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兔否龟否

5、水仙花 他看着

　　他看着念书，无奈地笑了笑。
　　两人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开口，只是各自低头守着面前的咖啡。
　　夜又深了些，但缠缠绵绵的细雨终于被黑色的剑斩断，天空反而显得高远亮堂起来。清冷的些许光毫从几片深色的云绢后面透出来，落在地上，碎成了高高低低的晚霜。咖啡馆的窗框和门栏一溜是军蓝色，门两边装饰了两块古旧的木质圆洞，在这青黑色的夜里，那深蓝色失去了崭新的气势，那棕黄色也没有了老派的腔调，此刻在还未散尽的水汽里，显得模糊随分的和谐起来。
　　咖啡馆里的气氛与外面倒是大不一样。由于春天有倒春寒，他们店里现在都还是开着空调，而这时候虽然仍旧没有客人，不知怎的，馆里竟响起了小提琴的声音。演奏的人站得离“包厢”并不是很近，而且隔着红布，那琴声悠扬传来倒像是隔了千山万水，但音乐的美就在于越是隔着时空的距离，就越是能感到它温暖的存在吧。他听出这是他深爱的那首曲子，心里最柔软的部分突然被触动，不禁抬起头来。
　　念书点的是炭烧咖啡，现在她正低头欣赏着杯中的液体，也许是灯光不甚清明，也许是那红色的大背景艳得近乎暧昧，也有可能是小提琴的声音弄得他心神恍惚，他一晚上都没能很看清楚面前的她。像蒙娜丽莎的微笑，明明在那里，可是捉不到。
　　其实第一次看见念书的时候，她给他的感觉是大不一样的。
　　上个月从母亲那里听说，家里来了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相当于保姆兼看护的性质，母亲喜爱得不得了，硬让她住进了家中。不久后一个助理突然离职，母亲理所当然把她赐给了他。他发现她学东西很快，也似乎本身就懂很多东西，他欣赏她的工作能力，然而，也开始猜测起她的来路。不关身份背景，只是想弄明白她为什么而来，可终究不得而知。后来回想起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午后，虽然当时没有特别注意，但他记忆里的画面却异常清晰。
　　刚进屋，念书端着一碗箱子豆腐从厨房过来。餐桌边沿盛着一盆水仙花，刚刚开了两三朵，娇嫩的白色花瓣衔着粉嘟嘟的黄蕊，在绿叶顶上含蓄地抬起头。是家里以前没有的。母亲拉着他俩介绍。
　　“阿姨对我非常好的。”
　　“真乖巧，”张阿姨拉着念书的手。
　　“阿姨坐吧，可以开饭了。您也坐。”她搬过桌上的水仙花，经过他身边时，他看到她的眼睛，像水仙花盆里的圆石头，紫黑的，有螺旋形的花纹。
　　窗外浅蓝的天空下是庙口大门上的彩雕一角，五色的凤凰仰首回转过身子，抬起翅膀朝天鸣叫。长长的彩色尾羽像流苏般摇摆起。
　　她给他一种娴静的美好感觉，就像这秋天的午后那么安静舒适。她是站在这样的空间里，所以午后的美丽浸染了她，像汩汩流水在她的周围涌动，赋予她这样难以言说的气质。可是她又像是漂浮在那种美丽的表面，独立散发着静好的气息，秋天只是成了一个背景，默默地立在她身后，听从她的调遣。那双闪动浮光的眼睛就是这漫天迷醉里的航灯，清澈地发出柔柔光线。
　　后来一起工作，她对他的关心也是淡淡的丝丝缕缕，若有若无。
　　直到上个月。车祸发生后他进入危险期，昏迷了三天三夜。他记得自己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似乎已经死了，灵魂从身体里抽了出来，缓缓上升，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那里什么也没有，白茫茫一片，但是他喜欢那儿，自己跳起来就是跳跳床，晃荡一下就是荡秋千，喊一句就成了乐曲，伸出手来就摸到阳光。这是自由的国度，逃离了一切窥视、流言和阻碍……突然，有一个女人呜呜咽咽的声音传来。怎么会有哭声，为什么这里会要听到？“你醒醒，你醒醒啊！”是在叫他吗？他不想理，可是那声音让人揪心。“你醒来，醒来看看我，我为了你……”他听不清楚，下降一点，“你怎么可以就这么离开？只要你醒来，……”他还是听不清楚，再下降一点，再低一点……“砰——”他掉了下来。病房里静悄悄的，格栅灯发出明亮的光，没有女人在哭。他有些口渴，想坐起身来，发现了睡倒在床边的念书。
　　从这以后他俩关系变得非常亲密。当然，他以前的疑问并没有开口，这样的时候还需要探究什么动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