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

  •   阿姨送了咖啡,这一次是卡布其诺,多少带点炫技的意思,而姬明岱杯里的还是意大利的Macinazione。
      阿姨带上了门,姬明岱把外衣脱下来扔在一边,坐在桌后,端起杯子,笑着说:“柏然,我们好像也很多年没有好好坐下来说说话了,有什么事?请讲吧。”
      柏然看着杯子里浮着的奶油,白白的,像一顶嬷嬷的小帽子,也像是一座浮动的雪峰,在蒸腾的热气中滑动,他定了定神,“姬总,我想跟您谈谈浅草的事。”
      “怎么?她……”姬明岱放下杯子,看过来。
      “她这次的腿伤不是意外吧。”
      姬明岱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变了脸色,没有答言,等着他的下文。
      “看来我猜的没错,”柏然直视着他,“她受伤是因为你,因为你再一次拒绝了她,拒绝了她的爱情。”他每说一句就会停一下,说得很慢也很清晰。
      姬明岱的脸上没有表情,冰雪覆盖着一样,只有黑眼珠冷冷地闪动,“我不相信小草会跟你说这些,你怎么会知道。”
      “我也相信以她的个性不会跟任何人讲,她只是在网上跟网友魔镜说过只言片语,魔镜因为学过心理学,喜欢胡思乱想,就把这些事串了起来。偶然认识她后,他就全面地调查了她,做为您的养女,她的状况很容易查清楚。”
      姬明岱收回目光,盯着桌上的杯子,仿佛那上面写着什么让人费解的语言,慢慢说:“她知道你是魔镜吗?”
      “还不知道,如果她知道了,可能连只言片语也不会跟我说了,我没有无聊到去评论别人的家里事,我只是想以一个朋友的立场尽我所能帮助她,我不希望她再受伤,我想这也是您的愿望,因为下一次,也许就是明天,我们都不知道她会不会像这次这么幸运,只是摔断腿。”
      姬明岱抬起眼睛,很尖锐地看着他,仿佛被他这句话里藏着的针刺伤了,但他的语调语调依然很慢,一字一字说:“你打算怎么帮她?”隐约是带着一点嘲弄,柏然一时疑心那是自己的错觉。
      “没有人能够帮她,除了您。”他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你掌握着她的全部,不夸张地说,从头发到脚趾,你自己也深深地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到如今还是安之若素。”
      “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德国曾遇到过一个案例,一个男子因为怀疑妻子红杏出墙杀了她,分尸藏匿在一个柜子里,十年中他搬了五次家,每次搬家他都会把这个柜子搬过去放在自己的卧室,事发后,警方找到我们对他进行心理鉴定,他对我说了一句话,我至今不能忘记,他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扔掉这个柜子,那是我的妻子,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她都是我的妻子,我会永远带着她。十年了,柜子里放着的甚至连尸块也算不上,只能算是一堆腐肉,他却日日夜夜放在身边,并且称之为自己的妻子。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爱,这又是一种什么样变态的感情?浅草依赖你,你也依赖着她,她为你一次次受伤,你是很痛心,但同时也带着一点点的优越,她没有亲人,她是你的浅草,全部都是,别人不能动她一根头发,但是你却可以毁了她,连一根头发也不剩!因为你在她面前是自卑的,在她的爱面前是毫无把握的,你想得到,却不停地患得患失,只有她一次次为你受伤才能让你脆弱的感情变得坚强!”
      姬明岱的脸越来越冷,双手握紧了放在桌上,指节的青白清晰可见。
      “我不知道除了自卑还有什么阻止了你承认爱着她,随便一个没有学习过任何心理学的成年人在看到你注视她的眼神后,都会马上明白你对她的感情有多深,在任何场合,任何人面前,你也从来没有隐藏过对她的爱,这是我在庆云楼第一次见到你留给我的最深印象,你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浅草是你姬明岱的,可是你却不肯在她的面前承认一个字。”他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放慢一些,把这件事当作是处理过案例一样,却控制不住地越说越快。
      “浅草每天感受着你无微不至的关怀,你无懈可击的心理包围,你深情款款的注视和宠溺,一个18岁的女孩子,她除了誓死向你表明心迹还能做什么?”
      他盯着他的眼睛,姬明岱也那么回看着他,除了冰冷,依然看不出变化,看不出被人揭穿疮疤的羞愤,甚至不见一点波澜,他的眼睛是一整块乌晶,没有带出任何表情。
      “今天下午,她无意中看到了你床头的一张照片,她认为那是你不能接受她的原因,这会成为她又一次极端行为的导火索,如果你还是不对她说个清楚,还是坚持这种暧昧的态度。你是她的监护人,可是你没有权利这样伤害她,即使是用爱的名义也不可以!”

