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草》惜狐

20、第十九章 破绽 那就像一场

　　苏那大哭大闹，撒泼赖皮，非逼着克索拉答应自己，以后无论去什么地方，都要带着自己。
　　“带你能有什么用？你看你这小身子骨，‘嘎巴’一下就能拧断了。”克索拉笑着调侃他。
　　“带着我去，至少能帮你挡了这一刀。”苏那抽噎着，给克索拉腹侧的刀伤小心地换药。换着换着，不由得又气恼起来：“你怎么能躲不过这样的袭击呢？”
　　“你把我当成什么？刀枪不入的神吗？”克索拉笑嘻嘻地拉了拉苏那的嘴角，被苏那晃着脑袋怨愤地躲过了。
　　“你知道伤我的人是谁吗？要不是他老了，又无心杀我，我会只受这么一点点的伤？恐怕你这时候对着哭的，就不是活生生的我了。”
　　说着他自己叹了口气：“也怪我当时昏了头，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事情过去那么久，他的主子都早不在了，就认为他不会再以我为敌，而一心想把心中的疑问向他问个明白。没想到，忠心耿耿的狗，就算掉光了牙齿，也还是忠心耿耿的狗，张口就咬，一点也不能放松警惕……”他苦笑了一下，待苏那换好药后，穿戴好衣服。
　　“那人到底是谁？你有什么疑问非要去问他？”苏那好奇地追问。
　　克索拉拍拍他的头，好脾气地说：“小鬼就要有小鬼天真烂漫的样子，天塌下来都有大人扛，玩你的去！不要什么事都刨根问底的，知道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苏那把嘴一撅，闷了半响，不甘心又问，“队长，我们是不是真的要到边境上去打仗？”
　　克索拉严肃了起来，紧抿着薄薄的双唇点了点头。
　　“亚得莱他们队的人说，要在这次一雪前耻呢！”苏那说。
　　克索拉一愣：“你是说第十小队？可是这次我不准备带他们过去。”

　　“为什么不带我们去？”乔伊怒冲冲地吼着，“当真连克索拉都看不起我们了吗？亚得莱你的消息来源可靠吗？”
　　“绝对可靠，是苏那告诉我的。”亚得莱回答。
　　“就说你们俩感情好嘛！”修逗他道。
　　亚得莱急了：“谁和那狼崽子感情好啦，要不是他拉着我非要告诉我，我还不乐意听呢！”
　　他们俩不合时宜的斗嘴惹恼了乔伊，他黑着脸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亚得莱赶紧收声低头，修也吐了吐舌头。
　　“也许队长只是觉得，我们只有十个人，去了不好安排。”倍伦打圆场，可是没人理他。第十小队的人个个垂着头，一副霜打了的样子。
　　“有什么不好安排的？十二个小队，留两个在皇宫执勤，剩下的九个小队，一队塞一个难道还塞不了吗？”乔伊怒道。
　　“等下，什么九个小队一队塞一个？你是不是没把我给算进去？”亚得莱忿忿不平地喊道，“而且苏那也说了，执勤的队伍已经定了下来，除我们几个外，还有第一小队和第五小队。”
　　“什么？留第一小队？那不是最精锐的队伍吗？怎么给留下来看家了？”布尔多疑惑道。
　　“笨蛋，”修说，“我们亲卫队的首要职责是什么？打仗还是保护王室？一个个全跑出去了，后面撅着屁股给别人踢啊？”
　　“娘的！”大黑个尼古骂了句脏话，“到底是什么人出的馊主意，把我们都派去打什么鸟仗？我人虽然粗，但连我都看出这里面不对劲。”
　　“你看出来有什么用？”乔伊嘲讽道，“反正都是铁板钉钉的事了，与其窝在这里，还不如借这个机会，把我们这个队的尊严打回来！阿瑟你怎么看？”
　　“我？”阿瑟没想到会突然问到他，吃了一惊，“那第一小队不去的话……”
　　“是啦，你的埃斯兰也不会去！所以你也不想去？”乔伊没好气地说。
　　阿瑟脸一红，吞吐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嘛，说实话，过去每次听打仗的故事，我都热血沸腾的，身为男人能经历哪怕是一场真正的战争，也不算白活啊！”
　　“这不就行了！”乔伊一拍大腿，“走走，都去找克索拉理论去，实在不行，缠他个三天三夜不给他睡觉，看他答应不答应！”
