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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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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逃课,上满了上午的四节课,包括杨巍和喻清都觉得没必要的礼仪培训课。
午饭几乎没怎么吃,下了课一直躺在床上拉了布帘子睡觉。尽管可以天天坐专车过来上课,但她还是坚持要住在普通宿舍里,这让同寝室的姐姐们很奇怪,放着家里那么好的条件不住,偏爱在这里挤着。
喻清偷眼看她身上也没有盖点东西,悄悄拿了毯子要给她盖上。她一掀坐起来,把喻清吓了一跳。
她眼睛红红的,似乎是含着泪,一把抓住喻清的手,说:“不要,不要……”张皇失措,声音里满含着焦急和恐惧。
喻清怔住了,从未见她这样子。
浅草一振醒过来,丢开她的手,别开头,双手乱抓着头发乱七八糟梳着,发怒说:“你干什么呀,吓死我了,怎么像个鬼似的,连个动静都没有。”
喻清走开去,一边低声哼着歌,她很喜欢唱歌,要不是因为学业不允许差点被浅草她们怂恿去参加那些五花八门的唱歌比赛。
浅草整理着头发,边细心地听着她的歌,“这是什么歌来着?听着好熟,满亲切的。”
“是小草啊,小时候人人都会唱的。”
“哦,怪不得,总觉得听人唱过。给我录一个当手机铃声。”
“好,杨巍的电脑里有录好的。”
喻清起身从钉在墙上的镜盒里拿了一把梳子默默递开给她。
浅草一把推开,皱着一张脸,说:“干嘛呀,对我这么好,人家还以为咱俩有问题呢。”
喻清没有走开,坐在她的床边,低头轻声说:“谢谢你,浅草。”
浅草注意地看了看她,一时倒不知如何开口,否认是没用了,想必她已经打听清楚,承认又怕伤了她。
“我不能接受。”喻清抬起头,认真而坚定地看着她,继而又低下头,柔亮的长发遮住了她的眼睛,“你平时已经帮了我好多,送了我那么多衣服,还帮我付书费,可这一次学费是个大数目,我怎么能接受,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我还不起……”
浅草低头摆弄着手里半旧的梳子,半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忽然凑到她的眼前,摸着她的肩,嘻皮笑脸说:“长得还不错,就陪我一晚得了。”
喻清红了脸,推她,“又没正形了。”
她却并没有走开,而是摸着她颈上的那个坠着水晶丝的链子,说:“这个送我做订情物吧,这么好的朋友也从来没有送东西给我,白疼你了,小气。”
“这个不值钱呢。”喻清轻轻地解下来摊在手心里,那只是一根普通的白金链子。“恐怕你根本不稀罕吧……”
浅草拿过来看了看,说:“很别致,水晶里面还有字呢,这样吧,这个押在这里,什么时候有钱了就过来赎,一辈子有效。”说着随手往枕下塞去。到桌前去拿起水杯喝了点水,伸头向窗外看了看,她们的宿舍的大门正对着足操场的入口,一个高高的身影在那里用慢镜头跑过来跑过去,反反复复,就是不跑远,时不时向她们的窗口望过来。
她拿了几本书放在包里,说:“看,又要你帮我了,下午帮我答个到,我要回家。”想了想又忍不住说:“那个古文欣赏的大爷再叫我回答问题的时候,拜托不要答那么好,省得他下次又要找我单独谈谈诗歌,上次你不知我有多狼狈,急一头汗,最后只能装大姨妈忽然来了。”白了她一眼,把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出门,向身后摆摆手说,“走了!”派头像个□□老大。
出了门口,向聂小强笑着说:“嘿,大中午的,练高抬腿呢?”
小强本来还想假装是在练习跑步的时候恰好碰上她,听她这么一说,那个准备好的吃惊的表情也没用上,有点接不上来,不好意思地跑过来,期期艾艾说:“出去啊?下午没课了?”
