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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我又彻底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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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山脚狂转,暮色时分总算找到一个出口,气喘吁吁地爬出来一看,原来还在山上。山路奇异错杂,直走到脚酸腿软仍象原地打转。
四周的景物都已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黑纱,几颗星星出现在遥远的天际,抬头看去只觉又小又亮,象极小巧光滑的金钉。
正彷徨失措,只见四个黑衣男子抬着轿子从对面走来。山路陡峭,光线昏暗,他们却健步如飞,丝毫不觉得吃力。
没办法,只有跟着他们了。我打定主意,慌忙跑了过去。
“停一停。”我大喊一声。
四人果然停下脚步,八只眼睛齐齐地看着我,阴森森的。
我腿一软。大晚上的,不会是给鬼抬轿子的吧。
“我……我找不到下山的路……能不能……跟着你们。”我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说。
半晌无声。
“……不方便……就算了……”我实在没勇气再和他们大眼儿对小眼儿。
可这回想走也走不成了,才要转身,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向后一带,没等惨叫已经四脚朝天倒在地上。我眼冒金星。挣扎着爬起来,刚走出一步,又是扑通一声,这才看清,右腿已被白色的绸带紧紧缠住。
头顶有人扑哧一笑,似乎看到我这副倒霉样很有趣。我回过头,只看见半片白衫,还要向上看,眼前忽然一花,鼻子不知撞上什么东西,疼得我直掉泪,更怪的是眼泪竟然又流回眼睛里。我证了证,愕然发现自己被头冲下倒吊在了轿子的木杠上。
“放我下来,救命啊!救命啊!” 我吓的声音都变了
今天我是撞了什么邪,简直倒霉到了家。亲爱的爹啊,万能的神啊,救救我吧,可惜爹去世了,神睡着了。我喊破了喉咙,还是被吊在轿子上。
轿子一路急行,我下意识地用双手紧紧护住头。人到了这样身不由己的境地,就什么都能忍受。我咬紧牙,听着突起的石块撞击自己头部和手臂的声音。这种声音很恐怖,很血腥。伤口痛得象有人在拿锥子不停地往血肉里戳。忽然,一股鲜血猛地呛入鼻腔,我几近窒息,眼前阵阵发黑。
身子似乎在水面上漂浮,厚厚的乌云紧紧压住脸和胸口。我用劲全力,拼命挣扎,终于,云层破开一条缝隙,有那么一点点空气透进来。
意识渐渐清醒,原来我还没有死。
我动了动眼皮,眼睛睁不开,大概是被血粘住了。
耳边有人轻声道:“你还没死?”
清晰低缓的声音,恍如仙乐……
碧水琼花中,翩然若仙的那个人……
“你这个混蛋”我再也忍不住,开始破口大骂,发出的声音却象秋末的蚊子在哼哼。
他冷笑一声:“别忘了,是你求我带你下山的。”
我被他气得头晕目眩。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人。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给他下毒了。偏偏他命好,碰上我这样一个大傻瓜去救他。
他竟然看破我心里想的,故意装出很惊讶的语气说:“ 我怎么没被毒死呢?”
即使看不见,我也能想到他此刻的目光——冷冰阴沉,不带一丝情绪。无论他微笑、讥讽、还是嘲弄,眼神始终如此,似乎一切表情只是用来刺激别人神经的。
“你……”你了半天也没你出来,我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嘴怎么这么笨。
他冷笑一声,没有理我,似乎陷入了沉思,隔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叫颜辛?”
我又傻了。
虽然他总是让我觉得自己很傻,但这一次傻得最厉害,“你怎么知道?”
没人回答。
良久,四周寂静无声。他大概已经走了。
夜凉如水,身下的碎石子切割着我的伤口。我又竖起耳朵仔细听一阵,这才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一只手扶住我的胳膊,透过破碎的衣衫只觉滑凉如玉,我魂飞魄散,身子软软地滑了下去。
前方隐隐有光亮闪动,我缓缓睁开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发现那闪动的一点一点,是淡黄的烛光。屋子里光线很暗,象是深夜,又象是黎明。
我躺在干净的床上,身上穿着干净的衣服。一切都十分安静详和,倒显得先前的遭遇不那么真实了。
不多时门外进来一位端着食盘的粉衣少女,杏目桃腮,一头乌发分成左右两缕整齐地挽在脑后,上面别着几朵雪白的茉莉,看起来格外娇俏利落。她将食盘轻放在床前的矮桌上,又取来竹竿挑开窗纬,顿时满室光华,原来天已大亮。
“公子,你总算醒了。”她回头看了看我,神色欣然,语气却是谦恭温柔。
我茫然地看着她,不知身在何处。忽然想起那张美绝人寰的脸,声音都抖了:“姑娘,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顾府,我叫晓镜,是我家公子派来伺候你的。”她微微一笑,露出两个圆酒窝。
“你家公子?”苍天保佑,不要是那个人面兽心的家伙。
“我家公子从大理回来,半路上遇到你,不然您大概已经……”她象是察觉到自己多嘴,话锋一转:“你已经昏迷了十几天了,我家公子每天都过来看你。”
半路上救了我,每天都过来看我,那必定不会是他,他哪有那么好心,没把我分尸就算厚待我了。
晓镜照顾人极为细心,我长这么大,从没享受过这样无微不至的待遇。师傅如果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恐怕眼珠子都会掉出来。但我心里并不舒服,反而有些尴尬,正象一个长工忽然成了少爷,怎么样都不自在。
几次想走,都被晓镜留住,说是一定要见过她家公子,只是一个月过去,顾公子再没有来.
