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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远山·五 ...

  •   五
      “杀了我。”
      “不救,我死。救我,就是我的恩人。”
      “救命恩人想要我的命给儿子报仇,白某万死不辞。”
      白玉堂醒来看到唐三角,就是这三句,然后就闭上眼继续睡他的觉,好像眼前的状况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唐三角沉默,云岩和展昭静静地看他。
      云岩和唐三角从小便认识,却不是朋友。
      云岩看不惯唐三角的古板,唐三角也不喜欢云岩的不羁,两人活了七八十年,大大小小打了不知道多少次架,但他们也不是敌人。
      因为唐三角还算好人。
      唐门擅长的,不过是暗器施毒,尽是些下三滥的手段。可唐门并不光做坏事,唐门弟子学成后行走江湖,有无恶不作的坏人,更有行侠仗义的好人,他们做的事,和唐门无关。
      许多许多年前,云岩也曾和唐三角联手对付过各种大坏蛋,打完了就各自拍拍屁股离开,连口酒都不愿意一起喝,更别提求对方做什么。
      云岩仔仔细细地看着唐三角,发现这许多年不见,他脸上的皱纹深了不少,每一道,都仿佛用刀刻上去的一般。
      “我那儿子也是自作孽,我们害了他……”唐三角叹气,脸上的皱纹又深了点,“走吧,我带你们上山。”
      白玉堂立刻醒过来,清亮的眼睛仿佛看到老人心里:“不必勉强。”说着摸了摸唐三角眉心刀刻的皱褶,“与其后半辈子都要与伤害了年迈父亲的愧疚共眠,不如现在就把性命交给你,更何况我这条命交代在你手上并不冤枉。”
      烛火爆开,发出啪的一声。灯下的唐三角不是唐门主事,也不是叱咤江湖的前辈。房内昏黄的灯光不知伴随他走过多少寂寞孤独的岁月,曾经的抱负早就在丧子的悲痛中消弭,眼里的神采随着年华逐渐暗淡,曾经挺拔的身姿也因年岁的沉重而被压弯了脊背。他的内心或许仍有一丝正义凛然的激情,那丝激情却在爱子的情怀前止步,最终成为伤害他自己的一柄钝刀,在他脸上刻下过多的皱纹。
      唐三角的眉头因为那一记轻轻的抚摸舒展开,他定定地看着白玉堂,良久,又重重叹口气:“上山吧,我有十几年没见过娘子了,比起仇恨,我更想见她。”又沉吟半晌,“我老了,良心变得敏感,它也承受不起见死不救带来的愧疚。我们悄悄地上去,先把你治好了再说,如果她要杀你,我不阻止。”
      另两人松一口气,展昭还轻轻拽了把白玉堂,悄悄在他耳边说:“听话。”
      像最亲热的情人般狎昵的动作,暧昧的气息带着刚切开的香樟树般气味轻轻地打在敏感的耳廓上,把白玉堂吓了一跳。灯光打在青年正直俊俏的脸上,展昭露出一贯真诚的微笑,跳动的烛火把他的双眼照得亮晶晶的,让白玉堂的耳朵一下变得通红。
      “离我远点。”一把推开展昭,白玉堂拿起他的阳伞走在了唐三角和云岩二人的身后,远远地看到两个老头勾肩搭背互相打闹,好像时光也倒流了四十年,两人还是当年英武的青年,道义的侠客。
      云岩出了房门便不再上山,年纪大了当了掌门,青城山上还有许多要他处理的事,他的时间不属于他自己,所以不得不离开这两个小子。作为多年的老伙计,他对唐三角放心得很。告别了云岩三人默默地上山,太阳早就落山,月亮如一块漂亮的银盘一般静静地照耀着大地。
      “十几年了,今天正好是第十五年,你们来了。”孤独已久的老人,想必需要倾诉的对象吧。与那些儿子不同,这两个大名如雷贯耳却陌生的青年身上有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唐三角忽然有了说话的欲望。
      “她年轻时就这样,漂亮,淘气,狠心。但是她的狠心从来都只针对心爱的人,孩子们不懂,她是多么善良……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年她还好吗,想我吗……”
      声音不住地颤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们听,唐三角也不管两人有没有回应,只顾着自己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这或许是天下所有老人的通病吧。