“不想上了。”不愿多解释。
“那个,昨天,那个,那个……”他小时候一准儿是个结巴,一紧张就那个起来没完。
“哪个?”她皱眉,抬下巴,斜视他。
“那个对不起啊,我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你叔叔,他没对你怎么样吧?”他张大了嘴巴,瞪大眼睛,为了不挨骂,努力要作出一副可爱的样子。
“白把你当兄弟了,原来我在你心里一直就是个被人包养的贱……”
他一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因为着急加上他校足球队练的身手,她差点后翻过去,他又一伸手扶住了她的后脑,看着她说:“别说了,我没那个意思。”
他的手大,几乎捂住她的半张脸,手心里的汗湿漉漉的,粘粘的热乎乎地贴在脸上,她的脸成了个汉堡包,她张不开嘴,只能用两个颗眼珠恶狠狠瞪着他,希望那里面飞出两快把刀来斩断他的两只大手。
“我真的没那个意思,我以为……我不知道他是你的叔叔……我以为……我想……”他脑子里的词汇有限,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眼睛皱着,闪动着满满的焦急。
她认识他这么久,只告诉他自己是孤儿,从来就没有跟他提过家里的事,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凭借能够这么阔绰地生活,凭什么可以成为赛车中心的VIP会员,凭借什么会有轿车送到学校门口,凭什么总是穿着最贵的衣服,三餐不用去食堂。学校里一直流传着关于她身世的N多版本,他这样想原本无可厚非。
更何况她从来没有把他当成是叔叔。
这样想着眼光慢慢柔和下来,小强见她眼里的飞刀阵缓了,咧嘴笑了,眼光傻傻的,有点讨好似的,实在是糟蹋了他这么漂亮的一张脸。
她猛地推开他,“你想什么,想憋死我啊!”气哼哼地瞪着他。“他只不过是我的监护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既然知道错了,以后就注意点。”
他还真的在那里点头应着,十分欢喜的样子。
出了校园,一路走着,马路上车水马龙,自行车、行人、汽车通通挤在一起,为了早一秒过路口互不相让拿命相搏。一派人间的忙忙碌碌,所谓芸芸众生,何时忘却营营?
她掏出衣袋里的MP4。
“小草,在马路上不许听这个,那样听不到汽车的声音,不许看手机,会被车碰到,不要坐公车,不安全,去哪里告诉老张,他会安排……”
初夏明媚的阳光里,杨花飘飘扬扬,拂在脸上痒得难受,让人不敢用力呼吸。她在路边站住身。收起MP4,拿出手机给老张拨了个电话。
小黄开车来接她回家,老张可能在陪同姬明岱。她在车上盹着了,下过雨的街,散了场的电影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晃动的白衬衣,她站在路灯下,流着泪,心那么疼,那么慌……
“浅小姐,”小黄轻轻唤她。
她张开眼,刺眼的亮,还是午后。
姬明岱是7点钟才回来的,她在楼下吃着点心,隔着油光可鉴的紫檀餐桌,抬头笑望着他,说:“回来了,我刚才吃了点粥,这样晚宴上才不会吃坏肚子,而且可以保持淑女形象,对吧。你要吃吗?”
姬明岱呆了呆。
她穿了件翡翠绿旗袍,仿佛倾尽了一潭绿池,线条流滑生动,微微弯折的地方是潭底涌上的洁白的细浪,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头发用一支和田玉簪挽着,越发衬得皮肤惊心的白,眼睛惊心的幽暗,嘴唇惊心的亮泽,那些色彩在她身上仿佛都到了极致,看得人眼睛生痛。
姬明岱用手指摸了摸鼻翼,转开眼睛,似乎是想说什么,停了停,才匆匆说:“我不吃了,时间差不多了,我去换换衣服,马上走。”
浅草站起来,斜倚在楼梯口,打量着他说:“你穿这件很好,干嘛要换。”
姬明岱是雪纺立领中式衬衣,暗罗云纹墨绿麻制唐装,垂头看了看,说:“也好,也不是正式的宴会,那我们这就走。”
特意配合他穿成这样,也不知夸一句,还那么冷……“以为自己是冰箱啊。”
“嗯?”他回头看她。
“呃,”说出声音了么?她抓了抓头发,“冰箱……我是说冰箱今天很帅。”
正像姬明岱说的,这是个小型的个人宴会,地点在后海的庆云楼。主办人是他的业界合作人威信公司的孙默函老板。
车到地安门,费了一刻的工功找停车位,最后老张只好把两个人放在烟袋斜街道胡同的门口,自己开车去停。
从这里走过去,不过几分钟。
已经是傍晚,挨挨挤挤的酒吧店铺里燃起灯火,这家的接着那家的,一路点过去,仿若倒了烟花筒子,一串串、带着各色背景音乐流淌着烧到后海边,云纱罩着的窗户深处坐着三三两两的外国游人,空气里飘荡着咖啡的香气,各种牌子的香水味,小摊上的印度香,把空气勾兑成了辨不出滋味的鸡尾酒。