此时傍晚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空气悠闲安逸。眼前竹影婆娑,根根挺拔飘逸,俊秀清灵。微风吹过,似有暗香。
冰儿道:“公子。”
我急忙回头,却见身后赫然立着一个大约二十岁左右的青衫男子。
他背着双手,一双秀如明月的眼睛笑吟吟地看着我,长发随风轻舞。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风姿却胜过满庭碧色。
我已说不出话来。
明月渐近,现出一张清秀的脸。
“小兄弟,伤都好了么?”他轻声问道,声音有如幽谷清泉。
“……好了……”原来除了那个变态,天下还有这般神仙人物。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
“颜辛。”嘴竟先于大脑作出反应。
他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清丽之极。
“你呢?”我莫名其妙地脸红了。
他看了看我,目光柔和。隔了一会儿,轻声道:“顾云影”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那头美人狼。我叫他美人狼是因为他是男子,如果是女子就应该叫美女蛇了。我想起他并不是因为顾公子长得象他。我只是忽然觉得有些遗憾:如果他的心地也象顾公子这样就好了。
“公子。” 晓镜轻唤一声,神情谦卑恭顺,但现在她的脸和我一样,都红扑扑的。
顾云影低头看着她。
晓镜的脸更红了:“您明天去凤栖的行李,奴婢已为您准备妥当了。”
“凤栖?”我心一跳,脱口而出。
“辛儿小兄弟也知道凤栖?” 顾云影微微有些惊讶。
父亲去世前拉住我的手,我俯下身,他在我耳边细细低语,气若游丝。话只说了一半,父亲就去了,眼睛却还睁着。他的眼睛是半
月形的,睫毛很长,瞳仁又大又黑,非常漂亮。凤栖除了我和父亲之外只有七、八户人家,十几口人,这十几口人都说我的眼睛很象他,以前我常常为此暗自得意,但自他去世以后,我已再不愿看自己的眼睛。
“小兄弟?”
象从梦中惊醒,我抬起头,顾云影看着我,眼中隐隐有些担忧。
“顾公子……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我犹豫着,很难为情,怕他以为我是白吃白喝惯了,死赖着他不放。
他却唇角一勾,开心地点了点头。
师傅总感叹这世上好人太少,现在我是不是要感叹自己的运气太好,竟然遇到这样好的一个人?
我拉住他的衣袖,眼圈一红:“顾公子,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了。”
他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我,目光闪烁不定,半晌才道:“辛儿小兄弟,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这下不止眼圈,我连耳朵根子都红了。
他是不是以为我在故意讨好他?
正难为情,已经快走出庭院的那个人忽然回过身,柔声道:“叫我云影就好。”
墨玉般的瞳仁清澈妩媚,仿佛溢满了柔软的月光。
象调皮的孩子向平静无波的水面投了颗石子儿,心湖涟漪乍起,一圈一圈地,全都是他的眼波笑影。
我数星星,看窗外的竹子叶,坐起又躺下,躺下再坐起,被这种突如其来的陌生感觉弄得失了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因为他的笑容太好看了吧。
第二天一早,顶着两个黑眼圈儿随冰儿出了顾府,门口早已停了一顶轿子。
是顶极好看极华贵的轿子,边上立站着穿着体面的黑衣轿夫。
我却浑身不舒服。
又是黑衣……
轿帘轻轻掀开一角,探出一张清秀的脸来。看见我,顾云影微微一笑,道:“上来吧。”黝黑的瞳仁灿若星辰,与昨晚似乎又不大一样。
他一笑,我的脚就不听使唤了,乖乖地上了轿。
轿子不大,我俩几乎紧挨着。也不知他的衣服是用什么洗的,月白色的衣襟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的目光转向我,温软如水,长长的睫毛如蝶翅轻颤。我忽然感到很紧张。
“顾……”刚吞出一个字,就被他打断:“我昨晚说过了,叫我云影就好。”
我本想问问他去那种荒贫之地做什么,这时听了他的话心头没来由的一跳,又怕他嫌我多嘴,只好干笑两声。
他看了看我:“你是要问我去凤栖做什么,对么?”
我瞠目结舌,难道我要说的话都写在脸上?无论是他还是美人狼,都能轻易地看出我想些什么。
他慢悠悠地道:“我听说那里有条小溪,里面的石头很好。”
跑那么远就为了几块石头?我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从身侧拿出一只锦袋,小心地递到我手中。
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各色卵石,颗颗晶莹剔透。
他取出一颗放在手心,开心地道:“这是我上次去大理找到的,是不是很好看?”
那颗卵石白绿相间,花纹酷似雨后竹林,确实十分清新滑润。
但是,为了寻找漂亮的卵石不惜一次次远行也实在太荒唐了。
“你去大理也是为了找石头?”
“是啊。怎么了?”
大概见我神情古怪,他微微皱起眉。我呆呆地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而且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笑得肚子都疼了。等我终于笑完了,却见他侧身靠在轿子上,一声不响。我猛然间慌了,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他好心救我,又好心带我到凤栖,我却在这里笑话他.
“对不起……我……我……”我结结巴巴,半天才蹦出几个字。
他转身看了看我,目光柔和清澈,似乎有些惊讶:“为什么道歉?”
我愣了愣神,声音莫名干涩:“我不该笑你。”
“我有那么小气么?”他含着笑,脸倾近了一些。
昨晚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我急忙掉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