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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困境 下午六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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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只有到了这个时候,夏天才给人们一个喘息的机会。店里的气氛还算和谐,不仅仅是因为焦躁一天后人会自然松懈,还因为前天他们的争吵仍旧在被回味中。念书与她们都不再怎么亲近,与阿平就更不会开玩笑了。“我不想和店里任何一个女人很熟!这是公司的规定。”念书一个人在擦着玻璃柜台,客人们、店员们的手纹都在玻璃上曝露无疑,她不禁又默读起阿平的这句话。它给她的震惊实在太大了,他把她当成一个女人,一个成熟独立的女人!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也许这很好的解释了上个星期他为什么突然对她不理不睬,他曾是这里唯一关心她的人,现在他的原则却是不能和店里的“女人”太熟?念书顿时觉得时局变得异常复杂起来。他说起那句话时是愤愤地,后来冲上了楼上隔间。
嫂嫂说这个店里人员太复杂,本不想把她安排在这里,但这里是生意最好的分店,对念书的“体验”最合适。只好嘱咐念书,平时与他们除了工作避免接触,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容易带坏。而念书本来也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她知道他们与她很不一样,犯不着。
可是,她第一次走进店里时,她们看向她,他们看向她,所有人心里对她都有底。燕姐热情地拉起她的手,“我最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了。”阿平和阿文两个站得远远的,望着她,窃窃私语。
一个星期后,念书认为遭到了海艳的污蔑,气冲冲跑到店里来,要找“张海艳”质问清楚。面对着“张海艳”,念书突然有些难过,以前风风雨雨却是还没有过这样的经历,而且是面对一个可以叫做“阿姨”的人。她没吐出几句话就先行流下泪来,声音也哑了,大家被弄得莫名其妙。
又过了一天,念书为了燕姐和她嫂嫂争论起来,“她教我设置手机功能,根本没讲什么不好的话。”嫂嫂气得直跳脚,“胳膊肘还有向外拐的!”之后她再接到念书爸爸的电话,都不说“她非常听话的”了,只是“还好,还好。”这是后来爸爸告诉她的。
最近一次,就是前天与阿平的拌嘴了。
她什么消息都还不知道,大家却已经心照不宣了。“她们爱怎么说怎么说,我自己做什么自己还能不清楚吗?”念书对着燕姐大声说,眼泪忍不住就花花冒出来,看了一眼楼上隔间,冲出店门。
她坐在门外的促销台旁,头枕着合围的双手伏在桌上,感受着眼泪从眶里涌出。像是拖着长长尾巴的蝌蚪,浑身带着水,从眼角爬过鼻梁,再从鼻梁滑向颧骨下的衣袖,消失不见,剩下一条微凉的水痕挂在脸上。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连语言都不通,业务就更不熟悉,曾经学校里威武的她,在这里简直手无缚鸡之力,任人鱼肉。所有人都抛弃她了,爸爸,哥哥嫂嫂,燕姐,还有阿平。她是茫茫大海里就要溺死的落水人。
调整了呼吸,眼泪还没抹干,她转过身,果真看到阿平站在店门口,望着她。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形势,只把眼睛低下来,看着他脚下的台阶。阿平笑着走了过来,拍拍她的肩,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念书偷偷拿眼睛瞟他,他忽然转过头来,指着天上说“看到了吗?”“什么?”“那里。看到了么,一个大鸟。”“哦。是鸟么?太高了,我看不清楚。”
他们俩没有再开口,只是一同伏在桌上,仰着脖子,专注地望着那苍茫的天空上,一处遥远的黑影。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出来。
嫂子过来叫开饭,阿文他们一批先去吃,海艳回家去了,念书也放下抹布,倚着手机柜台站着。现在店里只剩下她和阿平,他坐在收银台前摆弄电脑,仿佛没有注意到她。店里没有客人,静悄悄的,加上傍晚天空逐渐低垂,念书感到了一种压抑的舒适,趴在台面上盯着里头沉睡的手机发呆。过了一会,她又瞟了他一眼,突突地有些紧张,因为自从那天下午一起仰望过“大鸟”,他们就再没有说过话。她始终没能完全理解他的言行,只是很了解,日子不会像刚来时那么咋咋呼呼了,这两天似乎大家都变得有些沉默。
然而,她心里是不服的,事情本不应该如此,凭什么她要为飘渺的流言牺牲?
“师傅,不去吃饭?”她走向柜台。
“等迟点再去,”他仍旧盯着电脑。
“在干什么呢?”她抬出以前厚颜的微笑,探出头看向屏幕。
“来给你听首歌,”他转过脸来,看着她。
“好。”
阿平点开一首歌,“他这歌是我最喜欢的。讲两个人私奔,后来男的为女的好,又分开了。”
念书对于音乐并没有什么见地,所以那天傍晚电脑里具体唱了些什么她都记不清楚了,只仿佛是一个男人在“呐喊”的声音。店里的灯还没有开,空气是灰尘的颜色,残留着白日里的温度,四围的玻璃柜里小日光灯发出荧荧的光亮,没有客人进来。门口有一株富贵竹开得正盛,油绿肥大的叶子慵懒地接受和风抚摸,却又在灰色旋律的熨烫下,一片片的变得内敛文静了。她伏在电脑前面,脸离他的握鼠标的手只有不到两厘米,仿佛能够感觉到他手背散出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