光影灯影水影,影影绰绰,梦幻般的,一步步走在梦里似的。
姬明岱偶尔会伸手扶她一下,以躲避迎面过来的行人,她穿了高跟鞋,有点不习惯。这样走着,有点恍惚,如果……这路没有尽头……
庆云楼里邀了一支流行乐队,他们进门的时候,主唱正跪在台上歇斯底里地吼道:死了都要爱!脸上有一种挣不脱的痛苦。
孙老板笑呵呵地同姬明岱握手,几乎像是圆规画出的脑袋上嵌着圆圆的眼睛,虽有点臃肿,眼光却十分精明,提高声音喊:“谢谢姬总大驾光临,呵呵……”同时转头向台上挥舞着手臂,又提高了些声音,几乎像是男旦了,“别唱了,换歌!换歌!这是什么嘛!死了活了的,俗!真俗!”回过头陪笑着对姬明岱说:“这是我女儿订的,唉,年青人。”说着又向浅草笑着打招呼,“浅小姐真是越发漂亮了。”
这个宴会里多是合作人,大部份都知道浅草是姬明岱收养的孤女,因此浅草竟多少有些不自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客人们彼此寒暄,也有女眷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轻轻谈笑,她认出几个,那个顶着比她自己的脑袋大出两倍的刺猬般发型,在人群中穿梭的正是孙默函的女儿孙冰冰。
她端了一杯苹果汁慢慢啜着,姬明岱一出现马上被人包围,簇拥着走到一边去,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有那么多话。他虽然尊贵,清冷淡极,但为人总是彬彬有礼,不管对方地位如何必然有问有答,礼节周全,也许这些人早已经摸透了他这个脾气。
那可是要吃亏的……她在心里琢磨着,随意地看着大厅,深穹里挂着层层叠叠的水晶灯,耀得一室光影浅浅舞蹈,打扮整洁的服务生托着各式饮料在人群中穿梭。
她想找个地方先坐下来,乐队已经换了舒缓些的曲子,听着心里舒服多了。眼光触到一个人影,看了他一眼,不由又看,接着就盯着他认真看起来。
他刚从门口进来,像是走错了地方。因为他穿着普通的白衬衣牛仔裤,而不是像样些的正装,但和门口的侍应生交涉了几句,那人就放他进来了。
他边走边拿了杯可乐喝着,他的样子……怎么说呢,如果把姬明岱和聂小强打碎了混在一起,重新捏泥人似的捏一个,就该是他这个样子。
架着副眼镜,面容像姬明岱般斯文,却带着点欧洲人的深直轮廓,身材和走路的样子又像极了小强,年龄也好像是介于他们两个人中间,她的脑子冒出个画面,拿着把小锤子敲打着姬明岱的头,不禁微笑起来。
那人大口喝掉了手里的可乐,有几个人看到他同他打起招呼来,他也笑着回应,姬明岱也看到了他,招手他过去那边,握着他的手笑着说着什么,眼光却忽然向她这边扫过来,那人也微微侧头看过来,她慌了一下,转头看别的地方。
再回过头时,姬明岱已经走开,那人也不见了,她探头想看个究竟,身后有个很好听的男声说:“你好。”低沉的男中音,像个电台的主持人。
她回过身,那人站在身后,微笑着向她伸出一只手,离这么近,她能看到他脸上的细节,清清爽爽,眼底的深蓝让人迷惑身在夏威夷的海滩,微笑的时候眼睛微微弯着,恭谦和善,仿佛海风一样清凉,不会让人感到一丝不舒服,“我叫柏然,可以认识一下吗?”很好听的声音,一壶酽茶似的,圆润饱满,饮下去口齿间处处留香。
浅草看了看他伸出的手,两手紧握着水晶高脚杯,要握手吗?有点奇怪哎,太正式了吧。
那人收回自己的手认真看了看,微笑着说:“我也觉得比起我的手来,你的杯子更好看。”
浅草不由笑了,有一种很新奇的感觉,姬明岱从来就不会说笑话,还是觉得有点不自在,应该不会是眼前这个人带来的吧,她侧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孙老板的头,侧面竟然也是个正圆,不过是太极图,在黑的那半边旁边微微的露出一双眼睛。
姬明岱抱着双臂,正在听着围着的一圈人谈话,但他的眼光却远远地迂回地放在她的身上,迎面触到她的,马上又收回到胸前。
你长大了当然可以交朋友,他开口,清晰得像是7点钟的新闻,但不是聂小强这样的人。
所以就该是眼前这个人?
怪不得会带她来参加什么宴会!甩不掉她就来安排她吗?
他凭什么可以这样?
她低下头,不知是怒是急,只觉得一股气硬硬地直顶在喉间,哽得有点痛。
姬明岱,你以为自己得逞了?
她握住手里的杯子,忽然向前一倾,一杯果汁全泼在柏然的脸上,绿绿的汁水滴滴答答顺着他的眼镜淌下来,山水画似的,他渐渐露出的眼底盛满幽蓝,也盛满了惊愕,更多的是完全没有搞清状况的茫然。
他耸了耸肩,“sorry,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不能问。”
她根本没有看他,把杯子放在路过的侍者盘里,转身向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