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草》惜狐

23、第二十二章 女子 一夜安宁。

　　一夜安宁。这夜果然就和埃斯兰预先说过的那样，和别处的夜一般祥和宁静，只是夜色中的人不一样了，随处都能感到紧张和不安的情绪，战争的残酷已经深深渗入到夜晚里，到处都有着死亡的阴影存在。
　　第二天一早，对方又发动了进攻。远远的能听到对方的主将照例在阵前对士兵喊些鼓舞的话。克索拉骂骂咧咧地披挂整齐，来到列队前，他并非这次战役的主帅，但因为级别高于主帅，每次阵前喊话的责任就自然而然地跑到他肩上来了。
　　“妈的，差不多的话说了那么多遍你们也听腻了吧？”他吼道，“记住要活着回来，活着回来以后回去才能有酒和女人，死在这里就什么都没有了！记住了没有？其他的废话我什么也不想说，烦死了，要到哪天才是个头啊！”
　　最后那句与其说是鼓舞还不如说是泄气，旁边的主帅一脸尴尬地望着他，刚想上前再补上个几句，就见克索拉手臂一挥：“为了酒和女人！”
　　结果士兵们还真买这个帐。就看一大群脏兮兮的男人高举手上的武器齐声吼道：“酒和女人！”
　　“酒和女人！”
　　“酒和女人！”
　　如此三声之后，这个奇怪的场面居然还真让人觉得气势如虹。亲卫队的骑兵们率先而出，如一道气势汹汹的洪流，向敌方漫去，身后跟着的步兵阵营齐声高喊着，如同会移动的铁壁一般。
　　阿瑟在埃斯兰身边兴奋地直喘粗气，在埃斯兰听来，刚才的“酒和女人”就属他喊得最响最卖力，埃斯兰很想逗他一逗，就问：“阿瑟，你对骑马有信心了？”
　　这盆冷水浇得很是时候，阿瑟“我”了一声就没下文了。这时骑兵队已经出发，第十小队的人们位于骑兵队的最后方，阿瑟还没来得及后悔，他跨下的战马就已经随着队伍冲了出去。
　　两国的人马很快冲击在一起，交错而战。
　　阿瑟的脑袋“嗡”了一声，就发现自己已经处于战场的中心地带，周围敌我双方已经打作一团，他下意识地举起长剑，一不小心就削掉了对面一个弗国士兵的脑袋。
　　“哎哎？”阿瑟对自己的狗屎运格外惊慌，这时他眼角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马从身边快速地掠过，直冲到前面去了。这让少年完全清醒了过来。
　　他赶紧一夹马的肚子，想拉近自己和埃斯兰的距离，他挥舞长剑，恨不得挡在他前面的敌国士兵全部消失，好让他赶上埃斯兰，保护在他的身边。
　　长剑与人体的碰触让他仿佛再次回到那个竞技场，他拼尽一切，只为了那个人的安全。
　　与此同时，埃斯兰的眼中却只有克索拉，他竭力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而并不和身边的敌军恋战。当他从后面将攻击克索拉的一名骑兵斩下马之后，克索拉看到了他。
　　克索拉的眼睛里惊奇之余，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但他很快扭过脸去，向着身边的护卫高喊：“把队伍拉开！现在太混乱了，对我方不利。骑兵要冲出去！”
　　埃斯兰把马缰一提，调转了个方向，和前面的敌人对战而将后背对着克索拉。这是个极大的冒险，但埃斯兰等的就是那最危险的一刻。
　　他知道在这场混战中，克索拉一定会找机会杀了他。这也就是亲卫队长为什么平白无故地将他调至前线的原因。一个士兵死于战场上，是最普通不过的一件事，哪怕杀死他的并非是敌人。
　　他想不出克索拉这么做的原因，却很确定他一定会这么做。埃斯兰对危险的直觉相当敏锐，它已经多次保住了他的性命——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起。
　　知道克索拉会动手，所以不能让他动手。这些日子里，埃斯兰苦苦思索的就是这个问题。
　　埃斯兰看到眼前和自己交战的骑兵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从他的表情里，埃斯兰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于是他用身体向那骑兵撞去，两个人一起滚落在马下。时机掌握的刚刚好，一道刀光在他身后落空，直劈在马背上。
　　那个骑兵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方的将领要对自己的士兵下杀手，他半梦半醒似地从地上爬起来，埃斯兰还倒在地上，骑兵那受过专业训练的脑袋里瞬间将疑问抛在脑后，他知道自己掌握了先机，举起武器向埃斯兰砍去。
　　落在后面的阿瑟正好看到这一幕，他张大嘴巴，发出愤怒而绝望的吼声，他想冲到埃斯兰的身边去，却被层层的敌人阻挡着。他感到血液都集中在他的脑袋里冲撞着，像是要将他的脑袋炸成碎片。
　　埃斯兰握着手中的剑，这是赌局的最后一步了，这步棋是不是还会按照他的设想进行下去？当他看到那骑兵身后的黑影时，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成功了。
　　骑兵的尸体栽倒在地，埃斯兰从地上站起来，立在战场之中，双手垂在身侧，就好像周围那些搏命的厮杀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似的。他就站在那里，毫不防备，仿佛就等着有人来将他杀死。
　　然而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他的前襟，粗暴地将他一把拉上马背，横坐在骑手的胸前。
　　埃斯兰转过脸，看到那张又愤怒又懊恼的脸，微微一笑。
　　“被要杀我的人所救，我要说谢谢吗？”
　　克索拉几乎要把牙齿给咬碎似的，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闭嘴！”
　　他一只手挥舞着手中的刀，泄恨似的杀着敌人，同时一只手还护着身前的埃斯兰，埃斯兰漫不经心地靠在他的身上，感受到那宽阔的胸膛里心跳有力的搏动，他有些恶作剧地将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不一样，那种跳动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无论是力道还是频率都完全不同，那个男人的胸膛里仿佛有着无限让人宽慰的力量，让人心安的力量，让人信任的力量。
　　埃斯兰不由得感到惊讶，那强健有力的心脏竟充满了对他的诱惑，他被那跳动的感觉迷惑住了，这让他不自觉对这个男人产生好感和信任。他身体里有一部分被触动了，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至今为止，他走的每一步都经过他的思考和计算，但唯有这一次，事情超出了他所能计算的范围。
　　这是他从未探知，并从没想过要去探知的一个世界。
　　也许这就是他们之间的不同，男人，和女人的不同。

