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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平淡生活如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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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的生活很平淡,并没有传闻和自己预想的那样紧张与忙碌。小书遇到最大的变化,就是教室从三楼迁向了一楼。这是个很小的学校,如之前所述。当初小书这届招生只招了两个班,现在为了应对初三升学,学校决定从两个班中抽出成绩较好的学生,与几个优秀的转校生重新组成一个班级,教室也特地安排成隔离状态,躲到一楼。第二个大变化,竟是全校统一安装了电视机,每天下午放学到晚自习前,五点到七点,可以自由使用。这真是意外的意外了,之前埋头苦学,可初三竟然可以看电视了。于是,初三生活,平常而又丰富。
每天下午一放学,某人立马打开电视机,等学校的信号来,调到全班都爱的那个频道,该打饭的赶紧打饭,买零食的赶快买零食,然后一齐坐在座位上,边看边吃。那时候大家好像是追了两部电视剧,《天下第一》和《大唐双龙传》,可惜都没有看到结尾,因为它们每天要演到7:00以后。这就要拜托那些从别的频道得知结尾的走读生来剧透。当然,小书是无法承担这项任务,因为她回家几乎不看电视。小冰,却是十分可靠的。她是新转来的学生,从那个全县小学生都想进的初中,当年小书都落榜了。小冰据说是考进那所学校的,现在成绩也相当好,之所以会转到小书他们这个旮旯里来,是因为这个学校的校长是她父亲,而且这里离她家也比较近。看到小冰胖胖的形体会比较容易接受第二个理由。
她和小书有着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爱看电视,爱玩,不喜欢太努力地学习。那时小书对她很好奇,这样贪玩也可以学习那么好,初考与小书并列年纪第一。但是小书也并没有很特别的想法,毕竟,每个人不一样的嘛。
晚上小书就是约小冰一起回家,她们在最偏僻的地方同路。
“小冰,走喽!”一打下课铃小书就冲出教室。
“嗯,等一下,”小冰开始整理书包。
等小冰一走出来,小书就立即拉起她向校门口狂奔。别看小冰稍胖,可是她很能应付小书的节奏,这也是她俩之所以能走在一起的原因。这时候她们前面通常只有零星几个人,但不一会儿她们会超过所有人。这是小书的风格。她喜欢速度,也非常享受那种黑夜里走在所有人前面的优越感,以及空阔的街道上不被任何人挡住的掠过脸颊的凉风。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没有杂质的夜空气,心随身体的舒展而完全张开,微凉的气流涌向全身每一个细胞,双腿肌肉的力量被最大程度释放,产生了一种近乎飞翔的胜利的快感。也许那就是自由的滋味。小书不允许任何人比她快,因为她不认为有她追赶不上的人。
因为枷锁而寻求自由,又在枷锁中获得自由。人终究还是戴着枷锁。
然而事情后来渐渐发生了变化。小书不再第一个冲出教室,她也变成下课才开始收拾书包,并且不快,总是冰在外面等着她。当然,一旦走上马路,小书的速度还是一点不减,只不过从享受空静的夜风,变成了穿梭于人流的急速游动。
其实这样一个改变起初是无意识的,后来渐渐掺杂了意识,再最后,变成一个约定,和树的。那是个没有语言和文字的相约,或者说是纯粹以猜想和经验为基础的臆想。
几次上学、放学路上的偶然相逢,让小书试着比平常晚出门,然后全速以奔,就会发现前边树的身影,再超过他,抛离。于是她产生了约定的猜想,每天她晚走他早走,而她一定可以追上他,这样就能保证他俩一定会相遇。这是一个永远也无法确证的约定,但屡试不爽,每次小书都能在前边找到那略显单薄的颀长身影。快靠近时她速度会变慢,超过后也不立马加速。树可能也正看着自己的背影呀。
对树,小书没有多想过,那天早上他穿着白色的花衬衣突然出现在眼前时,她确实被感动了,却也仅仅是因为美。像自然里鲜绿的草地,不自觉就牵引了人的所有感动,像只被熏醉了的小猫,兀自陶醉沉迷。但每天见一见是无妨的,那俊美的身影每次看到还是会让心底一暖。
除了每天例定的那两次外,小书偶尔还会见到他。有时为了洗头,她中午回家吃饭,在去学校的路上碰见。
夏天就快到了,阳光已经有些灼热。路面没有雨水的黏合,环城线上的黄尘就张狂起来。水泥反射的光线有些刺眼,前后望不见一个人,路旁的杂草被尘土染色,就像被火烤黄似的匍匐在地上。沿路的砖房都很矮小,最多两层高,脏乱。挂着“洗车”的大字牌,通常会有蓝色的卡车停在屋门口,可能是刚拉了一车煤,车身上冲下来的污水里含着黑色的渣滓。它们蜿蜒着从车盘下流出来,挣扎爬到路边,消失于草丛中。一辆黄色的大卡车从身边飞驰而过,似乎是载着沙子,小书只能尽量往旁边靠,鬓角的发丝会轻轻牵动一下。
