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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四回 将死言 只是将死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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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晚膳后,妲己仍旧寻了由头避开帝辛,可巧那铜柱将要铸成,帝辛正急着去检验,妲己趁空带着印儿往地坤宫去了。一路上妲己并不说话,印儿也就静静跟着,只道是妲己终于要见王氏,心里不免烦乱,却不料其另有想法。自痊愈后初次见王氏,且是被剜眼囚禁的王氏,妲己心里自然有些不踏实,然让她出神的却是其他。本想今日也带着金花来,然为了让印儿安心,不得不暂时按下,想要察言观色、旁敲侧击已是不能,若王氏不肯和盘托出,自己要除去身边不可靠之人,也只能再寻机会。
一时到了地坤宫,宫外守卫跟前日一般,里外两层,众人见妲己来,只道是要向王氏兴师问罪,因帝辛吩咐好生看管,不许王氏就此害了性命,众人心中不免打起鼓来,唯恐妲己气急,失控教弄死王氏,到时可是左右为难了。众侍卫面面相觑,发觉彼此所虑原本一致,更加手足无措了起来,连行礼问安也慢了几分。妲己见众人如此,心里也有些清楚:帝辛分明挖了王氏双眼,又巴巴留着她的命,一边又赶着让人铸造铜柱,只怕要烙王氏那双狠手,并不会让她就这么轻易死了。因此不免笑了,问道:
“你们十二人就没日没夜的都在外头守着?”
“回娘娘,奴才们原分作两班,白日里另有十二人看守,夜里才换了我们,每日卯正、酉正交接。”
妲己看去,仍旧是前日夜里回她话的那个侍卫,彼时已是戌时,想来今日已经交接过了,想起他们怕担责任,便又微笑道:
“我如今要进去看看,只是听闻里头形状颇惨,又恐罪妇不知悔改,再做出些什么让大王生气的事来,不知里面是否也有侍卫看守?”
那领头的侍卫见妲己冲自己笑,早已魂魄出窍,听到她害怕,忙不迭地引着妲己与印儿进去了。她二人进去发现,里头竟无一人看守,原来本是安排了人在里头看着的,自从王氏被剜眼,又日夜啼哭,众人皆毛骨悚然,谁也不敢在里头多待,饶是寒冬腊月,也是宁愿在外头站着,而不愿在里头看那瘆人的场面。起先恐王氏咬舌自尽,在其口中塞了满满的棉布,又将嘴巴捆了个严实,不仅不能咬舌,那头儿竟一动不能动,想要撞破脑袋也不能了。众人慢慢发现那王氏哭是哭,送去的饭食倒都还能吃些,料是不想就死,因此也就渐渐松懈了不少,也不知是不是无人敢靠近王氏的缘故,再也不堵嘴,也不捆着头,无人在里头也都不甚在意了。
地坤宫正殿空空荡荡,一盏灯也没有点,只有西北方的一个柱子边横七竖八地放了许多炭盆,借着火光,远远地便可以看到王氏颅上那两个黑黢黢的洞,毫无血色的脸让地上的炭火一映则更加可怖。妲己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亲眼见到这般场景,仍旧忍不住一个激灵,也不晓得单是地坤宫里太冷,还是自己的心也跟着寒了。想昨日武庚也来此探看,见此景恐怕要恨极了帝辛吧,也不知帝辛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似乎毫不担心武庚会因此记恨于他,父子失和而终至反目。
那侍卫头领随着妲己目光望去,余光里又恍惚看到这美人娘娘打了个寒战,心道美人是因见了王氏惨状害怕,一时不免又来了股勇气,似乎陡然生出了英雄气概,只为护着美人。想入非非间,心下更加高兴起来,昨日武庚来得巧,王氏填口缚头的模样不曾被他瞧见,今日美人来,偏又胆小,让自己陪着,接二连三的好事似乎都被他赶上了。想起日前武庚来此,那头领心里不免虚了一虚,若王氏仍旧是那番模样,少不得要都推到白班侍卫的头上,料想武庚不会不顾帝辛颜面就追究起来。即便当真追究,帝辛几次来见到王氏那般受辱,也是一丝反应没有,好歹算是默许了,料想武庚即便是太子也不能将他们怎样。正胡思乱想着,惊觉妲己已经慢步向前,一时也顾不得许多,仍旧鼓足了勇气跟了上去,更是有意无意挡在妲己身前,似乎这么个五花大绑且目不能视的人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一般,十分谨慎殷勤。
