缓解不适。

　　下雪了？她走到窗前确认。大概是在香港长大，错过小时侯对雪亲近的机会，长大后每看到雪总觉大自然的神奇，忍不住的漫步雪中，享受雪中行的感觉。

　　交代秘书小孙说自己有事要出去，自行提前下班了。

　　不知不觉开车来到了这人迹稀少的海边，簌簌下落的雪使得能见度降低，她想调头往回开。忽地眼帘里映入了一辆熟悉颜色的车，鬼使神差，她慢慢靠近那辆车。为看的清楚些她打开车窗，雪随风钻进车里。

　　那辆车旁还有一个女子，拿着围巾跳舞，舞姿飘逸优美，灵动多情，围巾在那人手中时而如银蛇乱舞，时而如若风拂柳，时而如波浪起伏。雪，做了那人伴舞，洋洋洒洒。女子舞动着，嘴里的朗诵着什么，声调激昂，隐隐约约听着象是古诗。

　　梅心清干脆停了车，在离那人二十米外，观赏不用掏MONEY的表演。她陶醉在这情景里，天、地、雪、海、广袤的沙滩上，一辆车旁，一个魂灵与躯体合一的舞者，震撼着她的心。

　　一曲尽了，围巾随海风飘到离自己车不远的地方，被碎石挂住。梅心清等着那人来捡，想看看这跳舞的人。谁知那人非但不过来捡，还在仰天大笑之后扑倒在地。

　　等了片刻，不见那人爬，梅心清有些担心，不会摔伤起不来了吧？她急忙下车跑向那人。

　　到近前闻到一股酒气，原来是喝醉了。这下雪的天醉倒在这，要是没人发现该多危险啊？

　　俯下身想把女子扶起来，手刚碰到那人的肩，那人一挥胳膊“啪”地一声清脆的响声，手背正打在她脸上。随即女子自己挣扎着起来，脚步踉跄着，睁开迷离的眼，看清了她，唇齿还算清楚的叫：“梅，梅小姐！”

　　捂着脸的梅心清恼怒不得，女子，她认得，是项蓝！

　　“对~不~起！对不~起！对~对~不起！”醉态下的项蓝一连串的道歉。她看到梅心清捂着半边脸，酒精虽发挥作用，手脚有些不听使唤了，意识还有。

　　“没事！你没事吧？”梅心清苦笑，谁让自己不先询问就上手扶人呢，好人不容易当。

　　“我~我~请~你~喝~酒，道~道~歉！”舌头真的会打结吗？项蓝自己也纳闷，手指着脚下。

　　梅心清再次苦笑，低头数数空罐十一，还有一罐没打开的，请喝酒的话还真不是虚的。喝醉的人还不是一般的不可理喻，这时道歉都是请人喝酒。

　　梅心清上前扶住摇摆不定的项蓝，说：“我送你回家！”

　　“我~我~没~家！”项蓝在酒精作用下，象一个孩子般的任性。

　　“你想去哪？”梅心清好脾气的问。

　　连日来的失去爸爸的悲伤与今日同意分手的无奈，汇成洪流，冲垮项蓝的矜持。短短数日亲情、爱情皆失，这是人们常说的“屋漏偏逢连夜雨”吧。与宇航的分手虽是自己同意的，是因为自己到了忍耐得极限，卑微到了极限，无力再坚持了。累了，僵持了三年，沈父还是这样的态度，既然宇航脱不了家庭，那就让自己放手吧！放手了，也放荡了形骸。

　　“嘿嘿，去天上！天~天上~有仙子！”项蓝望着梅心清，指指天空。

　　漫天的飞雪下，海风吹拂着梅心清丝丝缕缕的长发。恍惚间，项蓝真的看见仙子站在自己面前。能摸摸她的脸吗？是真的还是幻象？双手缓缓地伸出去捧起梅心清的脸专注凝神，忽的唇舌灵活起来：“仙子！你真的下凡了？”

　　梅心清啼笑皆非地看着项蓝，躲开还是不躲，举棋不定，最终选择没有躲开。回望，不经意陷在项蓝深邃的眼波中，任她发酒疯。

　　轻蹙的眉，疑惑的眸。原来仙子也会不快！项蓝临时忘了自己的痛，舒缓地语调，安抚仙子：“你怎么能不高兴呢？你是仙啊！你不高兴，我，我心痛！我心中的美好就是你啊！难道天上也有烦恼吗？你看，这是你撒的花啊，多美！”说着伸手接了若许雪花托到梅心清眼前。

