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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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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动了动坐麻了的双腿,仰头向上看了看——天将破晓,一抹金光镀在墨蓝色的天边。
离我藏身之处两米远的空地上,那株龙须草依然袅袅亭亭,纤细的长茎在模糊的夜色下泛着淡淡的碧光玉色。
我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紫剑蛾还是没来。
傍晚临走前,师傅倚在门口看着我,一脸的阴阳怪气:“已经快到一年了,你只剩下十二天时间。”
今天剩下十二天,明天自然剩下十一天,如果最后也没等到紫剑蛾不知会怎样.问师傅?我自己想想都没意思——每次一觉醒来就会忘了睡前的事,知道也等于不知道.
晨光撕破云层流泻而出,天空象涂了淡淡的鸭蛋清。
我把黏糊到一起的眼皮用力拉开,从兜里摸出一把通红的辣椒粉。辣椒粉是师傅亲手做的,一口吃下去就如吞了团滚烫的火球,眼泪哗哗往下掉,想起师傅把辣椒粉塞到我手里时那种阴沉沉的表情,我想说和他没仇都没人信。
抬起袖子胡乱擦擦辣乎乎的眼泪,忽然瞥见一只飞蛾慢悠悠落入龙须草。迎着薄淡的晨光,它小小的头上那团紫线般的东西微微一颤,展成一根细长的尖嘴。
我在心底欢呼一声---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师傅还说千年难遇,又吹牛.
紫剑蛾那根长嘴慢慢扎入那支长茎。不一会儿,龙须草成了金黄色。它前脚一走,我后脚就扑了上去,两铲子把龙须草挖了出来.
我眯了眯眼,想象着师傅看到我得胜归来会是什么表情,哈哈,赶紧回去,还真有些迫不及待。
内功、轻功、暗器、拳法……我一样不会,但我奔跑的速度真不是盖的,动如脱兔,快似羚羊。不到半个时辰,我已回到百草居,厨房上空正炊烟袅袅。
根据我的经验判断,师傅肯定在厨房。
“师傅,师傅。”我嚷嚷着,一头冲进厨房。
厨房里的确有人,但并不是师傅,而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她侧过头,定定地看着我,长可及腰的乌发滑过细如凝脂的小小脸颊。雪肤清影,满室幽香。姿容绝丽,恰如凌波仙子。
长这么大,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对,对不起,我,我以为是师傅。”这下丢大人了,我说话直结巴。
少女神色竟变得忧伤,沉默半晌才道:“辛哥哥,你又不记得我了。”
声音如乳莺啼谷,珠落玉盘,好听得紧。
我怔了怔。从十七岁到现在,不长不短的两年,我只剩下眼前这一星半点的记忆。才要说不记得了,看她神色凄楚,竟然很不忍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正想再说些什么,门外人影闪动,进来个三十几岁的灰袍书生。稀眉凤目,神情落魄。
少女道:“爹!”我道:“师傅!”几乎同时开口。我惊奇地看了看她。跟了师傅这么多年,还从不知道他有这么一个天仙似的女儿。
“你小师妹,岳天灵。” 师傅简短地介绍了一句,有些无精打采。
“师傅,龙须草。”我急忙献宝。
师傅这回呆了,眼睛都要对到了一起。他接住龙须草,手直抖。我得意地看着他。他细细看了一阵,摇了摇头,竟仍递还给我:“饭后服用。” 我莫名其妙:“让我吃?”师傅道:“还有十二天,你就会陷入幻觉,狂乱而死。服了它你一可保住性命,二可恢复记忆。”“为什么会陷入幻觉?”我终于没有坚持住,问了一个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师傅眼一斜,啪地一拍桌子,震得桌子腿一抖。
这世上有后妈后爸,敢情师傅也有后的。我五岁随他回百草居,还没进门,他便冷冷地道:“若不是因为你父亲救过我,我是不会带你回来的。你记住,我只能收留你到十七,这是我与你父亲的约定。到了十七岁你必须离开,不要指望我养活你。”
他大概把我当成个累赘,这些年对我时冷时热,我也早已习惯了。只是有些犯迷糊,现在我已年满十九,怎么还在这里混吃混喝?
取过碗筷,回头见小师妹眼圈通红,不由愣了一下。
饭后,师傅轻飘飘地道:“服用后休息几个时辰。”
当然要休息,我几乎一夜未睡。回房往床上一倒,把龙须草捏在指尖转了两圈,几口吃了下去。这东西的味儿有点甜,还有点苦,吃了后觉得身子暖暖的,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我打了个哈欠,渐渐沉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真叫香,醒来天已大亮。鸟鸣如雨滴急洒。微微抬了抬眼皮,阳光与绿叶交叠,纠缠着扑进眼底。
看看四周的植物……千里平移?他娘的,这也太扯了吧。
我狠狠捶了捶头,用力闭上眼睛,再用力睁开:花香树影,景物依旧。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这才发现身上系着一个蓝布包裹。打开一看,里面就几个干巴馒头。
抓了一个馒头塞进嘴里,边吃边在溪水旁坐下,准备就口水喝。
在溪面轻轻拨了几下,有条银色小鱼撞在手上,又凉又滑。它对看到一个陌生物体表现的很吃惊,身子一扭就逃进了卵石下面。我歪头寻找它的踪迹,接着,我确定我的脑袋坏了——水面上倒映的,竟是我十七岁时的脸。长眉入鬓,眼澄秋水,红润的唇边还带着稚气。
说“太扯”已经不足以我的震惊,那我说什么?说“太太太扯”?