妲己此时却早已稳了心神,走上前定定看着王氏。王氏目不能视,听来人脚步不似武庚或帝辛,不禁侧了头仔细去听,也没立即开口相询。妲己待要说话,才惊觉自己说不出什么来,对王氏的怜悯同情不仅逐去了恐惧,连之前的怨恨也消散了不少,原本要兴师问罪的心已不再——虽然仍想王氏交代清楚,自己却不知从哪里开始了。
“娘娘要问什么,可需要奴才吩咐人去准备刑具?”一旁的侍卫头领见妲己不语,忙道。
“娘娘?来的是哪位夫人,还是受宠的有苏氏?”王氏蓦地冷笑道。
“大胆——”侍卫头领生怕美人不开心,王氏虽没说什么,他却慌忙呵斥,却被妲己拦下。
妲己摆了摆手,示意那头领不要说话。那人忙低头侍立一旁,眼睛看着王氏,又时不时瞄着妲己,既是贪恋美色,想趁着火光多瞧几眼,又是怕她随时惊惧愤怒,不知何时态度有变,自己也好及时应对。
妲己面色只是淡淡,心中一时感慨异常,寻思良久仍不知如何开口,蓦地叹了一口气。
听到这声叹气,王氏心中一凛,虽然与这人交流不多,但其声音容貌早就被自己记得死死的,虽只是轻轻一叹,却也立刻分辨出来人是谁了。来人叹气之后仍不作声,料想也是心下感慨,倒教王氏心情更加繁复,也不知怎么办好了。良久,王氏也跟着叹了口气,心下一番挣扎后骤然明朗了起来,向那叹声方向幽幽道:
“叫人出去,我有话跟你说。”
彼时两人已是心照不宣,对彼此的怨恨被莫名情绪冲得淡了又淡,妲己便示意印儿二人出去。听到叹气声印儿心中已然明了妲己心思,只是更加感慨造物弄人,看着王氏剜眼的惨状,再想妲己方才那一叹,知道大家便是活着也都不得安生,真个叫生不如死了。见妲己此时吩咐,并不多加犹豫便诺了退下。那侍卫头领仍旧想讨巧奉承妲己,奈何印儿都诺着退下,自己再是不知分寸也不能多留,只得好不情愿地跟着退了。
“都走了。你要说什么?”妲己回头见人已退下,复又转脸看王氏道。这一看却是胆战心惊,饶是方才瞧了很久,乍一扭头瞧见,仍是不免心中一紧。只是瞬间那些怜悯和同情又占据了上风,将恐惧又一次压了下去。
“你想听什么?”王氏反问道。
妲己愣愣看着王氏,却是微微摇头:
“本来许多话,如今也不知从哪里问起了。起初只是恨你,想逼着大王除掉你,如今……我竟也不知说什么好,连自己是怎么想的都不知道了。”
“呆子。”
“嗯?”妲己未料到王氏这一句,当下怔了怔,然略一思忖便明白,苦笑道,“我说出来,料你也知道:我竟然有些后悔了。”
“所以说你是呆子。”王氏听到妲己语气似有苦笑之意,不免又叹了口气,“你这样让我如何死得甘心?经此一事,你若真能狠心,我对庚儿将来也放心些。好歹他拼了自己性命救你,看你之前对他的态度,也是不会轻易害他的,你们暗里相互维持也安全些。如今你身边那些人……我不说你也知道一些,若不狠心除去,迟早你会丧命,更要连累庚儿。”
妲己从不知王氏是如此爽利的人,只道自己从前当真错了,想她为了儿子,所作所为原非无理,一时更加局促了起来。她哪知这只是将死之人看得开了,说了些肺腑之言,正如后人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若王氏尚可活下去,端的不会对她说出这番话来。王氏听不见妲己回应,只道她心绪纠结,对铲除异己仍是犹豫不决,因此一股脑将自己从前所为与多年所知,撮其要、删其繁,尽可能地告诉了妲己,更说了武庚是用自己双臂接着妲己,几乎残废。
这一件件事对妲己而言皆是冲击,呆站了许久才慢慢平复,冲着王氏一笑,施了一礼拜谢,更劝王氏自裁,以免受零星苦楚。王氏瞧不见妲己施礼拜谢,心中却更加清明,又不免后悔自己关心则乱,非要除了妲己不成,给帝辛抓住了把柄,寻到发泄的契机。
二人交谈良久,妲己方才拜别王氏,出门便有印儿相接,才知自己与王氏已经谈了将近一个半时辰。那侍卫头领见妲己要走,不知哪里提了个灯笼来,一路替妲己二人照着回去,不在话下。
远远的,武庚一如从前看她伏虎时一般注视着,良久才叹了口气。
“太子今日还要去看娘娘吗?”随从问道。
“去吧!只怕今日之后再见不到了。”武庚说着,蓦地狠狠攥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