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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如果这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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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雪站在房门口,麻木地望着木质拉门上那富丽堂皇的印花,耳边是连绵不断的丝竹之声和欢场特有的笑声。
边疆连年战乱,朝纲不振,长安城内人心惶惶,这等欢乐场所倒是益发地生意兴隆,一派盛世之景。
当真讽刺。
心绪尚且难平,门已被推开,她被人小心翼翼地领进了房门。
她一路低着头,能感觉到周围有许多打量的视线,然而整个房内都鸦雀无声。
她垂着眼,尽力将视线落在脚边,一动不动。
“听说你是陶翰林的女儿?卖身青楼不怕辱没家门?”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点暗哑,似是宿醉刚醒。
若雪心底略微惊讶,这长安城太康坊内最大的青楼老板,居然是个女人。
辱没家门?她暗自苦笑,冷静道:“家父已被处斩,长安亲族皆与家父划清界线,无一肯代为照顾寡母弱弟,若雪一介女子,愿凭技艺供养孤母,无甚辱没可言。”
“技艺?倒是十分有趣的说法,姑娘不妨睁眼看下楼牌,我开得是青楼,不知你是有何技艺能够贩卖?”
冷冷的声音里满是嘲弄。
若雪咬了咬牙,道:“我所学琴艺,师从前任宫廷乐师,想必能令客人别有一番滋味。”
“哦?这倒的确是个本钱,去给她取台琴过来。”
这留香坊不仅是财大气粗富丽堂皇,连各色下人也是训练有素,案台,古琴,一一搬至若雪身边,行动间居然几无声响。
昔年官家小姐,沦落至太康坊卖艺,可不是个好噱头?
若雪垂着眼,控制了纷乱的思绪,满脸平静地抬手抚琴。
一曲终了。
“……抬起脸来我瞧瞧。”又是那道冷冷的声音。
若雪抬头,终于得见声音的主人。
留香坊号称长安太康坊最富的销金窟,房屋的装饰摆设无一不是精美,琴师乐妓个个都是顶尖的美人。多少达官显贵,豪门子弟在这里一掷千金,传闻连今上都曾踏足过此地。
能在长安顶着一个最富的名头,背后的势力不可估量。
可谁想到这里的主人,居然是一个20来岁的女子。
那人侧卧在案台上,华丽繁复的深色长袍松松地搭在她肩头,旁边有另一乐妓摸样的女子巧笑着伸手递给她一杯酒,她并不接过,就着那手的姿势闲闲地抿了一口。
或许是这房间布置地太过华丽,明明不算是特别放肆的动作,居然也显得十分旖旎。
她或许与我年纪不相上下,而且,这个异常年轻的留香坊之主,甚至比那伺酒的乐妓还要美上几分。
若雪心里闪过这个念头,顿时有种十分荒谬的感觉。
然而她谨慎地不露声色,避过了那人暗沉沉的眼。
“长得倒是不错,不过琴声太过清高正统,没得叫人扫兴,不适合我们这地方。留香坊不做这凄凄惨惨的生意,带她出去吧。”那人打量了半日,懒懒地开了口。
若雪闭了闭眼,忍下心中难堪。乱世孤女,妄想保有一己自尊,本身便是一场笑话。只是这个女人,又凭什么……
她死咬着唇,沉默地站起来,等着被领出去。
留香坊之主,也便是那五年前无故失踪的太华山弟子方柔,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又抬了抬手,房内的人安静整齐地全部退了出去。
“这青楼你是待不下去的,我见你音律资质上倒是不错,想另外给你一份干净的活,你愿不愿意?”
若雪睁大了眼,虽仍觉得这女人身份蹊跷,然而非常安分地点了点头。
方柔轻哂:“虽是官家小姐,倒也有几分眼色。你接了这活,想要离开可就不容易,你家里母亲和妹妹,我都会叫人照顾。待会你不管见了什么,都不许声张。谨言慎行,对你和你家里人都好,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语气轻柔低沉,面容姣美,然而声音里的危险气息冷厉地让人后背发凉。
小小年纪,到底是何人物……
若雪不敢随意揣测,强自镇定地点头。
“你的名字是若雪?这名字冷冰冰的真是不讨喜。”那人皱了皱眉,神色语气与刚刚的冷厉略有不同,似是带着点不可捉摸的惆怅。
既是卖身求存,一切早已随别人处置,别说名姓,就是性命,也由不得自己做主。
然而那人像是对改她的名并无兴趣,很快便有人来带她下去。
她走出房门,富丽堂皇的木质拉门在她眼前慢慢合起,丝竹之声重回耳边。她按住乱跳的心口,想到那人最后给她安排的命运。
待会有人会带你去见一个人,从今以后,你的命就是她的,你要讨她高兴,让她喜欢,叫她舍不得你。
今年的冬天似乎尤其寒冷,才立冬不久就下了几场大雪,明晃晃的太阳挂在天上,也不见能有几分暖意。
若雪小心地将煎好的药汁倒进碗里,用丝帕裹着碗底,刚走出厨房就听到了敲门声。
方柔略带迟疑地站在门口,看了看她手里的药,皱了皱眉:“她又生病了?”
