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三十一章 为什么? 那一年他六 ...
-
洁白的画卷缓缓展开,入眼一片繁花,颜色顺着花朵层层铺开,片片淡彩着色,其中站着一位绝色少女巧笑嫣然,身着素白的衣裙,头发微微挽一个发髻,青丝散落在风中,少女装扮清雅朴素,却绽放的令人炫目的美丽,令身边的百花都失了颜色。
唐小山看着那再熟悉不过的眉眼,心中一阵温暖,她想如往常一样爽朗笑过,却被心底情绪缠绕住,面上动不了一丝一毫。
半晌,唐小山勉强一笑:“好美。”
随即她缓缓摇了摇头:“可是,我不是这样子的。”
说话的时候,眼中微有闪光。
“小山。。。”张九皋柔声道:“你骗的了世人,又怎么能骗过我。”
话语如风,从耳边落入心里,唐小山被眩晕击中,身子止不住一震。
一时间,那过往的一切,岭南山林秀美,溪水清澈,两栋门户相对的老宅,高大的香樟树在阳光下投射出斑驳树影,统统涌上心头。
还有那一直相伴在身边的小小身影。
如今,已经变成眼前这般隽秀清雅的少年。
到底是什么时候,你察觉到了,我心中深藏的恐惧。
唐小山的心莫名的痛了起来,她抬眼迷茫的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第一次见到你,明明狠狠揍了你一顿,为什么,会演变成今天这样的感情?”
少年清澈的目光变得莫测,那一份怜惜,却愈发浓烈。
他伸手轻轻抚过唐小山的脸颊,企图温暖那常年被冰雪覆盖的心。
“那并不是我第一次见你。”
张九皋刚搬入始兴的时候,父母忙于家中产业,兄长忙于功课,面对周遭陌生的一切,其实心中颇为寂寞。他日日困在空旷的宅子里,读书时常静不下心,就托腮望向窗外,一赌高高的院墙,隔绝了外界未知的一切。
有一日,墙头上突然传来孩童的声音,清脆仿佛风吹过铃铛,欢快有如溪水跳跃,瞬间给这座宁静寂寞的大宅带了欢欣之意。
张九皋少年心性,止不住被其吸引,他便放下了手中书本,透过窗缝偷偷的望过去,隔着香樟树上茂密的枝叶,隐约可见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童正蹲在墙头,男童长的清秀可爱,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打转,目光格外灵动。
“喂,好吃嘛?”小男孩脆生生的问道,随后又自夸道:“当然好吃了,这可是最新鲜的小鲮鱼,费了我老大功夫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一只蹲在墙头的大花猫心满意足的“喵~”了一声,似在夸赞。
男孩笑了起来,眉眼绽放出绚烂光彩,就连岭南炙热的阳光,都黯淡了一瞬。
“你知道么,”男孩继续喜滋滋的夸耀道,“今天镇子东边那个小霸王被我打的满地求饶,他的小喽啰们都怕了我,现在尊我为大王呢。”
“喵呜~”
“啊,你说当大王有什么好玩的,其实我也这么觉得,他们还说以后酒铺里最漂亮的阿花的小辫,就给我一个人拽,我说,去你大爷的,谁以后再拽小娘子的小辫,小爷我揍的他连家都不认得!”
“所以,为了始兴小娘子们的小辫,我就勉为其难当这个大王好了。”
那个阳光温暖的午后,便沉浸在大花猫的呼噜声和小男孩飞扬的话语中,等张九皋回过神来,墙头上已然空无一人。
这样的情形,张九皋又遇见过几次,每一次,男孩都会讲很多很有趣的事情,是生长在大宅中的张九皋闻所未闻的世界,是一个潇洒肆意,五彩斑斓的世界。
不知不觉中,始兴已经生动的印刻在张九皋的心中,仿佛每一条街道,每一个人都是他经年熟知的景象。
张九皋很想出去和男孩道一声好,邀请他一起玩耍,却总是迟疑了脚步,可能是胆怯,也可能是害怕破坏那一刻的美好。
男孩最后一次来喂猫的时候,不小心摔下了墙,原来那只大花猫腿有残疾,准备下墙的时候一脚踩空,男孩便一个飞身跃下,护住了大花猫,自己却重重摔在院中。
他龇牙咧嘴的爬起来,不顾脸上划破了一大块,却先对怀里的大花猫道:“腿不好使,还不小心点。”说着又龇牙一笑,捋了捋花猫的脑袋:“都是我给你养肥了,下次要给你减减伙食。”
院中的仆役听见了动静,便急急赶来,大花猫听到响动,急得“喵喵”直叫。
男孩笑道:“我没事,我这就走,回头被抓了,我爹又要纠结了。”
说完就一瘸一拐的爬起来,手脚麻利的上了树,待仆役们赶来,庭院中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只大花猫坐在树下悠闲的舔爪子。
“哪里来的野猫,快出去!”仆役们一声喝,大花猫也跑的没影。
空荡荡的庭院,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只剩下目睹一切的张九皋在发愣,他想起方才男孩爬树时汗湿的衣襟,还有不似往常灵便的腿脚,心中不由又是担忧,又是失落。
下一次见到他,一定要走出去打招呼,他也就不用这般仓皇而去了。
张九皋再见到那个男孩的时候,已是一个月以后,母亲带他与兄长去隔壁唐府上做客,他竟然看到了那个挂念许久的身影,便追了上去,想要问问他的腿脚好了没。等回过神来,已经被对方凶神恶煞的压在身下打屁股。
张九皋是有点委屈的,不明白那个明明看起来很友善的小男孩,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晚些回到家中,母亲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九皋,今天你与小山闹了矛盾,你不要太记恨他。”
他一向是个听话的孩子,便点点头温声道:“九皋知道。”
母亲的神情愈发古怪:“小山她呢,其实是个女孩子,你一路跟着她去了。。那个。。茅房,她自然会生气,所以你要谅解。”
啊!?