      白玉堂和展昭在后面跟着,脸上是促狭的笑,爱情这种东西是这样神奇,让一个已经过了古稀之年的老头变得和个初知情事的少年般手忙脚乱。
      “大概是我年纪大了,今晚总是不太一样。”唐三角忽然停住脚步,嘴里还是絮絮叨叨。
      “今晚当然不一样,今晚是前辈和夫人重聚的日子啊。”展昭忍不住开口打趣,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快活的因子,也乐意把自己的快活传染给别人,“前辈不如想想要和唐大奶奶说些什么,好叫她和前辈破镜重圆。”
      “是啊,我倒是紧张过头了。”唐三角一拍脑袋,又急急地走上山去,嘴里还不忘嘱咐展昭,“刚刚已经给白小子服了解毒的混珠,接下去只要在山顶的白水泉里浸上小半个时辰毒就能解了。”
      白玉堂撑着伞安静地更在后面,耳朵红红的,好像这时候多说一个字舌头就会扭到一样。很快唐大奶奶的地方到了,月色下一座小小的草庐,前院种着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草庐里透出温暖的灯光,看起来很舒适。
      唐三角走过去,站在用篱笆围起的小院门口,似乎在犹豫。
      “这样吧,我们从后面进去,给她一个惊喜。”今晚的唐三角或许也是不同的,方才沧桑的脸亮了起来,露出年轻时的神采,连皱纹都好像淡了许多,“以前我这样做,她都会锤着胸口骂我老棺材,也不知道这些年她还记不记得。”
      三人绕到屋后,打开一扇小门进去,看到一个细瘦的身影坐在灯火阑珊处,白玉堂举起袖子挡住灯光,四处嗅了嗅。
      “她以前……没有血腥味的吧……”
      似乎是附和他的话一般,那身子倒了下来,倒下的动作在三人眼中变得很慢很慢,像一只垂死的蝶,化作秋风中萎顿的落叶般轻轻倒在地上,地上就开出了大片血花。
      唐大奶奶看起来很年轻,她的容貌好像停留在了美好的二十几岁,只有头发变成了老人的灰白,她倒在那里,头发散落在血花中,心口插着一支小小的刀,血已经不再流出,看得出已经死去多时了。
      背后的门悄然关上,唐三角已经到了那朵血花边,抱着死去的妻子落下眼泪。老人浑浊的泪水一滴滴落到地上,掉在死去的女人脸上,和艳红的血融为一体。
      杀人的刀已经飞了过来,那是柄小小的飞刀,是死人胸口插着的那种刀,从窗外直直飞过来,就要穿破悲痛中的唐三角。老人抱着死去妻子的身体,嘴里喃喃的说着只属于他们的话,准备了十五年却来不及说的那些话,似乎没注意到这飞来横祸。
      叮。
      小小的石子打在清亮的刀上,发出悦耳的声音,一如美丽的刀锋般动人。声音还没落到地上,展昭已经窜上屋顶,柔弱的草屋忽然摇晃起来,不断地掉下些草屑,白玉堂也到了唐三角身边,与一个头上顶着朵黑云的男人斗起来。
      头上顶着朵黑云的男人?
      头上顶着朵黑云的男人。
      那人长了张阴郁的脸,眼睛耷拉着,眉毛耷拉着,鼻头多肉而下垂,嘴角却噙着丝笑,惨然而阴郁的笑。他头顶上的黑云似乎为他挡去脸上的光彩,一片愁云惨淡让他的脸模糊起来,而他的武器也是那黑云中拉出的细细雨丝。
      源源不断的银丝从云中拉出,试图缠绕白玉堂,却一一在白玉堂身边掉落。男人的手好像在弹琴,在一根根细线中拨拉弹按,短短的线化作坚硬的杀气,刺向白玉堂,遇到他手中那把伞后又无力地弯曲,化作润物细无声的绵软,落在地下。
      “雕虫小技。”
      白玉堂冷笑一声,拿起桌边的烛火扔向那片黑云,一阵嗡声,黑云似乎被火光惊散了一些,又重新聚在男人的头顶。
      却抵不住背后的一击。
      直到掉落在那装满了冒着气泡的沸水的大缸里,白玉堂才意识到动手的人是谁。
      一直抱着尸体状若痴呆的唐三角:
      “我可以不为自己的荒唐儿子报仇,却不能不为枉死的妻手刃牵连她的人。”
      吐出一口紫色的血块,白玉堂沉到了大缸的底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远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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