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坦诚相待 你公爹要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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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六，天阴微雨，潮气里带着草香，光线昏暗，最易犯困。
中午忙着垫马车，没来得及睡午觉，赵全端着新换的熏香炉从连廊下悠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里满处盈满的水汽，这才清醒了不少，停在赵子衿的卧房门口。
昨儿个是顾大人犯病的日子，王爷昨晚就出了门，晚上也没回来，赵全猜他是在顾宅宿下了，按理十六七日，王爷都该是在顾大人身边不离寸步，不会在府里的，便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等他将熏炉搁在桌上，又想起内间的屏风上，还有一件勾云纹暗线的袍子忘了拿去洗，谁知一拐过内堂，就闻到一股子酒酸气，鼻子发痒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泪眼汪汪的看进去，就见床上一道隆起的黑影，登时被骇了一跳，心想王爷什么时候回来的，还一股酒气。
赵全探头探脑的走上前，站在一丈之外，小声的试探：“王爷，你醒着没？”
“出去。”他声音嘶哑，语气冰冷，心情奇差似的。
赵全虽在他面前活泼爱闹，可心底对他这白头主子，本能有种抹不掉的畏惧，王爷很少这样说话，赵全不敢撞刀口，恭恭敬敬的应了声是，轻手轻脚的转身退出去了，也不去干活，蹲在门口绞尽脑汁，想找出症结，为他主子分忧解难。
他摸着下巴做沉思状，和顾大人吵架了？——不像，自己从没见过他们吵架，顾大人性子温吞和气，王爷又将他当心肝宝贝，该是吵不起来的。
过了会他又揉着眉心一脸沉着，哦~~我知道了，一定是被顾老爷训的狗血淋头，伤了心了——嘶，好像也不对，明明每次都是顾老爷被王爷气的七窍生烟。
他突然瞪眼张嘴做惊恐样，啊！！！不会是……顾老爷给顾大人重新定了们亲事，顾大人不堪其父以死相逼，要抛弃糟糠之……不不不，要是这样，王爷会做的事，是弄条毒蛇丢进小姐的香闺，而不是借酒浇愁在屋里独自伤心。
他思来想去没找到头绪，烦的将一头短髻刨成了鸡窝。
……
顾恽使劲眨了眨眼，掀开一条缝，视线模糊一片，还要再等等，才能看得清东西。他头痛欲裂，脑子里塞了架老风车似的，吱咯吱咯尖锐凄厉的嗡响，胳膊灌了铁水似的沉重，他捏了捏手心，没感觉到熟悉的微凉手指，空的，赵子衿呢？
他运劲在床边乱划，张嘴发出暗哑的声音：“子衿，水。”
等了会没人答应，看来是不在屋里，顾恽心想，又去折腾什么去了。缓了一阵，意识和视野都清明了，他攒了力气想坐起来，爬到一半胳膊抖得厉害失了劲道，一折一弯，半身直接从床头歪了下去。
门在这时突然被推开，顾恽以为是赵子衿，谁知响起的却是一道惊喜又惊慌的女声。
“儿啊，你醒了，诶怎么掉下来了…老爷~~~快来，阿恽醒了，顾玖，快来扶人哪。”
七手八脚的被扶回去，又被灌汤又被灌药，爹训娘哭的折腾下来，去了约莫个把时辰，却始终没看见赵子衿的影子，顾恽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不住的瞟他爹和顾玖，顾老爷神色如常，顾玖却看似有话要说，却被顾老爷找了个理由打发出去了。
顾恽长眉一敛，心里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心想怕是他爹跟赵子衿说了什么狠话，那榆木疙瘩兀自去钻牛角尖了，这么想着，他心里就有点着急，面上却除了虚弱，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撇开头，避过他娘喂过来的米粥，摇头示意不吃了，看向他爹，问道：“爹，子衿人呢，我想见他。”