张九皋的脑袋空白了一瞬。
女孩子!?
母亲却仿佛看到特别有趣的事情一般,憋着笑问他:“九皋啊,你说今天,你不小心跟小山去了茅房,她又扯了你的裤子,这可怎么办,以后是不是要娶人家过门。”
张九皋又是一愣,他仔细想了想那唐小山蹲在墙头与大花猫聊天时的情形,有些调皮,有些乖巧,飞扬的形容光彩四溢,半晌,他抬头坚定道:“小山很好,我娶她。”
这件幼年的趣事,被两家母亲说笑了许久,唐小山知道了,特地凶神恶煞的冲过来,扬着绿竹棍威胁他道:“谁要你娶我,你要再提一句,我,还揍你屁股。”他仍常常看到腿脚好全的唐小山来喂猫,所以对于她凶巴巴的样子,总是心生疑惑。
唐小山,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你?
疑惑一直持续到半年后,那一日,大花猫被意外的轧死在门前的大路上,它被轧的肠穿肚烂,面目全非,尸身上印着一道重重的车辙,样子很惨。
张九皋看到唐小山在大花猫的尸体前蹲了许久,她的神情很忧伤,却自始至终一滴眼泪都没掉,半晌,她的悲伤化为了怒气,风风火火回家取了笔墨,认真的拓了那车辙在纸上,又卷着怒气冲冲而去,张九皋心中好奇,在后面追了几步,却因赶不上唐小山的脚程,只好放弃。
当日夜间,张九皋辗转难眠,他只觉得唐小山这个人浑身都是故事,她的生活中仿佛有无尽新鲜有趣的事情,把他的狭小天地,衬托的寡淡无味。她又是一个奇怪的人,她与一只大花猫真诚相交,却始终不怎么与人亲近;她口中说自己调皮捣蛋,却每一件都是因看不过世间不平而起。
张九皋琢磨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悄悄的溜到了书房中,一动不动的守望唐小山与大花猫常常会面的那块墙头,一等,就是三天。
第三天夜里,靠着墙正打瞌睡的张九皋,仿佛听到墙头上有了动静,他从迷蒙中惊醒,急忙扒着窗缝偷偷看过去。
月光下,果然有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墙头,那既不是有趣的唐小山,也不是凶恶的唐小山,而是一个悲伤的,寂寞的小女孩。
没错,唐小山穿了女装。
穿着女装的唐小山,实在是清秀可爱,一张圆圆的小脸被月光照的粉琢玉器,眉毛弯弯,睫毛长长。她低垂着眉眼,小嘴紧紧的抿着,明亮的眼睛中,突然一滴眼泪就掉了下来,张九皋的心,瞬间狠狠痛了一下。
“大花。”唐小山轻轻的唤道,声音中充满了怀念。
“我拿着车轮的拓印一家一家的对比,终于在王木匠家里找的了那辆车。”
“我很生气,我真的很生气,可是我知道,我就是把他揍的再惨,你也回不来。”
“所以我换了女装,装成你的灵魂去吓唬他。”
“你真的应该看看,他当时的样子,吓的快要掉魂了,是有多么好笑。”
唐小山的唇角动了动,似乎想要笑一笑,却最终没有笑出来,她忧伤的重复道:“真的很好笑。”
始兴县有名的吝啬鬼王木匠突然转了性,一毛不拔的他居然善待起周遭的人来,就是对流浪猫狗都多了照顾,俨然变成了一位大善人。
据说是因为他轧死了一只已炼化出孩童之身的猫精,那猫精显灵告诉他,六界的生灵,一草一木一只动物都有灵魂,如果无故伤害生灵太多,就会被怨念诅咒,失去自己最心爱的事物,反之,则会得到祝福。
有人笑他将做梦信以为真,王木匠哭丧脸道:“是真的,那猫精把我埋在院子里的私房钱都挖了出来,由不得我不信。”
当父亲在饭桌上把这件事情当轶闻提起之时,张九皋一时拿不稳筷子,一块红烧肉落在桌上“啪”的一声,汁水四溅。
父亲责怪他不小心,他低头领了,可是,嘴角却偷偷上翘,笑了起来。
唐小山,真有你的。
张九皋第二日便主动的寻上了唐府,因为他始终揪心美丽女孩在月光下强颜欢笑。
“我以后就一个人了啊。”
那一年他六岁,她五岁。
他想要去告诉她。
有我在,你就不是一个人。
****************************
少年的话语,彻底融化了唐小山的内心,她想要捡起自己的防备,却发现绕指柔化百炼钢,心防已经碎成瓦砾。
“我不知道你五岁之前,究竟遇到了什么,令你如此不愿意对人敞开心扉,可是自我认识你来,你从不伤害任何人,你看不惯这世界的持强凌弱,小山,你的美好,瞒不过我。”
唐小山摇头如拨浪鼓,口中重复无力反驳:“不,我没有,这么好。。。”
温暖的手再次抚上了她的脸庞,这一次,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玩笑,或者安抚,张九皋的手捧起了唐小山的脸颊,令她的眼,对上自己的眼。
张九皋清澈如溪的双眼,凝固起如磐石一般的坚定。
“我有时候会自私的想,干脆任由你封闭下去,这样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的美。”
说着,他自嘲的笑了笑。
“可是,你是唐小山,天上地下唯一的唐小山,即使你竭力掩饰,你的身上仍然散发出万丈光辉,聚集在你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我知道,我再藏不住你,可是我也不想看到你,再如此一个人辛苦下去。”
“把一切,都告诉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