“前几日非要坐在外面写曲子,到晚上就发烧,都好几天也不见怎么好。”若雪提到那人,忍不住就有些埋怨。
两人走进了院门口,若雪感觉到身边人的紧张和犹豫,率先推开了那人的门。
南熏裹着被子包成了颗粽子在床上翻着本曲谱,听到推门声忙把书往枕下一藏,掀开床幔笑眯眯地喊:“阿雪,我已经好了,你听我声音都不哑了。”
若雪放了药碗,冷哼:“别藏了,就不指望你安分,先喝完药随你怎么看都不管。”
南熏见没办法蒙混过关,无奈地接了药一口气全喝了,又飞快地从她手里挑了颗糖放进嘴里。
若雪轻笑,把手炉放进她被子里,安静地退了出去。
方柔眼都不眨地看着南熏,脸色有些发白,倒像生病的是她一样。
南熏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手炉上,略感奇怪道:“唉,我怎么总觉得阿雪有点怕你,你私底下没欺负她吧。”
方柔暗自松了口气,才发现刚才心口跳得厉害,她坐在了床沿上,艰难地勾了勾嘴角:“有师尊这么护着,我怎么敢欺负她?”
“哼……我平时也没发现你有这么听话。”
方柔脱了鞋袜,把南熏连人带被子一起压在了身下,这次倒是真心要笑:“师尊这是在冤枉我,不肯吃药的人可不是我。”
南熏抓了她的手,微微喘气:“别动了,小心明天得跟我一起吃药。让你给我找的曲谱,有没有找到?
“待会就拿给你。”方柔无视她的意思,手伸进被子里窸窸窣窣地摸索。
生着病的人,居然也只肯穿单衣,倒是方便了那一门心思占便宜的人,方柔一口咬在南熏尚且半露的肩上,非常满意地一路留下细碎的印记。
南熏意思意思地挣扎了下,也就随她去了,反正方柔一向身体好得很,懒得替她担心。
她忍了一声低吟,莫名地还是觉得害臊起来,断断续续地喘着气:“……你有没有……叫夙衣过来,快过年了……”
方柔无奈地从被子低下钻出来,瞪了她一眼:“你就不能专心点么,非要看我吃醋?”
南熏轻声笑了笑,终于不再逗她,扯过她的手放在了唇边。
脸上热得厉害,比发烧还要叫人晕眩,南熏伸出舌舔了舔她的指尖,又一点点含进嘴里,根本不敢想这手待会要去的地方,也不敢去看方柔的眼。
只是那人平时也没这么多耐心,现下这样,她倒是一步都不肯快了。
真是个逆徒。
一场情事过后,两人都有些脱力,躺在床上懒懒地闲聊。
“我前日发烧,老是做梦,总梦见你在哭,好像我欺负你一样,我从前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吧?”南熏扯着方柔汗湿的头发,疑惑地问道。
方柔眨了眨眼,轻笑:“怎么会是我在哭,按方才的情形,你哭比较正常吧。”
南熏冷哼着踢了那个得了便宜就卖乖的人一脚,沉默了一会,仍是觉得不安:“但是的确哭得厉害,手放在脸上,瞧又不让瞧,真的没这回事?”
方柔看着她认真思索回忆的样子,忍不住心软得一塌糊涂,她一声不吭地把头埋入南熏怀里,忍耐良久,才哑着嗓子道:“真的没有。师尊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违抗师命也要跟我下山,怎么会忍心让我伤心,你说是不是?”
南熏轻咳一声,无奈地看着这个厚脸皮的人:“真不害臊,我有那么……么,反正我不记得了,都是你说的。”
“那好吧,你不记得了,你最大。师叔说你小时候又皮又不乖,这样看来应该都是真的。”
“这么说自己的师尊,可见你在山上的时候也没多规矩。”
“我是不规矩,所以才拐到了师尊啊,师尊现在才来后悔,晚了。”
“……逆徒,等哪天我想起了可就不管你了……啊,做什么又咬我。”
夜间私语渐至无声,方柔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沉默地望着这个一脸惬意熟睡在自己身边的人。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