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刺》苏新照

46、第四十五回 伤离别 如此酷刑，

　　武庚虽不知铜柱的用处，却也觉得帝辛必是要用那铜柱来折磨王氏，况来之前武庚已得到消息，说铜柱铸成，帝辛已急急去检验了，更可知王氏所剩时候不多，因此天一黑便赶来探视。
　　看着妲己远去，武庚心里更不是滋味，再怎么告诉自己此事与妲己无关，然生母当真大限将至，却仍让武庚有些失了理智，虽然还是不可救药地爱着妲己，却也有几分莫名的恨意。待妲己一行走远，武庚便立即带着随从过去，将众人遣在外头候着，自己进了地坤宫去了。
　　王氏熟悉儿子的脚步，轻轻唤了声“庚儿”，武庚却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王氏见儿子并不答话，略一细听也知道武庚是落了泪了，不免又是叹气，也跟着落泪，道：
　　“我今日叹的气也够多了，你们两个一前一后来招惹我，想让我走也不能心安么？”
　　乍一听此言，武庚竟以为王氏口中“你们两个”指的是父王帝辛与自己，然王氏又说“一前一后”，武庚又觉得母亲所指是妲己，因问道：
　　“她如何招惹母亲了？”
　　“和你一样，教我不能放心。”王氏将方才与妲己所谈大致讲了给武庚，偏略去妲己身边那几个有异心的人与其通风报信、推波助澜的事，乃是不想武庚盛怒之余草草了结了那几人，反倒引人注意，惹出许多闲话来。略一用心之时，眼泪也止住了。
　　“母亲如今才信儿子眼光不差么？”
　　“是我小看她了。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拼了命替你们遮掩，恐也比现在提心吊胆，甚至不能瞑目的好些。”
　　武庚见母亲对妲己全无记恨，方才那股子怨怒也跟着不见了。想到铜柱铸成，一时又是心痛，不免又要落泪，声音微哽时，王氏早听得明白，继续道：
　　“如今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巴巴儿地来看我，一进门就哭起来，恐怕是知道我时日不多。只是不知你那狠心的父亲要如何整治我。这几日我也想得清楚，之前是我手段太过，恐你父因石氏之事对我怨恨芥蒂，不得不处处小心提防，生怕谁大了肚子生了下来，对你造成威胁。如此，便是受些折磨也是应该，权当赎了罪过，省得天归罪于你。”
　　听到这里，武庚心下愈发难受，一边是做错事的母亲，一边是要杀妻的父亲，明明谁都不对，又似乎都有自己的道理，只是他武庚夹在中间甚难做人。
　　“庚儿去求父王，庚儿宁愿放弃王位，只求父王给母亲一条生路。”
　　“痴儿！你父只有一子，他这大好的天下只肯留给你，岂能任由他人占了去？你如此说，他更要当是我将你调教坏了，只怕我的日子更加难过，恐不只是剜眼了。”王氏摇头阻拦道，“你素日是何等谨慎，如今也说得出这么蠢的话来，亏你想得出！我与你父虽然失和，却都指望你继承王位，成为贤主。”
　　武庚低了头，方才也是因王氏直言赴死，自己一时急了，才胡乱说出个法子，如今静下来也知此法不可行。可气一时竟想不出个主意来救娘亲，武庚不禁又攥紧了拳，强压着心里的怒气和恐惧。王氏听了一会儿不见武庚答话，只道他仍旧想不通，复又劝道：
　　“方才你那心上人临走，也曾劝我自裁，也好免了零星苦楚，不要受你父磨折，我也没答应于她。我既决意以此赎罪，便是要将我醢之斩之，车裂活埋，我也都认了。已经将我双眼剜去了，再多些折磨也不怕，早晚都是要死的。只是有一事你要记住，凭你如何喜欢那妲己，她都是你父王的嫔妃，我看她日后更要发达，你父王断不能容忍她与别人有私。好在妲己心里对你情分还少。倘若你把持不住，非但你自己见罪于你父王，妲己恐也要被你连累。你父爱子，恐怕会饶你一命，装作不知，暗地里却一定会除了妲己。你若当真爱她，不想害了她，便趁早收了心思，等你继位之后再寻计得了她也不迟。”
　　如此酷刑，王氏说得如此轻松，武庚听了却愈发难受。王氏一番利弊分析，武庚自己也明白今后要如何行事，与妲己之事是长远计，眼下之事却让他焦头烂额，茫然失措。自己既无法救人，母亲又执意寻死，当真无可奈何了。且为了犯下大错的母亲，就要去忤逆狠辣报复的父亲，作为亲生儿子，自己实在也没什么道理。武庚陪伴王氏许久，迟迟不肯离开，王氏几次撵他也无用，只得由他呆着了。武庚虽是万般舍不得走，然而留下却也不知说些什么，索性抱膝席地而坐，靠在王氏身边的柱子，头倚着亲娘，静静陪着。因长久无话，武庚心里不禁回想起从小的点滴，调皮的，撒娇的，叛逆的，每件事上王氏总是顺着他，恣意想着，于温馨时不禁微笑，感怀时不禁落泪。武庚此时才惊觉王氏对自己用心之深，不知何时自己长大了，有了主意，对父母竟不那么亲近了。一时懊悔异常，又是悔恨气忿，然不想王氏走得不安，只得压制自己的情绪，一如往常。恍惚间，武庚竟抱着膝盖睡了。这一懊一悔，恼的其实是自己不曾珍惜，可叹：
　　眼前缘分不曾顾，无常离散常叹息。
　　迷迷糊糊间，只觉殿外一阵吵闹，直把武庚又给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