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她的劫》枕上凉

7、第 7 章

　　两人对面相望，彼此隔着一段短短的距离，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南熏才缓缓地开了口：“你的术法，是那个人教的？她是何人？”
　　“请师尊恕罪，弟子……不能说。”
　　南熏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那我问你，你几时开始学的，如今已到何境地？”
　　“……入太华山第二年，她就找到了我，十余年间所食丹药无数，到何境地……却不敢说。”
　　“你自小不出房门不与人说话，不是因为羞怯内向，不是因为身份顾忌，而是怕露出马脚被人识破？”
　　……
　　“教你术法的人和此次魔气符灵有无关系？”
　　……
　　南熏闭了闭眼，道：“最后问你一句，当年你母亲死的地方，现下如何？”
　　方柔咬了咬牙，终于不再沉默，十分冷静地道：“……当年参与之人，全被我杀了。连同整个村庄，也都被我烧毁。师尊，我在山上这么多年，看他们人写的书，杀人偿命，血债血偿，不都是受推崇的法则吗？做不到才需要叫嚣，能做到的都已如愿，我学得辛苦，十年隐忍，终于足够报仇，这样做，何错之有？”
　　南熏冷冷一笑，似觉十分讽刺，道：“十年隐忍……好，好。葛山第一次见你，就已觉察你身怀不寻常灵力。可恨我却眼盲，这十余年竟毫无所觉，令这么多人惨死，致太华山引狼入室，皆是我识人不清之过，我无话可说……拔剑吧。”
　　方柔抬起头，看到南熏的脸是从未有过的冰冷神情。
　　虽早已料到，心中的苦涩却不曾稍减，方柔失了冷静，微颤的声音里带上了乞求的味道：“师尊……”
　　南熏的脸冷得毫不动容：“我从未教过你术法，太华山也收不起这样的弟子。请阁下以后勿要如此称呼。今日你若不动手，我必定带你的尸首回去和师祖请罪。”
　　她说完这句，便敛了神色，深夜的冷风吹起凋落的干枯树叶，在两人之间恣意地翻卷。两人都不敢轻敌，紧绷的形势一触即发。
　　南熏先动了手，秋水剑出鞘化出道道冰冷的白色剑光，挟着巨大法力仿若冰山雪海般向着方柔直奔而去。
　　方柔捏个手诀，瞬移至五丈之外，口齿微动，祭起了红色法阵，法阵边沿，有隐隐的黑气漫溢，逐渐地在两人周围缭绕。
　　一时间，各种颜色的光在这个深夜的树林交错碰撞，白得似雪，红得像火。

　　南熏长于太华，师祖曾说她于术法上并不算特别，然而胜在豁达，居然过了两次天劫，这许多年来，因着勤奋和心性，修为也日渐精深。
　　或许正是由于对于入道的追求和天资的不足，她向来偏爱着天生灵力的族群，也正是如此，才会因深觉惋惜而收了方柔。
　　天赋，的确是这世间最不公而又值得可惜的东西。
　　南熏撑着剑单膝跪在地上时，又突然地想起了多年前师祖所说的话。
　　鲜血不断从她嘴角流出，她已全身力竭，也不去擦拭，闭目调息了半响，轻声道：“十年……你果真是十分隐忍，可笑我还不自量力，妄想传你术法。”
　　方柔也调了呼吸，慢慢向前跪在了她旁边，她不再顾忌，抬手替南熏擦了嘴角的血迹，突然淡淡一笑，道：“记得三年前，我生了一场大病吗？你刚从山下回来，以为没看顾好我，很是自责，特地在我房内搭了个地火龙。其实那个时候，我就已经能打过教我的人了……我很害怕，不敢见你，自己去山顶冻了一夜。”
　　她顿了一会，又伸手去碰南熏的脸，毫无意外地被对方艰难地躲开。她也不生气，又轻笑了一下，神情反倒是愈发坚定起来：“山顶上真的很冷，有那么一刻，我以为我就会那样生生冻死……我从小就一直想，师尊喜欢的地方，肯定是最好的，我不觉得好，那就是我的错。可那一夜我终于想明白，错的不是我，是师尊，是师祖，是这太华山上上下下所有人。他们视我为异类，提防谨慎，他们在我眼里又何尝不是异类。这冷得要死的地方究竟有什么好，清规戒律又有什么意思，苦修到最后无情无欲她们就满意了？不过都是寻求无上力量永久年光的执念而已，凭什么她们就是对，而我就是错？”
　　多年心绪一朝倾吐，却是这样叫人难堪。
　　南熏一直闭着眼，此时也不予争辩，声音虽是虚如游丝，却是字字清晰：“阁下的志向我已明了，勉强你这么多年，当真十分辛苦。今次败于你手，是我愧对师门，如今情势，你意欲为何，不妨说个清楚。”
　　方柔又笑了笑，她这一晚的表情可比过去十年还要丰富。她盯着南熏，轻声道：“师尊曾问我有何求而不得……这样说吧，太华山上上下下我都很讨厌，这里的天气，这里从来不停的雪，他们看我的眼神，他们所谓的除魔卫道口号，还有那所谓的克己禁欲修行都让我深感厌恶。而我想要的，就是和太华山一丁点都不相像的东西，师尊现在可还好奇是什么？”
　　南熏多年的修养脾气在这一刻几乎都要消失无踪，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抿得紧紧的，显示着巨大的愤怒，然而她已经一个字都不想跟这个人说。
　　方柔的手指在她眉心上一点，一道红光注入，南熏在愤怒中软软地倒在了方柔怀中。
　　她把脸埋入师尊的颈项中，手指沿着眉心一路划到唇间，虽然已注定得不到任何回应。
　　恨我吧，师尊，即使是这样，也好过冷淡的关怀和冷淡的失望。
　　也许我错了，可一切已来不及，在你带我回山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啊。
　　我说过的，我想要的，我一定要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