顾老爷忧心的脸色，立刻就浮出怒意，冷言道：“你的良心都叫狗吃了么？没见着你娘形容憔悴双眼红肿，你从昨晚昏迷到现在，她一直守着你，也没见你关心她。反倒是对个外人掏心掏肺，见他？呵，你今后都别想见他了，静文，去歇息，别管他，走！”
顾夫人夹在儿子和丈夫之间，左右为难，顾恽朝她笑笑，拍拍她手腕：“娘，去歇会吧，我没事了，放宽心，爹请留下，我有话问您。”
顾老爷没理他，甩给他一道气哼哼的背影，听得他儿子浅带笑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爹要是想换个地方说话也无妨，儿子跟在您身后爬就是了。”
就听身后一身闷响，是人体摔倒地上的声音。
顾老爷迈出的步子被钉在地上似的，半晌他捂着心口转过身，看见顾恽四肢瘫软着趴在地上，撑起来摔倒，撑起来再摔倒。
眼前的画面深深的刺痛了他，他觉得地上那人拿刀子在他心上剜，一刀又一刀，他老眼噘着泪水，两步迈进门，砰一声将门甩上了，大步走到顾恽身边，想踹他一脚，心里又舍不得，只能居高临下的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有屁快放！”
没人看见他藏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却犹自颤抖。
顾恽连滚带爬的靠着床沿坐起，仰脸看他爹，心里不是不难过愧疚，他吸了口气，尽力使自己看起来温和不带质问：“爹，儿不孝，让你担心了，您坐我对面好么，我可能要说一阵子。”
顾老爷看他一脸执拗，不情不愿的拖了个拖了个太师椅，离他半丈开外，左下前又满脸杀气的走过来，扯了被褥扔到他身上，这才趾高气扬的回去坐下了。
顾恽乱七八糟裹着棉被蜷成一团，心里泛暖，立刻拍马屁拉关系：“谢谢爹。”
顾老爷眼神一闪，翘了只二郎腿给他。
顾恽笑道：“爹是去年腊月来的，想必也知道，我每逢月中十五，就会发病晕厥，大夫也瞧不出症结来，对么。我本来怕你们担心，没想着和您说这个，可您对子衿实在不算好，可能有些话，您只是在气头上随口就说，可对赵子衿来说，可能甚于拿刀捅他心窝子，这对他不公平。我想着您知道缘由，就不会那样排斥他了。再说，我这几日就要离家了，本想着编个理由瞒着你和娘，现在可以一道直说”
他将左臂从被褥里伸出来，撸起袖子一直到肩头，只见一条鱼筋似的墨色细线，从他手腕处中心起点，一路延伸到了上臂中间，画上去似的诡异。
“这不是怪病，是蛊毒，金蚕蛊，举世无解，我还能活多久，实在是个未知数，据下蛊的人说，要是不被疼死是话，我能活过明年，等到这条黑线沿着肩头下行道心脏处，我就该去地府报道了。”
他说的一派轻松，顾老爷却瞪着眼，一副被雷劈了的震惊模样，这噩耗来的太过突然，他实在没法相信，他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很厉害的儿子，居然只剩一年寿命。
顾恽将手臂塞会被褥，朝他安慰的笑了下，接着道：“至于我为何会中了金蚕蛊，您还记得去年五月，我写信回家说要回乡探望二老，最终却没有回去。这蛊，就是在半路的襄水城蛇山上，被一个江湖魔头种下的。”
顾老爷还浑浑噩噩的：“你，你怎么会和江湖人牵扯上？是因为怀南王吗？我瞧他身……”
顾恽打断他：“爹，您别什么坏事都往他头上想，不是，子衿他武功确实高深，可他不是江湖人。去年五月，襄水城接连发生命案，死状凄惨人数众多，我和阿玖路过那里，被凶阵万人冢封在了城里，只能帮着捕快破案，作案的，就是江湖里声名狼藉的‘百毒老叟’。”
“他见我识破他阵法，要抓我去喂他的蛊虫，子衿赶来救我一命，和百毒老叟战成一团，贼人打不过他，就用他养的蛊缠住子衿，拿我和阿玖下手，阿玖被打成重伤，而我，被他下了金蚕蛊。”
他刻意将赵子衿为了救自己而中蛊，后来自己以身渡蛊那段给抹了去，半是扭曲事实的说给他爹听了。
“爹去翻翻志异典籍，姓许能找到金蚕蛊的只言片语，这东西是为了对付绝世高手的必杀技，像我这种没有内力的常人，早该在第一次蛊发，就命丧黄泉。”
“妙山的洗髓丹千金难求，坤乾派的三纹茯苓芝是镇门之宝，九华山巅高约万仞，积雪地里生红莲，烈如火，都是赵子衿千辛万苦找回来的，也正是这些东西，我才能活到今天。”
“子衿他不爱和人说话，更不谈向人邀功，可人是极好的。我们走到今天，实在不容易，洛城被大水淹没的时候，是十月十五，我在岭曰城金蚕蛊发作，曾经一度断了气，后来因缘际会续上气息，也全是因为赵子衿，还有很多事，一时也说不完。”
