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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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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屋子的人全都愣住。只有乐队还在兀自抒情,她仿佛是穿过了一座蜡像馆,真实的表情和情境,却没有人呼吸。
出了门便是后海边,一池的流光溢彩。
手臂被一把攥住,她微笑着回头看他,暗夜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甩掉我了吗?”她挑衅地看着他,绿眼睛里冷冷的幽光,“他就是我该交的朋友吗?这算什么?相亲吗?”
他一怔,放缓了声音说:“小草,你以为……柏然并不是我介绍给你的。”
轮到她怔住,“我明明看到你们……”
“我们只是打个招呼,他昨天刚从德国回来,今晚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会来。”
他看着低下头去的她,低声说:“好了,当着这么多熟人太不像样了……跟我回去给他赔个不是。”
她甩开他的手,“我不去!”依然看着他,直直看到他的眼睛里,“你该知道,我并不在乎他是否原谅我!我也不在乎那些人怎么看我!”
他要怪我不是更好吗?从此决了你这个念头!
就让全世界的人都认为我是个疯子吧,你是明白我的,你是清楚我的,虽然你不敢承认,不是吗?
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火焰,任何光源也比法比拟的亮,她整个人就是那么明亮,疯狂,任性,决绝,少不更事,爱就爱了,这就是年青吧。
年青,他也曾有过的……
隔岸随着风飘过一个细弱的女声,how much I love, you don’t know……you don’t know……you don’t know……
风一丝丝的飘转,那声音也一丝丝辗转,将要断了,又细细牵起,过了湖,仿佛是蘸水气,湿湿的,粘粘的,蜜糖一样,在耳朵边腻着。
执着着,就两句话,简单的调子,一遍遍重复,一遍遍唱着,又仿佛是说了许多,许多不曾说过的话……
浅草见他不说话,一扭身将肘子支在围栏上,细长的手指把玩着耳边的发丝,不一会儿回过头挽住他的手,眼光璀灿,兴冲冲说:“不如我们去对面那家酒吧,你看,从这边隔着水看过去,多美啊,好像一整片的水都是它的灯似的,这样一层一层铺过来,好像可以走过去。”
姬明岱还站在树影里,灯光水光月光都落在他的眼睛里,默默然。
“走嘛,你从来没有带人家去过洒吧呢。”她噘起嘴,粘着他。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像从前的许多次。
又是这简单的小把戏,但回回上套的都是他,不是吗?
“小草,我们不能这样了。”他听到自己说。
不能这样了,从今天开始,总要开始的。
浅草怔了一下,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说:“不能这样,那这样吗?”她的身体微微抖着,唇边的笑也抖着,那么僵硬,那么陌生,带着点谄媚,她在害怕?
像那一晚一样。
他抬起手,想要抚平那个笑,举起的手怔在空中。心微微地跳,微微地痛,不能抑制。
小草,我的小草……
他扶正她的头,“小草,我……叫老张送你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蹙起眉尖,眼睛里的水波跳动着,轻声问:“我是你的女儿吗?”唇边的笑还没有消退,把她的声音也带着颤抖起来。
“嗯?”他听懂了,只是不懂她怎么会忽然这么问。
“请你告诉我,我是你的女儿吗?”
为什么会收养我?为什么这样关心我?世上的孤儿有多少,为什么是我?你所做的一切不是太奇怪了吗?
“是……是么?”她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不,不是。”他掉转头。
“那么,我为什么不能爱你?”她依然望着他,好近的距离,气息扑在他的脸上。
情乱如麻,心乱如麻。
这才是她想要问的话,这也是他不想回答的问题,没想到,她只一句话,并且毫无逻辑,就让他溃不成军,不得不直接面对。
终于是回避不了的。
他退开了一点,转头看向波光潋滟的湖面。
波光里,他的脸那么雅洁,玉样的光辉淡淡地雕出他的轮廓,黑眼睛里浅浅的光纹没有摇动,连表情也是刻意安排到最平静的,他伸出纤长的手指摸了摸鼻翼。
“你该知道,虽然我不是你的父亲,可是我对你的感情就像是父亲对女儿一样,你从那么小一点一点在我面前长大,在我的心里,你就像我的女儿一样,小草,你应该知道,我对你的爱就如同父亲对女儿一样,像天下所有的父亲一样,不会少半分,也不会多半分,小草,你能明白吗?”他说得很慢,每唤一次她的名字就会停一会儿,让那些湿润的空气挤进来把他的话也泡软了,软得没有一丝丝的气力。
她跟上来,握住护栏,转脸微笑着看着他,耳际羊脂玉的坠子晃出两个小黑影,一下一下打在她雪白的脸颊上,“你这些话说得好严肃,跟真的一样。”双手扣住栏杆,转过身背靠着双手,仰脸望着树影离乱的天空,幽幽地说:“人家说,女儿就是父亲前世的情人,喝了孟婆汤,我的前世已经忘了,现在,我只记的住今生。”