她有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很直很顺,常常惹来女生的艳羡。可是如今头发披下来,也不会减慢她的速度。不惯吹风机吹干后枯燥的质感,小书总爱让头发自然风干。一头秀发披肩往往能增加一个女生的柔情,她却还是不以为意。
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路面尽头,心里咯噔一下,没有预料的碰面。还是不犹疑地超过。有时小书那种断然的利索不禁让人想到距离,那份坚决就像是一种警告。
超过后步履变得稳健了。他在看她的头发吧。也许这才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她。
有时在学校也会突然看到那个身影,比如一次体育课上,小书正在山下小坪上打羽毛球,仰头回击时,树正拎着一瓶矿泉水在山坡上走过。当时他穿着淡蓝色的春季校服上衣和休闲长裤。小书清楚地记得那件外衣看起来特别松垮地耷拉着,也许是拉链拉得极低的缘故,他还是那副优哉游哉的样子。原来他们同一节体育课。
是不是人之间久了,就会形成牵绊?不论认不认识,一个意识到的存在,天天都出现,偶尔消失一次,应该要有些挫败感的吧。就如平的生态被打破一样,很自然的反应。
那次小书忘了是什么原因,她和小冰回去得特别晚,走出校门时,路上散落的学生几点,高峰期刚刚过去了。小书拉起小冰立马飞奔,她用力地打量前边男生们的背影,看得很远很远的前面,没有找到。打算再加速往前,可小冰的肚子突然疼起来,只得放慢脚步。
这路走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睛还在往前搜索,却同样留意后面出现的一群人。那一群男生,七八个人,都穿着校服,勾搭着肩走在马路中心,嘻嘻哈哈闹着,一会儿到小书她们前面去了。树总是一个人,每次“会面”时都是。两手插在裤兜里,悠悠地一步步走着。在他身上看不到光和气势,没有凛冽,像一棵孤树。没有痞气的时候,像一棵安宁的孤树。
突然,小书看到那群男生中有一个背影和他非常相似。因为她走在绿化带的后面,与他们相隔太远,路又黑,她也不能确定。应该不是吧,小书没有朝马路中央走去。
在小书看来,超过树并让树看到她的背影才真正完成一次会面。只有把他作用于她的全部同样作用于他,才会公平。
已经走到了小城中心的边缘,路灯与店铺的照明托出一片模糊的光亮。其实这里人也不多,一个大型商场已经关门,还有许多终年不打开一两次的住宅窗户。小书回家要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曾是孕育这个县城的母亲河,可如今她对垃圾的收容就像曾经对待她的子女一般慷慨。沿着河那边是一个菜场,占地很大,就在小书家的斜对面。妈妈就曾看中这小区的便利位置。
卖菜的总是来得特别早,走得也快。新摘的蔬菜靠品相卖个好价钱,趁一股劲儿农家想全卖了。卖不了也可以和同伴们兑菜,通常以市面想象不到的低价,因为他们赶着回家。他们的家通常不在县城里头,可能是附近的村庄或小镇,一个多小时的摩托车或交通车来回。种菜也往往不是他们的主业,家里常有另一份活计等着他们赶回去。所以说中国的农民辛勤,妈妈说买菜就应该买他们的,不会抬价,菜又新鲜又甜美。但为了配合他们的时间,买菜得起早,懒惰的主妇们可就做不出鲜美的菜肴了。
到下午,菜场里就基本上没有挑担的农民,整个地界狼藉地寂寥下来。那些固定商铺,卖酱油干菜的,卖鸡鸭冻肉的,卖狗肉羊肉的,卖大米蔬菜的杂货店倒是一直开着,但也再遇不上太多客人,寂寂地坐在地上等。苍蝇飞舞,来回于早晨择弃的菜叶、漏滴的猪血、泼洒的面汤上,它们成了真正的主人。那些商铺站得一久,全身就蒙上了尘垢,花花绿绿的海报和标签全被重新上色,与大地一致的暗灰。再区分不了这家和那家,所有店铺全都一个样,谦卑地瑟缩在这个空寂大菜场的角落里,等待着。
现在,连小商铺都关了门,小书只看到路口那家超市还灯火辉煌。菜场大门、超市、桥头和小书家小区出口,正好构成一个十字路口,也经常被赶集时的菜摊侵犯,人流如织,挤都挤不出去。其实小区有四个出口,小书家的楼道也有两个门,一前一后,南北两个方向。靠近县政府大门的那个出口对着一条繁华的大街,现在也还应该华灯彩照、人流不息。而这一边,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汽车喇叭的鸣笛隔着一条街远远传过来,像幻灯片投射的影像,虚幻地落在耳膜。
夜是湿的蔚蓝色,像桥下悄无声息的河水,轻轻流过。天上多云,没有月亮或星星,只是一些稍亮的云端,浓淡不均地涂抹了天空。小书走到家楼下也没有找到树。
有时晚上回来,会看见他家楼道灯亮着,刚有人进去。是最常见的橘黄色白炽灯光,黑夜中在那个两层高的大盒子里微微亮着,清楚照见笼罩白色盒面的黑夜。现在却也一片漆黑,和她家坏了灯的楼道一样。
小书匆匆蹿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