      一段沉默,空寂中,只有心跳声,那么激烈,那么慌张,那是谁的?

      “你讲完了么?”姬明岱缓缓地开口,“柏然,我们有多少年没有见面了?”他端起咖啡轻轻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完全凉了,生涩冰凉,全无口感。“没想到第一次这样坐下来,你就把我当成是你的病人了,看来做教师,你也是选错了行。”他把咖啡一大口喝下去,那冰凉一根针似的贯入心底,“不过,我并不认为心理医师对你来说更合适,因为……”他摸了摸鼻翼,淡淡地看着他,黑眼珠不见水纹,不见喜怒,“一个合格的心理医师首先要具备健康的心理,不会在妹妹生病去逝父亲遁入空门后一蹶不振甚至几度轻生,对么?”

      柏然猛地站起来,振得杯中的奶油慌张地一闪。

      姬明岱没有看他,把座椅转过去,背对着他,“并且,一个好的心理医生也决不会在分析案例时带入个人感情!我现在很累了,走的时候,请关上门。”

      柏然走到门口,被人揭穿疮疤的羞愤原来是为自己准备的,他握住把手,定了定神,“姬总,抛开这件事,我是非常敬佩您的,当初去读经济也是一心想要成为你这样的人,今天非常冒昧,我应该相信您完全可以处理好这件事,恕我多言了。”
      他出了书房,站定,侥幸而模糊地想,有了这句话也许不会让今天的谈话全盘失败吧。玻璃长窗外,阿姨正把浅草推进来,一边说:“晒坏了吧,这大日头怎么也不说躲躲呢,一直坐在那儿……”
      浅草低着头,神态懒懒的,苍白的脸上晒出些许红晕,让她带了些不属于她的妖绕,看见了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用微微眯着的眼睛向他打了个招呼,样子好像生了病的小猫。
      柏然向她笑了笑,跟阿姨说:“打扰了,我该回去了,过天几天我再过来给浅草补课。”
      阿姨客套了几句把他送出门,浅草依然低着头,眼睛已经望向别处,定定的,这还是上午神彩流盼的那个女孩子么?

      这里是别墅区,没有什么路人,一个人走在寂静的林荫道上,连脚步声也是那么的清晰,太阳早已落在远处高高的水泥森林之后,初夏的黄昏微有点凉,新鲜的嫩黄清绿都染了些秋似的微凉,天边渐渐铺起一层玫瑰色的晚霞,由浅及深,温柔瑰丽,整幅地扯满西天,包裹着这坚硬深黑的钢筋水泥城市。
      这颜色像什么呢?就像是妹妹的公主纱裙,就像是她跑步后脸上的红晕,也许是那温柔的色调让他坚硬的心也忽然柔软起来。
      他走不动了,喘了口气站住,眼睛控制不住酸上来,跑过了几乎半个地球,一次次酒醒在异乡的街头,三次抢救在急诊病房,他不是已经忘记了么?他不是已经好了么?姬明岱是在提醒,每个人都有不愿别人来触及的底线,他越界了……姬明岱问得对,作为一个心理医生为什么连这点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急切地要闯进别人的生活,要求干涉指责别人?难道不是因为他自己心里并不健康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