她该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了吧,一点没有被他左右。
她向他歪了一点,侧过来看着他的脸,下定了决心似的,清楚地,明明白白地说:“姬明岱,我爱你,我知道,你也爱我。”
我知道,你爱我……
那个女子淡淡地望着他,深邃的眼睛,那么镇定,那么干净,柔亮的黑色留海长长短短地遮下来,蜜汁色的肌肤,小而薄的唇,轻巧地开启着。
淡淡的目光,烟一样,
缤纷的灯光,网一样。
姬明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地,一点一点吐出去。那些郁结吐干净后,人也像是清明起来。
他把手臂放在栏杆上,伏了点身子,望着黑黝黝的水面,那里一层层,一圈圈涌上斑斓的色彩,虚幻的浮华。
“爱,不是一个随便可以说出的字,小草,我要你记住。以后,我再也不想听见你说这样的话!”他立起身子,不再纠缠,转身就走,绕开酒巴摆在湖边的沙发,他几步上了路边的台阶。
“你不去,那我自己去好了。”
浅草双手一撑坐在栏杆上,回头看了看湖面,微笑着看他,抬起一只手拨下头发上的簪子扔进水里,扑通一声,那簪子就不见了。
“小草,你干什么?你快下来!”他抢步下来。
她举起另一只手,歪头说:“你要过来吗?”她坐在那里,微卷的长发散在脸上,在灯光里酒红色的醇,身子摇摆着,险险要掉进湖里。
“小草,你下来,你还没学会游泳。”他急了,几乎向她吼着,不敢太靠近。
他终于不再平静了,他的脸终于有了表情,又气又急,奇怪,连这个时候,他也是好看的,她的心隐隐地……有点疼。
“为什么?”她不再微笑了,盯着他,绿眼睛沉沉的,又是灼灼的,迸着火花,“为什么我不能说爱你?为什么安珍可以,燕妮可以,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女人可以,我却不可以?”
“小草,是我不可以!我不可以用这个字来玷污你,你一定要逼我说出这样的话?你一定要听吗?你看看我!我已经36岁了,而你才18岁,你才是一个开始,而我已经要开始划自己的句号!对你来说,是我太老了,你明白吗?我亲手把你带大的,把你像自己的女儿一样带大,现在,要我用这个幌子把你留在身边,这会让我觉得自己龌龊!你知道爱为什么不能随便说?因为爱涵盖太多的东西,我不能用这一个字来掩盖其它的东西,比如道德,比如法律,比如良知,我只是一个36岁的老男人,我身上背负了太多的东西,我挣不开,小草……”
他看着她,眉头攒着,垂着的双手微微抖着,脸上隐忍着什么让人不承受的东西,比如道德?比如……
“那么,”她用双手抓住了围栏坐好,“我们一起来背不是更好吗?只要我们在一起,还有什么不能解决呢?”
“小草……”
“我的开始是我们的开始啊,我是18岁,可是在这世上没有人会像我一样,觉得自己活得太久了,这十二年来,每一天我都在担心,有一天睁开眼睛,你已经离开,每天闭上眼睛都不敢睡过去,怕自己醒来会发现过去的一切都是一场梦。每一天,我的心都像是在火上煎一样,一面焦了换另一面,你有过那种感受吗?十八年有多少天?有多少个白天和黑夜?这些日日夜夜我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你相信吗?我的十八岁不会比你的三十六岁少一分少一钞。”
“小草,我答应过你,我不会离开你的。”他又走近了一步,向她伸出手。
他又走近了一步,向她伸出手,“是小草吗?走吧,跟我回家。”
“你会把我送人吗?你会不要我吗?你会离开我吗?”
他怔了怔,弯膝蹲在她的面前,他的脸真好看,是她有记忆以来最好看的脸,看着这么好看的脸,就不会再做噩梦了吧。
他说:“我不会离开你的。”
她仰起头,看着他,还是他,12年不能改变他一丝一毫。
“你会,你会找别的女人,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你会离开我,你会!”她把身子向后仰了一下,“你出去见别的女人,你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笑,一起进酒店,你不会知道,我跟在你后面,怕你就那样走了,怕你再也不回来,每一次你出门都像是永别!这就是我的十八岁,如果我不能爱你,是因为我的十八岁,如果我的十八岁有罪,我已经受到远远大于它的惩罚!”
“小草,这不是爱,是依赖,你对我的不是爱。”他再走近一步,手伸得更近。
“不管是爱还是依赖,这就是我的全部,”她松开双手,看着他,眼底晶莹剔透,她不让它们落下来,“姬明岱,接受我,或者放开我。”
他拉住她的手,站起身,浅咖啡色的裤子膝盖处有道折痕。
她不动,眼睛只能够到那折痕。“那你会在电影散场的时候把我一个人扔在门口吗?你会把我丢在医院的大厅里吗?你会给我一串糖葫芦就再也不回来吗?”
他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伸出小指,笔管似的挺直漂亮,“小草,我不会离开你,不会丢下你,不会不要你,我们打勾勾,打了勾勾,一百年不会变。”
她伸出手,用整个小手掌握住他的手指,“五百年。”
他站住了,紧紧盯着她,手伸向她的方向,象牙一样的指节,玉屑一样的指甲,他的手停在那里,不再移动,黑眼睛里闪闪的,太阳穴鼓起又落下。
或许只是一秒钟吧。
她向后一仰,跌进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