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刺》苏新照

37、第三十六回 离魂计 印儿哭得厉

　　妲己穿了素白的薄纱衣裳，腰间束了紧紧的一条长丝带，将头发用白玉笄挽了，由金花扶着来了摘星楼。四下一看，除了驻守的侍卫外，并不见其他人，问了侍卫，得知高台之上也无人来过，想天也是刚刚黑下来，料着众人是还没到，她也不等，自己先同金花上去了。只见摘星楼上早已备下东西两排垫子和矮几，北面正座料想是王后的位置，南边空着，料想自己就是要在这中间和南边献舞了，不免走到南边，抚着围栏向下看，却只看到漆黑一片。
　　虽然久不起舞，但趁着这沁凉夜、明月光，妲己也是有感，并不需要音乐，就那么翩翩舞起，一身素衣趁着柔光，把金花也看呆了。
　　摘星楼下，王氏与众夫人同其余七位王嫔带着各自侍婢皆已赶到，侍卫禀告王后言妲己已先上了楼，王氏并不拖沓，领着众人也上去了。走到一半时，只听姚夫人理氏大叫一声：
　　“有鬼！”
　　女子本来胆小，宫中的女子尤甚。众人闻听此言，大多惊得花容失色。
　　“莫要胡说！哪里有鬼？”王氏喝道。
　　“娘娘您看，那白色纱影飘舞，不是秀嫔么？”理氏接着道。
　　其他人都还好，只是那邓氏听了此言，腿也吓得软了，有人仗了胆子向上看，果见白纱隐隐随风飞舞，更是惊惧异常。一时议论起来，都当是有鬼魂在上头，都不敢去看了。只有公胜夫人白氏丝毫无所动，仍旧冷冷冰冰站在那里，也不抬头去看飘舞的“女鬼”，也不瞥一眼众人，似乎连嘲笑都是不屑的。
　　“休要胡言！那是妲己娘娘先我们到了，今日原是本宫请她来舞蹈助兴的，你们这个样子，岂不是要扫了本宫兴致么？”王氏语气平淡，不怒自威。
　　众人听到说是妲己，略放下心来，又想着左右有邓氏在，便是秀嫔回来报仇，也轮不到自己头上，见王氏继续向上走，一个个的慌忙跟上，邓氏无法，也只得跟着。一时到了阔台之上，果见妲己在那舞着，虽不如之前秀嫔的雨中舞香艳，舞技却也十分纯熟，且一身素白趁着天幕月光，煞是好看。妲己听见有人来，并未立即停下，反而又跳了片刻才停住，趁着众人未能反应过来时，迅速扫了众人的表情，除王氏、白氏与盈嫔良姑，其余人脸上的嫉妒表露无遗。妲己只觉得王氏眼中是一丁点嫉妒也没有，只是此时看向自己的眼神十分冰冷，心想她果然是为了儿子来的，想要苦笑，却又不愿让人看出。仍旧按规矩施了礼，众人各自按位份坐下。
　　王氏有一句没一句的与众人说话，又教大家不必拘束，随意聊天，众人得令，也就渐渐聊了起来。
　　盈嫔名唤良姑者起身离席，走到妲己身边挨着坐下，满眼的羡慕欢喜，道：
　　“姐姐方才真美，良姑也看得直了眼，天下怎么会有姐姐这般美妙的人儿，姐姐在月下起舞，身上又这么香，倒像是月宫的姮娥临凡一般呢！”
　　“今日原是拟作姮娥的样子，不过仗着月色才好看，你若想学，回头我教你。”
　　“这个良姑学不了，但是良姑喜欢看姐姐跳舞，而且……”盈嫔低头搓手，迟疑起来。
　　“而且你去我那里看我跳舞，还能看到雷灵，是吧？”妲己微笑道。
　　“嘿嘿，”盈嫔讪讪一笑，“姐姐别恼我，我确实想雷灵了。”
　　“无妨，回头你多去延庆殿，只需知会印儿一声，由她陪着你便好。”
　　盈嫔“嗯”地一声，愉快地答应着回去了，仍旧坐在左手末二位，留下妲己胡思乱想。妲己觉得若自己当真折殒于此，把雷灵给盈嫔也是好的，想到印儿和雷灵，也不知他们在轩辕殿后等到那人没有。一时出现陨星，过了约一个时辰便如雨下落，王氏由着妲己看了好半天，才开口请她献舞。妲己自知难以推脱，看各人皆坐在各自位置，似乎均无机会害她，心想或许自己多心也未可知。一时有王氏侍女抱了七弦琴来，王氏向坐在右手末三位的女子道：
　　“静嫔妹妹琴艺最佳，不知可否愿意为我等献艺呢？”
　　静嫔心中也知道为人献艺算是折辱，但好在是王后开口，且有妲己作伴，加上她素日不争，因此接了琴，叫奴婢将自己面前矮几清空，将琴放了上去，试好音色，冲妲己微微一笑，扬手弹奏起来。妲己也觉琴声曼妙，回了静嫔一笑，仍旧舞起来，比方才没有音乐时又美妙不知多少。