“我说这些陈年往事，是想让爹知道，赵子衿他不欠你什么，你儿子不孝，是自愿跟他好，反而您是我爹，欠他救儿性命之恩，不下十次。”
顾恽突然抬眼，目光如电：“他是个死心眼，您昨日同他说了什么，我大概也能猜出来。爹是不是指着我昏迷的惨样，对他说，‘你再纠缠不休，他早晚会被你害死’，然后他红着眼，失魂落魄的走了，对么？”
顾老爷浑身一颤，蓦然觉得脸上一条条凉意，他伸手一抹，掌心浸透水迹，不知是悔，还是惧。
顾恽见他这样，就知道自己猜的不差，他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一方布巾，敛了神色安慰道：“爹，别哭了，一把年纪怪不好看的。”
顾老爷伤心成狂，眼泪哗啦的流：“你…你休想骗我！我不会信的，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你不过离家三载，怎么就……我，我……”
顾恽见他爹这副惶恐的模样，就知道接下来的话，他都不用说了。他心里不好受，眨眼敛去眼角的湿意，垂下眼，将没说完的一句埋在了心里，权当说给自己听。
这世上，最没资格说赵子衿会害死他的人，就是顾恽的亲人，因为顾恽的命，是赵子衿给的。
顾恽突然掀开棉被，手脚发颤的跪在地上，朝他爹磕了个头，他额头抵在地上，没人看得见表情，只有平静无波的声音从地面上响起。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儿不孝，对不起爹娘和祖宗，二来不能在二老膝下奉养，罪加一等，也不敢求原谅，给爹磕个头。我这几日，就要离京了，爹娘好生保重。还有，我问顾氏的宗家过继了个孩子，十一个月大，这月二十二就该到了，我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顾明钰，爹若是不喜欢，可以换一个名字，望爹娘身体康健，儿子会活着回来看您二老的。”
……
戌时，有人推开门，径直朝里屋走了过来。
赵子衿面朝墙，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敛了眉寒了脸，语气不善的低喝一声出去。
他心情总也好不起来，对人就没法有好脸色，顾远修一句话，他就陷在了噩梦里。打从顾恽自作主张的引渡金蚕蛊，他就踩在刀尖上，生怕那人什么时候，就无声无息了，就像十月十五那个夜晚。
来人却不听命令，步子踩得不急不缓，竟然停在了床榻边上，赵子衿正要发火，转身的瞬间一丝熟悉的药气混入鼻息，他愣了下，飞快的转身翻坐起来。就见顾恽一身青色衣裳，背着手长身玉立的站在他床前，胸前斜跨着个长条包袱，一副要出远门的打扮。
他病容惨淡，眼睛却亮的惊人，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笑。
赵子衿本能就想伸手去拉他，伸到一半却被烫了似的缩住不动了，他坐着视角略低，伸出去的手正好挡在顾恽右眼上。那瞬间，他心里泛起一股狠气，血液里叫嚣着一股冲动，让他扑上去捂住他右眼，问他曾伤过的左眼，看不看得见自己。
可他终归只是收指欲握成拳，转开头看地板，扯了嘴角露出个惨淡的笑，轻声道：“阿恽，你都能下地走了……”
其实真没什么好问的，昨晚他疼的神志不清，自己偷偷试过他了——
顾恽目光锁在他身上，不知怎么就觉得他很伤心，而这种安静，也让他很不习惯。
就在赵子衿收拢手指往回扯的时候，顾恽状似站不稳似的搭住他手心，将分量压上去，手下支撑的力道瞬间就有了，他一屁股跌在床上，身子立刻软成了面条：“你不想见我，我来质问你。我哪有力气走这么远，我爬过来的。”
赵子衿心脏泡在了黄连里，根本笑不出来，他将视线晃开，黏在了顾恽胸前的包袱上，有些不解道：“换洗的衣服这边都有，你背个包袱干什么？”
顾恽眼底满是笑意，面上却要装模作样的叹气：“你公爹要棒打鸳鸯，我待你情深意长，只能…携你，私奔——”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坦诚相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