　　晚上，埃斯兰正在第一小队队舍里看书，他来了后，没有刻意去调和自己与第一小队队员间的关系，因此关系淡漠，四周充满敌意。但似乎桑纳若斯下达过指示，虽然队员们对这个硬插进来的“外人”颇为不满，但也没人向他发难，故意找茬，埃斯兰也就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甚至他还故意让第一小队的人觉得，他是克索拉安插进来监视桑纳若斯的眼线，看着他们恨得牙痒痒却又不能发作的样子，埃斯兰心里总是暗自好笑。
　　这时，有人大笑着进来，对队员们说：“我说，第十小队的家伙们又闹笑话了，他们集体跪在克索拉房门前呢！”
　　队员们一阵大笑后，有人问：“难道是要求克索拉带他们上前线去送死吗？”
　　“正是！”带来消息的那个人说，“你们要不要去看看热闹？还跪着呢！其他队已经有很多人在围观了。”
　　听他一说，队员们纷纷向外面跑去，有人经过埃斯兰的时候故意大声说道：“唉，不是有人和他们走的蛮近的嘛，怎么也不一起跪着去？”
　　埃斯兰充耳不闻，眼睛半点也没离开书本。
　　片刻间，偌大的队舍里就只剩下埃斯兰一人。桑纳若斯刚好进来找人办事，见状吃了一惊，问道：“其他人到哪里去了？”
　　“看热闹。”埃斯兰放下书行礼道。
　　“好端端的有什么热闹可看？”桑纳若斯一头雾水，但随即说，“算了，那就你吧，随我去取些东西。”
　　桑纳若斯带着埃斯兰径直离开营地，往王宫的方向走去。埃斯兰心里正纳闷，却在一个路口向右转去，进入一条旁道，再走不多久，桑纳若斯在一座府邸前停下脚步。
　　埃斯兰抬头观看，这座府邸虽不及皇宫，却比王储西奥兰的住处还要宏伟壮丽，宅院本身非常古老，巨大的石柱和石墙上都刻着古老家族才有的家徽，是三柄交叉着的宝剑和一株缠绕其间的藤蔓。
　　埃斯兰早就听闻，这位办事干练精湛的副队长出身名门望族，其祖上出了好几位帝国元帅，拉米西一族可谓战功赫赫。但戎马生涯生死难卜、凶吉莫测，加上安国周遭战乱连年，拉米西的继承人能顺利终老的却不多。
　　现在，世袭拉米西伯爵头衔的是仅仅23岁的桑纳若斯•拉米西。按说以他独子的身份可以坐享荣华，他却坚持要到亲卫队中服役，因此造成了亲卫队中队长不如副队长爵位高的怪现象。但是两位当事人好像都不在意，也正因为有这样一个能干的部下在宫廷里帮克索拉排忧解难，那位懒散的亲卫队长大人才能如此悠闲吧！
　　亲卫队中虽多为贵族子弟，真正能上朝面圣的只有队长克索拉一人，而把上朝当作累赘、以“上朝已经很累了，难道我还得一直待在这憋闷的皇宫里吗？”为借口的队长大人就那么“责无旁贷”地把在宫廷中的值勤工作自然过度到副队长的身上去了。
　　好在桑纳若斯很看重这份责任，这个青年有着和俊美的面孔不相称的强硬的作风，在他的管理下，所有事物都井井有条。此人非常勤勉，哪怕不是他的第一小队在宫中当值，他也常常是整日整夜待在宫中，即使偶尔不在皇宫中，他也基本不在亲卫队的营地留宿，而是住到自己的家里。这更给人落下了正副队长不合的口实。现在埃斯兰见到的，就是拉米西家族的府邸。
　　埃斯兰正不解桑纳若斯带他来有何事，就见大宅里风一般跑出一位披着白纱的少女来，后面跟着数位奴仆，但女孩轻快地将他们远远甩开。那女孩肤色略显麦色，焕发着健康的色泽，看来是经常曝露在阳光下的精心成果，少女脚步灵动，如一只欢跃的小鹿，来到桑纳若斯的身前，旁若无人地将他的脖子一抱，在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仆人们脸上都露出尴尬的表情来。
　　桑纳若斯却习以为常，并不在意，脸上露出一丝喜意，温柔地笑了。在这个女孩面前，他冰山一样的冷冽瞬间瓦解消融，露出午后阳光般的恬和与暖意来。他颇怜爱地拍拍少女的头，问道：“怎么今天回来了？”
　　“宫里面实在是闷死了，”女孩的语速很快，声音清亮，修长的身体处处都透出青春的活力，“我就向公主告了假，回来住些日子。”说着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我说你这两天身体不太好，想回来看你，公主还一副很～担心的样子呢！”她故意拖长了音调。
　　“你又胡说！尽给我找麻烦。”桑纳若斯嗔怪道。
　　“不说你，我还能拿谁来说？家里除了你和我也没别人了，我这么天天在她面前活蹦乱跳的，说自己不舒服也不像啊！对了，过几天，你记得去和公主说你已经好了哦！”少女嬉笑着，眼睛看到了埃斯兰，不由得“咦”了一声。