　　“女人！”克索拉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无法遏制的怒火，也有着被人玩弄的耻辱，“你竟然是一个女人！”他在营帐里转来转去，像无法发泄力气的被困的野兽。
　　与之相反，埃斯兰坐在克索拉的营帐里，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这个男人未免也太英雄主义，只是发现了她的真正样子竟无法下手，如果是她自己，对方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都不会动摇她的决定。
　　“一个女人想方设法混迹在亲卫队里想干什么？还有，刚才的战场上，如果不是我在那一瞬间确认，你就……”
　　“你也说是确认啦，看来我事先给苏那的暗示还是起了作用呢，那个凡事都爱向你报告的忠心耿耿的孩子真是帮了我大忙。”埃斯兰笑着打断他的话。
　　克索拉瞪圆了眼睛，咬牙道：“除了你是女人之外，我没有看错你，你真的不择手段，但我又猜不出你为了什么，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猜到了。”
　　“不择手段什么的，你可没有立场说我。”埃斯兰说，“这么激烈的战场上，你也没让你的脑袋歇一歇，最后还是决定除掉我这个后患。杀人最好的地方莫过于战场，所以你才下了那道莫名其妙的命令调我们上来。你曾驳回第十小队的请战，是为了保护这个伤痕累累、你的旧友最后留下的队伍。可是为了杀我，你便也就不再管他们的死活。在别人看来，你是被他们打动，最终答应派他们上前线，实际上，你不过以此作为借口，因为单单调我一个人过来显得很奇怪。没有人比第十小队更渴望战争，而他们中的阿瑟，是我的伙伴，这样一来，就算是有些奇怪的命令，人们也会自圆其说。”
　　“那你又为什么那么肯定，我是为了杀你？”
　　“因为我从来不会自圆其说。”埃斯兰冷笑着答道。
　　“你冒这么大的险，难道算定我杀不了你？”
　　埃斯兰眼睛微微眯起，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开，答非所问地小声说：“我今天特地没缠裹胸的布条……”
　　“你，你！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克索拉气得冒烟，控制不住地怒吼起来，帐外有人冷不丁被吓得跌了一跤。
　　“你那么会猜，不如再猜猜看。”埃斯兰说着，却不看他，跑到帐门边，一伸手，把苏那揪了进来。那孩子吓得脸色发白，看鬼一样看着埃斯兰，埃斯兰却向他做了个鬼脸：“小鬼，要偷听的人就不要喘得那么大声，还摔了一跤这么不专业！”
　　克索拉一字一句地说：“从现在开始，不准你离开我半步！”
　　“那睡觉也在一起？”埃斯兰一边揉着苏那僵硬的脸，一边开玩笑地说。
　　“你！”克索拉被她噎的无话可说。那原本冷漠的少年突然变了一种性格一般，好似剥去了冷漠的外衣，露出里面淘气耍坏的小恶魔来。
　　同时，埃斯兰自己也在暗自吃惊。她不由自主地总想惹恼克索拉，逗他生气，每戏耍他一次，她的心就扑通扑通乱跳。
　　“大人是防你再作乱！”苏那为克索拉解围。
　　埃斯兰眼中含笑：“你倒说说我作什么乱了？”
　　“你明明身为女子，却要混入军队，图谋不轨！”
　　“那我图谋什么不轨了，我又为了什么要图谋不轨呢？”
　　“我……”苏那气得脸上白一阵红一阵，连连跺脚。
　　“行了！”克索拉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他们两人的争执，“不管你是什么目的，女子不得从军。待到我们回朝，我便要将你逐出亲卫队！”克索拉话音刚落，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有人一跌跌进帐来。
　　三人一惊一齐望去，一个全身血淋淋的士兵倒在地上。苏那敏捷地上前一摸他的脖子，抬头对克索拉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