　　且说印儿在轩辕殿后头守着，左等右等也不见有人，心急如焚，一时忍不住，抱着雷灵哭了起来。因怕人看到她哭，也怕自己哭糊涂了和来人错过，哭几声之后又狠命忍住，雷灵也显得焦躁不安，却仍旧稳稳陪着印儿。一时陨星出现，之后如雨陨落，拖着长尾在空中交织穿梭，然再是好看，却提不起印儿兴趣。过了又约一个时辰，已是将近亥时，陨星渐少，印儿实在灰心，低头对雷灵说道：
　　“娘娘怕是没了。”只觉喉中腥甜，几乎漾出一口血来。印儿强压住心火，拍了拍雷灵，直奔重屋去了。
　　重屋之内，帝辛因祭祀不能轻忽，只觉头疼，恨不能得个分身的法儿，就变一个在妲己身边。未等到星陨全部散去，只听他在口中嘟嘟囔囔不知说的什么，蓦地长跪在地，对着帝君神明、先祖牌位重重叩了三叩，忽地起身离去。各族长虽说想拦，却都不敢随意起身得罪神明，料帝辛方才举动是对神明先祖说清了缘由，也只好先由着他去了。
　　帝辛出来急忙叫人，也不坐轿辇，便要跑着去摘星楼，没走两步，却见印儿带着雷灵杵在那，见帝辛来了，“扑通”一声跪下，“哇”地大哭起来。帝辛见状，只道是自己出来晚了，妲己已遭毒手，一时心痛，眼前一黑就要栽倒，侍人慌忙上来扶起，帝辛勉励支撑，问印儿道：
　　“妲己呢？”
　　“娘娘去了摘星楼。”
　　帝辛心下一凉，一怔之后反应过来：“那你如何还在这里？”
　　“是娘娘有句话，让印儿千万转告大王。”
　　“什么话回头再说，先去摘星楼。”帝辛抬脚便要走。
　　“大王！”印儿出口拦道，“娘娘说叫大王先听了再去，不然怕印儿也一去不归，以后更没人告诉大王这话了。”
　　帝辛听了愈发心痛，颤着声问道：
　　“什么话？”
　　“娘娘说，既然是星象有异，她今日拟作姮娥舞，也是为大王祈福。且故意穿素白衣裳，为的也是冲一冲运气，若能将灾厄都招在自己身上也好。娘娘自信有大王庇佑，不会遭遇天灾。但娘娘也说，今日若有事，便是人祸。之前大王遭遇娘娘本有疑虑，但大王不提，娘娘也不多嘴。今后没了娘娘……”印儿说到这，早已经泣不成声，说的也不甚清楚了，“万望大王善自珍重，凡事不要过于隐忍，好歹为她报仇。”
　　其实妲己还嘱咐要帝辛照顾好印儿，只是印儿此时不愿开口，自己之前那么崇敬的王后竟是那样一个毒辣之人，想到这里，印儿也觉得在宫里呆着毫无意思，若妲己真去了，自己能和雷灵作伴最好，不能的话，死生也便罢了。
　　帝辛听到这里，更是浑身哆嗦，虽说想尽快赶到摘星楼，脚下却稳当不了，晃晃悠悠，几次要跌倒。侍卫见了也知帝辛伤心过度，这么疾走容易伤了身子，忙上前搀住，半拖半架地往摘星楼走。印儿带着雷灵，慌忙跟在后头。
　　眼见着摘星楼就在眼前，只听雷灵一声长啸，引得北边相邻的斗兽场众飞禽走兽一阵不安，让情景更加诡异起来。印儿听着雷灵如此声音，也知道是出了大事，顾不上规矩，狂奔着直越过帝辛走在前面，远远地看着一堆女子侍卫围在摘星楼南边空地，方才压下的血又再上涌，确实再也压制不住，“哇”地一声喷了出来，脚下一软，便向下栽倒。
　　印儿只道自己要昏厥在此，许是看不到妲己最后一眼，正绝望着，却被雷灵驮住，于后头又上来两个侍卫将她架起，待帝辛也跟上，他们也架着印儿继续朝人群走去。
　　帝辛见雷灵与印儿如此情状，直觉得五脏剧烈，那心更像是被人生生挖去，恨不得新仇旧恨一起，此时就将王氏千刀万剐了。
　　待到二人走近，果见妲己一身素白躺在地上，双眼紧闭，印儿哭得厉害，挣开搀着的侍卫，连滚带爬地到妲己跟前大哭，心中骂着武庚，明明知道娘娘有事，平素看他分明对娘娘有心，此时竟然不来相救，自己白白在内宫门口等了两个多时辰，若早些来摘星楼下等着，或许还能救得娘娘，至少不让娘娘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孤单无依。印儿只顾哭，因情绪过于激动，并未注意到妲己尚有一丝呼吸。
　　帝辛此时却是气的浑身发抖，又是伤心地老泪横流，哭也哭不声了，向四周看去，只见盈嫔哭得厉害，其余众人不说快意，至少也是无动于衷。帝辛蓦地想起什么，猛地看向自己左边不远的王氏，却发现王氏正诺诺地看着对面远处。帝辛向右边看去，却没看到什么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