　　“好漂亮！”她脱口而出，脸上充满欢喜，她的仆人们再次露出了尴尬的表情。少女才不管那些，直接过来想拉埃斯兰的手。埃斯兰赶紧后退一步，将身体半躬。少女也不恼，转脸问桑纳若斯：“哥哥，这也是你们亲卫队里的人吗？那里还有这样的人物？他是谁家的孩子，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是今年竞技的优胜者。”桑纳若斯用公式化的声音回答。
　　少女“哎呀”了一声，对埃斯兰说：“你抬起头来。”
　　埃斯兰遵命，女孩盯着他看了半天才说道：“前些日子，我和公主还在讨论竞技的事呢，那时候我们没有去看，只听说西奥兰殿下赦免了最后两个人，为此他还被皇后好一顿骂呢！说他破了规矩什么的……你就是其中之一？难怪会得到赦免呢，死了就可惜了这张脸。”
　　没等埃斯兰回答，桑纳若斯说道：“莎冉，别闹了！叫别人看笑话。”
　　莎冉笑道：“这有什么？我是喜欢他么，他真好看，能叫西奥兰把他赐了我们吗？”
　　“他现在是亲卫队里的人，是我的下属，不是奴仆的身份，你再胡说，别怪我真要生气了。”桑纳若斯说。埃斯兰听了，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
　　莎冉听了，把嘴一撅，但看来桑纳若斯对她虽然包容，但威信仍在，她始终不敢造次，便恨恨地问：“那你把他带到家里来做什么？”
　　“当然是公事！和你没关系，”桑纳若斯哭笑不得地说，将妹妹往前一推，“别闹，回自己屋里去，我还有事要办。”
　　莎冉不情不愿地带着仆人们走了，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埃斯兰好几次。埃斯兰心里暗想，这个贵族小姐，大家闺秀的温婉贤淑看来是一样也沾不上，倒像个野小子一般会胡闹，心直口快，率性随意，和她那一本正经的哥哥还真是不一样。
　　一根藤上的瓜尚千差万别，更何况人呢，虽然一脉所出，性格秉性却可以截然不同。埃斯兰想到自己的心事，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桑纳若斯带埃斯兰来到书房。埃斯兰一进门就被满壁的书本吸引了目光，温暖的烛光在桌上、墙上跃动着，在书架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让人没来由的安心。年幼的时候，也有过这样一间让人感到安心的房间，他常在里面玩耍，累了就蜷在伏案工作的父亲脚下，像是小猫一般，幸福而满足地贪恋着那里萦绕着的恬然安详。
　　他做梦一般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仿佛就看到那小小的身影因开门的声音而抬起头，欢笑了一声，张着双臂，向他跳跃着跑来。他不由得想躲避那随着回忆而来的幽灵，那是温暖的幽灵，是被他彻底舍弃的幽灵，周身散发着甜蜜的回忆和美好的过去的味道，这才更令他感到害怕。他向后退避，直到身体撞在走廊的墙壁上，才猛然醒悟了过来。
　　这一切都让桑纳若斯看在眼里，他看到那个神秘的少年脸上一瞬间神情变幻，吃惊，怀念，向往，悲伤，恐惧，须臾间都在那张面具般精致的脸上闪过，如有一只手在那面具上一撕，他便径直看到了……
　　桑纳若斯吃了一惊，待他再看，那就像一场幻觉般，突如其来，莫名消逝。
　　埃斯兰自觉失态，将头埋得更低，表面上虽不露声色，但心中却暗自懊恼。若是在旁人面前，尚好遮掩，可是在这个人面前，怎能如此失了防备？不过是一间屋子，我所熟悉的那个早已经化为废墟，如今还想它什么？
　　若是桑纳若斯此时稍斥责一句，埃斯兰心头也能略松口气，偏偏桑纳若斯只字不提，径直走向书桌，从桌上拿起一叠文书，对埃斯兰说：
　　“亲卫队不日就将出征，宫中事务繁多，我可能有些日子不回亲卫队去。你带这些文书回去交给队长，让他批阅了再送到我这里来，若我不在这里，便直接去宫廷找我。”
　　埃斯兰答应了，双手接过。桑纳若斯想了想又说：“回去和亚素说，让他和第五小队的队长今晚立即来见我。”
　　埃斯兰领命，离开桑纳若斯的书房。年轻的伯爵目送着他的身影离开，唇边抿出一道冷漠的线痕，但他的眼睛里，却满是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