　　不觉动容，梅心清默默审视着项蓝。听说了项蓝父亲去世的消息，这几日从三楼办公室窗户看到她神情落寞地来工厂送快件，每次到大厅门口台阶下，深呼吸一下，才强装着笑上台阶。掩饰自己的不快，带给别人微笑。每每看到这个场景，呼吸便觉不畅，想到一度笑容灿烂的人一脸阴霾，仿佛心里失了阳光。

　　不忍打碎她的梦，任她自说自话。望着如绿湖黛山的眉眼笼烟罩雾，梅心清很奇怪自己竟想自己拥有无上的法力，只需一挥间愁容换笑颜。

　　“是啊，很漂亮！”梅心清附和项蓝。

　　“是美！”项蓝不满意梅心清的用词，强调着。

　　不需梅心清问美与漂亮的不同，项蓝自说：“美，是心灵的震颤和所感；漂亮，是眼睛所看，肤浅！”

　　回味项蓝的话，有点意思，梅心清笑了笑，赞许她的说法。

　　视线模糊、头昏脑涨，项蓝晃了晃头。看到梅心清的车，酒精的作用开始释放的更厉害，跌跌撞撞朝车走着，更加疯言疯语：“仙子，那是你的车吗？天上也有车吗？咦！你的车和我比较喜欢的一个人的车一样！她和你一样美！可是——”

　　“可是什么？”梅心清好奇。

　　“能可是什么？人与人之间有鸿沟的，跨越不了！”在前边走的项蓝折回来，把手臂搭在梅心清肩膀上，斜睨着她，头摇得象拨浪鼓。梅心清还真有些担心她扭着脖子。

　　项蓝接着说：“灵魂相同，天涯咫尺；道不同，咫尺天涯。灵魂是什么？是这里！”她拍了拍自己的左胸：“心！看你有一颗什么样的心？道是什么？你坚持要走的是什么样的人生？遵循的是什么？呵呵，说不好，命题太大了！我很喜欢屈原，他是我的偶像。‘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故将愁苦而终穷’，‘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这两句我尤其喜欢。我也很喜欢——”

　　项蓝停顿了，“嘿嘿”一笑，才说：“我也喜欢她的名字，‘心清’，心清，心清，很令我向往呢，只可惜她姓‘梅（没）’！不知为什么？觉得她也是一个重情轻利的人！”

　　梅心清静静地专心致志地听着，听着项蓝解析自己的名字，哑然失笑，心中念叨：“梅心清成了‘没心清’，没有心清，呵呵，到也符合实际！”

　　淡淡的香！项蓝鼻子贴着梅心清颈项嗅嗅，手指抵着太阳穴，冥想之后笑了：“一种香味儿！仙子也用香水啊？和那个人同一款香水！”

　　带着体温的鼻息喷到梅心清敏感处，痒痒的。搭着项蓝向她的车慢慢走着，二十米的距离，跟着东倒西歪的走成了S形，累得心跳剧烈。

　　刚才下车心急，梅心清没关车门。项蓝见了，“呵呵”一笑：“仙子还真和那个人一样，都不爱关车门！”

　　梅心清被项蓝的醉话逗乐了，花枝乱颤。

　　项蓝迷朦着醉眼看着梅心清，在口袋里摸索半天拿出手机。

　　光亮一闪，梅心清意识到项蓝是在给自己拍照，听她嘟囔：“该怎么形容呢？”又见她敲敲头，说：“什么词也形容不了！仙女就是仙女！”

　　笑，除了笑，梅心清不知自己该如何对待娇憨醉态的项蓝及她的行为。看着这人，心里涌动异样的感觉，听了她一席话，心里拉近了和这人的距离。她们之间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没准儿还真会成为知己，那种心灵上的朋友。真正的知己是不分身份、年龄、性别、地位，外在的东西都不重要！

　　项蓝前仰后合，勉强靠着梅心清的车站住。车没熄火，暖风也在吹着，靠近车门感受着车上的热气她更加觉得困倦。双眼粘连难睁，好想睡一觉。眯着眼不忘征求主人意见：“仙子，能看看天上的车是什么样的吗？”

　　难得还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对别人的尊重。梅心清自想着，并不答言，打开后坐的门，上前扶了项蓝，把她送进车里躺了。又拿了靠枕垫在她头下，打开车上的毯子帮她盖上。安置妥当，再看这人已呼吸均匀，睡着了。心里好笑，有这样看车的吗？

　　这次轮到梅心清给项蓝善后。只能开一辆车走，项蓝的车她决定让项蓝的朋友来给开走，去翻项蓝的手机，哪知拿到手里，竟发现没电了。

　　最后，项蓝的车找了代驾公司的人开回，梅心清拉着项蓝回紫贝阙西餐厅。一路上梅心清猜测项蓝和这餐厅是什么关系？“紫贝阙”是什么意思呢？一个西餐厅有一个中国化的名字，另类的中西结合，也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