我把馒头用力砸向溪水,拼命掐自己胳膊,疼得嗷嗷直叫,看来真的不是在做梦。
呆呆地站了半天,衣角被露水湿透。罢了,就算是我得了失心疯,总不能在这里等死。
我抖起精神,逆流而上,傍溪而行。
溪流渐行渐宽,两岸花团锦簇,芳香满怀。弯弯曲曲地穿过铺满落英的小径,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状如圆镜的湖水平铺几里,湖面滑如美玉,碧烟轻笼。湖边水草茵茵,各色小花如点点繁星闪烁其中。草地四周山峦环绕,竟是晶莹透亮,阳光下如有珠飞玉溅,更显得清丽绝尘,山尖却渐成黛色,与天相接。
我痴痴地看了一会儿,眼珠子都快掉了进去。师傅总是自我陶醉,称赞百草居附近的山水“此景只应天上有”,如果他到这里,估计要激动的晕过去。
向前走了几十米,远处湖边模模糊糊露出个白点儿。妙极了,这里还有水鸟,我美滋滋地又向前走了几十米,这才看清那是个白衣人俯在地上。
我激灵一下。是人倒好了,可别是个山精水怪,如果它拿我撒点盐沫沾上酱油或炒着吃或拌着吃或生吃,我可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壮着胆子靠前几步,仔细看了看,慢慢松了口气——没露出尖耳朵,也没有长嘴。
凭良心说,虽然俯在地上,仍可看出那人曲线优美,身型纤瘦,长长的黑发散在水中,色如墨玉,更衬得白衣胜雪。
我蹲下身。清香入鼻,比最淡雅的花香还淡雅,比最清新的朝露还清新。轻轻拨开那人的长发,他的半个侧脸便露了出来。
我的心脏就在这一刻忘了跳动。周围的山水模糊成一团淡淡的颜色。我忘了自己的遭遇,忘了这是天上还是人间,眼前只有这半张仙姿绝丽的脸,胸中似乎五脏翻腾,又似乎一片空茫。
就象忽然陷入阵阵迷雾,不知怎样陷入,又不知如何清醒。
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鼻息,苍天有眼,他还活着,只是中了毒。
我摘了一片大些的花叶,从怀中取出两枚药,用湖水调好,慢慢喂入他口中。
纤长稠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象是惊起了黑色的蝶翼。他缓缓张开双目,日月星辰都失去了颜色。
我傻了,我呆了,我痴了,我开始不再抱怨莫名其妙地回到十七岁。
他眨了眨眼,目光从天空转移到我的脸上。
六月变成了三九天,我头皮嗡地一阵发麻,竟然想撒腿就跑。
他慢慢站起身,乌黑的长发与雪白的衣袂随风轻舞,象只刚刚休憩完毕准备起飞的天鹅,只是,天鹅没有这么冷漠的眼神。
“你救了我。” 与其说是求证,不如说是在陈述事实。
他说话的节奏不快不慢,字字清晰,仿佛被冰雪裹住的珍珠轻轻落入水晶杯子里,好听到了极点,但也冷到了极点。
我心神一阵恍惚,想要把这些珠子都装进怀里。如果冰雪能够融化,又将是多动听的声音?
“你不会说话么?”
腰上忽然一阵巨痛,他不知什么时候踢了我一脚。
旖旎遐想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你干什么……”这人怎么这样,看我好欺负是不是?我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拔直腰板,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比他矮一头。我又羞又气,脸刷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
他咬着嘴唇,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好象在故意逗弄我。
我又彻底呆了,傻傻地望着他。正出神,脸上忽然火辣辣地一疼,一下肿起老高。
我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甚至因为他从容优雅的姿态怀疑自己脸上的疼痛是错觉。但却是千真万确挨了一耳光。
“你……你……”我气得直哆嗦。
他叹了口气:“你什么?难道没有人告诉你这样看人是不礼貌的吗?”
我被他噎得半死,脸更红了。
“如果不是因为你救了我……”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我立刻惊慌地垂下头。
实在是害怕他这种眼神,明明那么美的一双眼睛,却比终年不化的冰川还要冷。
害怕归害怕,心里还是不由有些怒气。我救了他,他连个谢字也没有,这倒也算了,他竟然用这么轻蔑的眼神看我。
怎么办?上去揍他?可我从来不是好斗之人,况且以他的身手,只怕还没等我动手,就被他打得满地找牙了,再严重一些,可能是满地捡内脏。算了,这个人我惹不起。
打定主意,我提起包裹就跑,因为生怕他追上来再给我一下子,甚至打破了个人奔跑速度的记录。
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时根本没想追我,否则我跑得再快也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