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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然而正如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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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南熏准备离山,她先辞了师尊,最后又照例绕回了徒弟那里。
“前月教你的修习之法可都还记得?须得每日研习,不可懈怠。”
“院子里的芍药倘若凋谢,可自去找清和师叔,我已吩咐他替你照看,你修为尚浅,不要自己逞强。”
“闲时要常去师兄妹们那儿走动,即便不能一起练剑,多说说话也是礼数,镇日闷着也难怪师祖要啰嗦。”
南熏说一说停一停,拉拉杂杂又讲了大堆。
其实她对别的晚辈并没有这般拖泥带水地不干脆,只是自己养出来的弟子难免还是要多操心。
小柔却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南熏叹着气:“你这孩子,怎么又不说话了?”
小柔仍旧是低着头,只有披着单薄衣衫的肩膀在微微地颤动。
南熏觉察出不对劲,伸手碰了碰她的脸,沾惹了一片湿润。
小姑娘抬手遮住了脸,沉默地别过了头。
“你,你这是为何……”
“可是与师兄妹有所不快?这却是你的不是,你一贯不与人来往,叫别人怎与你相处?”
“还是怪我不教你剑术?非是我藏私,只是师祖特意嘱咐了要过两年才能叫你学,往后日子长了去了,你且再等等。”
小柔还是低着头不吭声。
南熏觉得自己养了这么个弟子,简直比那山下养闺女的爹娘还要操心。
只是小柔自小独来独往惯了,倒没见哭过,偶尔来这么一下,做师父的只是空着急,却没想过责备。
莫非是埋怨自己走太久……?
可她年纪小的时候离开过更长的时间,也没见她哭闹。
南熏一下一下地拍着小姑娘颤抖的肩,是既无奈又忧愁。
小柔的手固执地盖在脸上,怎么都不肯移开,逐渐有水滴汇聚在指缝间,断了线似地坠落下来,很快就消失不见,只在南熏心尖上荡起层层涟漪。
南熏实在已寻不到话来安慰,便只得陪她站在了结界外的冰天雪地里,只是手不自觉地停留在了她头发上,耐心地一遍一遍抚过。
这样像是漫长又像是短暂的沉默中,小柔终于哭够了。
她抬着通红的眼,哽声道:“我这辈子……想要的……都得不到,我觉得实在没什么意思,师尊当初为何要救下我呢?”
南熏难得地发了怒:“这说得是什么混账话?你在山上这么些年,便是学到了这些个忤逆偏执?小小年纪,半分历练都无,法术修为一概不通,师门经典尚未参透,只看了几本闲书,就敢说这种话?简直不知天高地厚,素日为师所说莫非一字都不曾用心听?”
小柔挨了训,也不敢顶撞,只是眼里仍是愤懑,明显不服。
南熏叹了口气,缓下声来:“你们天烛狐一族生来灵力,倘若善加修炼,成仙入道比寻常凡人妖类都要容易。你如今年纪尚小,心神不定,须得再静心两年,为师对你仍是寄予厚望。”
小柔别过了脸,闷闷道:“若我根本不想修仙呢?师尊豁达无私,一心向道,究竟又有什么趣味?若是想要的就要舍弃,仇恨的就要放下,若无情便是好,无欲便是好,这样的仙即便成了,便当真是好?这太华山上下同门,多少人,多少年,又有几个真的修成了正果?难道这便不是执着?便不应责备?师尊,弟子实在不服。”
她难得这样语气激动地辩驳,师徒俩一时都无言。
小柔愣了半响后终于回了神,弯身行礼告了个罪。
南熏长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我竟不知你原是这样想,想来是我这些年不经意给你太多负担。你们天烛狐也是上古物种,到如今已是所剩无几,当年……你母亲是个十分心思纯净的妖,连灵力都是十分罕见地干净,叫人觉得舒服。未能见她修得仙身,为师一直引以为憾,或许正是如此才会对你一直小心谨慎。只是天意神意,的确连为师也从未参透,又怎能苛责于你?”
她顿了一会,又温和道:“方才见你所说,似是有所求而不得?虽说眼下看来我不该强求你静心修道,只是为师的心愿,仍是觉得你们这一族天生灵力,不忍心就此放弃。你所求为何,可愿说与为师替你排解?”
小柔泛着红光的眼直直地看进她眼中,然而神色复杂地甚至无法揣测。
南熏毫无头绪,却有着世上最长久的温柔耐心,她毫不回避地望着自己的徒儿,等待她开口。
正如自己先前所想,这个人,光风霁月,豁达无私。
终有一天,这个人,才会是太华山上真正得道的那个人。
她的师尊啊。
小柔突然无声地笑了笑,她低下头,低声答道:“弟子顽愚,有负师尊教导,弟子所求甚多,而且弟子总是想着,我想要的,我统统都要得到,这才是好。”
这话似是有些无所顾忌了,甚至可说是放肆,更不要说那掩饰般低下的眼里展露出的勃勃野心。
南熏沉默了片刻,不知此刻心里盘踞的,是失望,还是震惊。
她的这个弟子,兴许她是当真从未看透。
她缓缓地摸了摸背后的剑,沉声道:“我本与师祖商定,待你18岁左右再问问你的意思,但是想来你自记事就在太华山,不经世事,反倒容易误入歧途。我这便去师祖那回话,这一次,你与我一同下山,可好?”
小柔眼神亮了起来,连连点头。
南熏笑了笑,又叹了叹气,温柔道:“我虽已知晓你的意思,然而也希望你明白为师的苦心,为师多年教养,你莫要让为师伤心。”
“弟子明白。”小柔顿了顿,很温顺地这样答道。
她看着南熏先行离去的背影,一缕黑发随风而起,栖息在了深暗色的秋水剑柄之上。
凛凛剑意,温柔端方。
小柔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她卷起了自己的发尾把玩,懒懒地靠在了爬满蔓藤的栏杆上。
弟子是明白的,师尊。
然而正如弟子所说,我想要的,我统统都要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