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她的劫》枕上凉

3、第 3 章 这样想的人

　　方柔穿过正门进入自己所居院落时，难得的愣了神。向来简洁朴素毫无装饰的屋外，竟然绕着栏杆爬满了绿色蔓藤，各色不知名的小花零星地点缀其中，在寒风冰雪中瑟瑟发抖，显得分外地可怜而又可爱。而更令人惊奇的是通往卧室的门前正盛开着大片大片的芍药。
　　芍药也算是富贵之花，向来很受山下商贾的追捧，与太华山这样的清修之地并不算很搭。然而这样世俗而浓艳的美丽却甚得方柔的心。
　　前日师尊问了她想要哪个花种，她就随口答了，倒是没想到，竟然真的能见到。
　　然而此刻吸引她目光的，却并不是这富丽堂皇的芍药，而是躺在那芍药花丛的人。
　　花是文人们心尖的朱砂痣，方柔很少外出，闲闷的时候也唯有拿书来略作消遣，倒是读过许多乱七八糟的闲书。
　　咏花的诗句总是美丽的，或是些闲思，或是些幽怨，总归，都是美丽的。
　　然而也并没有任何一句能写出她现在的心思。
　　也没有任何一句有眼前这样的美。
　　她走近了花丛，居高临下地打量她正沉睡着的师尊。
　　午后的阳光在她的背后转了弯，形成一道长长的阴影，睡在花丛中的人惬意地翻了个身，面容完美地笼在了阴影之下，毫不设防地展现出属于她的天真无辜。
　　方柔的眼变得异常深沉，她毫不掩饰地一寸一寸缓慢地自上而下转移着视线。
　　白蓝相间的太华山道服，严严实实地裹住了所有被觊觎的领地，只在胸前显露出一点曲线。宽大的袖子被花枝勾起，露出半截手臂，洁白柔腻，像是存心的挑逗。
　　方柔对着那花枝吹了口气，一阵微风突然吹起，芍药花瓣纷纷坠落，如细雨一般落在那人的身上。粉红的花瓣轻悄悄地落在她衣上，落在她发间，落在她颈项上，像是被迷住了一样粘连着不肯走，眼见着就要被卷进领口。
　　方柔勾起了嘴角，单膝跪在了她师尊身边，弯下身去抓那朵淘气的花瓣。
　　南熏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她像是仍未清醒，呆愣着看她向来疼爱的徒儿在她身上摸出了一朵花瓣。
　　“师尊，怎么躺在这睡着了？芍药花落了满身呢。”方柔的脸近在咫尺，若无其事地说着话。
　　“啊，哦，这个……我也不知怎地睡着了，许是被清和拉着多喝了点酒……哎，你起开些，让为师起来。”
　　南熏匆忙地理了衣服，有些难为情起来。
　　她向来随意，然而入山较早，辈分摆在那，山上大部分弟子见了她都是恭敬的一声师叔。
　　却在自己的弟子面前失了礼数，当真羞愧，下次再也不跟清和那酒鬼喝酒了。
　　南熏笔直端正地站好，轻咳了两声，十分威严地对着自己的徒弟，道：“我前些日子去洛阳，见他们山下的小姐屋子都布置地十分有趣。你前日说喜欢芍药，我就给你弄了个这样的，你看看可还喜欢？我自小在太华山长大，人间的规矩有些也不甚通透，只是你小小年纪，太素净了恐怕不妥，须得热闹点才好。”
　　她是方柔名义上的师尊，却未教她法术，也没给她取道号，加上这徒儿镇日都是闷闷地不甚言语，她心里难免地存着些愧疚怜惜之意，这些年愈发地疼爱起来。
　　只是她却不曾留意到，寻常师徒即便是有如舔舐般情深的，大多也是严师孝徒，岂有那做师父的这样一门心思讨好徒弟的？
　　她未曾在山下待过，所以才能这样自然地统统归入了为师者的怜惜之心。
　　方柔却是个百般通透的人。
　　她心里甜蜜，连带着平日惯常的谨慎温顺也少了几分，笑道：“自然是很喜欢的，只是这些花草都并非自然而生，须得有法力维持，弟子恐怕……”
　　南熏见她笑意灿烂，心下也高兴起来，忙道：“这个你无需担心，这两月我都会留在山上替你看顾。顺道也传你些修习灵力之法，你们天烛狐一族本就天生灵力，想必维持这小小居室并无难处。”
　　方柔温顺地应了，磨蹭了半天又期期艾艾地开口道：“师尊……过两月又要走吗？这次是要去哪，几时回来？”
　　“最近山下不太平，连年战乱，朝纲不振，似是有变天之象，师祖恐其中有妖魔作祟，令我与诸位长老都探查一番，倒真寻到些线索。过两月又要出去，只怕许久不能回山，你要多与师兄妹们走动走动，不要整日闷在屋里。”
　　南熏絮叨地念着，颇有些山下溺爱子女又无可奈何的家长摸样。
　　方柔又都温顺地应承了。
　　然而南熏要走的时候，她却有些反常地抱住了师尊的腰。
　　“师尊，那些都是别人的事，修仙者不是说要无心无情才好吗？为何却总要为不相干的人奔波？”
　　方柔把脸贴在南熏肩上，像是撒娇一样闷闷地说着任性的话。
　　南熏摸了摸她的头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当年抱在手中不堪一握的孩童居然长到与自己一般身高了。
　　虽是半身入道的人，也不禁要感叹时间的神奇，她叹了口气，道：“这么大了，莫要任性，修得一身术法，自是要护佑一方之人，人间多灾劫，若有能而不为，岂非罪过？”
　　方柔沉默地抱着她，好一阵子都不撒手。
　　南熏安慰似地拍了拍她的手，又笑了笑，暗想这弟子虽然看着深沉，终究也就只有十五六岁，偶有的孩子气倒也很让人欣慰。
　　做师父的就是这里吃亏，虽然眼里看得明白，心里却总是要忘记，以为自己的徒弟仍是那小小一只永远需要人牵着的孩童。
　　这样想的人，可是很容易就被骗的呢，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